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廟街的夜還很長,“水色”夜總會門外兩三醉鬼,在樓上傳來的麻將聲下找不著北。

“你看著她被差佬帶走了,然後你就不敢跟了?有沒有出息,看見差佬你就怕!”花臂手摸起一張牌,擡手砸在馬仔腦袋上。

“果然,我猜得沒錯,差佬要找黎耀明下落,盯上了黎施宛。這個小阿宛想找我做‘保鏢’,我才不惹禍上身!”

“龍哥,現在怎麽辦?”

“看誰先找到黎耀明咯,是差人,還是我龍哥。”大龍拿起一支煙,笑得邪妄,“你繼續跟住黎施宛,一旦差人發現黎耀明的行蹤,我們就動手。”

馬仔遞上打火機,“那祥哥那邊……”

“人死在他們那按摩院,差佬會輕易放過他們?媽的,讓他講不吉利話,等坤哥回來了,看我怎麽搞死他!”

火機啪地擦亮。

幽藍色像入水的煙霧般,從天窗沈下來,讓一整個閣樓房間朦朦朧朧。

陸津南看一眼仍在床上安睡的人,走進盥洗室,換氣扇運作下吸煙。

他按著電話鍵盤,想要撥出電話,卻又猶豫。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了。

“Nat speaking.”陸津南接起,聽見對方聲音,說,“凱文,這麽早。”

凱文說:“是啊,我剛接到消息,施勇的死可能跟‘和勝’一批丟失的貨有關。”

“什麽意思?”

“現在看起來風調雨順,但你應該也知道一點,春伯是‘和勝’老人,怎麽肯看著蔣坤一個後生仔做話事人?反過來,蔣坤也忌憚這麽一個有影響力的老人做二把手攝政。‘和勝’有批貨丟了,不知怎麽到了施勇手中,然後施勇死了。”

凱文說,“施勇死在按摩院,按摩院是春伯底下馬仔開的嘛。貨丟了,又出了事,算誰的?算在春伯頭上還是蔣坤頭上,如果他們要趁機會搞死對方,就會引發更多罪案。本來只是一個兇殺案,現在看來不是這麽簡單了;Boss怪我亂做事,要拿回這個案子,今早上工,他就要去見你們Madam。”

陸津南說:“了解。”

麥凱文頓了頓,問:“阿南,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你上次已經說了,O記想拿走這個案子。”陸津南語氣輕松,“早知道做這麽多,是幫你做工,當時在現場就該直接把案子扔給你。”

“叩叩”,盥洗室風琴玻璃門被敲響,門外人不耐煩地說:“好了沒啊?等很久了誒。”

陸津南想捂住電話聽筒,卻是來不及。電話那邊的凱文說了句“你小子”,這次是含有暧昧意味的調笑,然後說:“打攪你好夢了,辦公室見。”

“你……”陸津南想解釋,可對方已然掛斷電話。

聽著忙音,陸津南把燒斷自熄的煙蒂扔進馬桶,用水沖掉。他在狹窄的盥洗室裏勾著身子,拉開門。

睡眼惺忪的少女出現在眼前。

“你好啰嗦啊。”黎施宛擡手欲將陸津南拽出來,可沒有氣力,只扯了下他手腕,軟綿綿像撒嬌。

陸津南楞了下,低頭走出來。黎施宛乜了他一眼,跨進盥洗室,一把關攏門。

床頭櫃翻頁鬧鐘顯示此刻七點二十五分,他們洪門社團自古以來最忌諱的數字齊了。二五仔是謂叛徒別稱,所以七也成了大忌。

陸津南報考警察,就是想去CIB情報科做“二五仔”——臥底。可陸津南父親曾是本埠虎虎生風的督察,他沒資格入選。當然,這也只是青春年少時候的天真狂想,不是做臥底就能將罪犯緝拿歸案的。

現在,陸津南沒有時間了。他要麽連貨帶人,把黎施宛交出去,要麽從黎施宛口中撬出真話,把握住這個案子。

門開了,黎施宛對兀自立在門邊的男人視而不見,兩步走到床尾,倒了下去。

“黎施宛。”

少女當聽不見。

“黎施宛。”

少女的聲音從被褥裏發出來,悶悶地,“嗯?”

“阿宛。”

她的腦袋跟著發絲被力道拽起,大眼睛茫然而驚懼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告訴我,霍治肯和你做了什麽?”

如墨一般,她的發絲從他指縫流淌。他捧著她的臉龐,不放過她任何細微表情,即使呼吸,他都清清楚楚感知著。

“痛啊。”黎施宛撐手肘坐起身,發絲散落,掠過陸津南的臉頰。

他直起身,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你和阿肯早就認識。”

黎施宛皺眉,“你不知你在講什麽。”

“阿宛。”陸津南語氣有些冷漠,“他跟丟你之後,語無倫次跟我匯報,就是這樣叫你的。”

黎施宛咬牙“嘁”了一聲,“這能說明什麽?”

“我想他應該給了你一點錢,或者請你吃了幾餐飯,否則你怎麽有力氣一個人跑到廟街,還大喇喇跳樓?”陸津南說,“還好你沒摔成腦震蕩,能好吃好睡。應該,也能回答我的問題。”

“你到底要說什麽?”

陸津南雙手抱臂,俯視皮膚近乎蒼白的少女,“明知你是嫌疑人,還被你收買,阿肯沒那麽傻。我想你們早就認識,他不是怕跟丟嫌疑人,是擔心你一個人出事,才急急忙忙告訴我。”

黎施宛別過臉去,“為什麽要問我,他不是你下屬麽,你去問他證實啊。”

“我當然會問他。”陸津南頓了下,“阿肯是好孩子,一心做個好警察,我希望你沒有教唆他去做什麽事情。”

黎施宛忽然激動起來,“我教唆他?我倒黴才遇到他!如果不是碰上你們,我現在早就自由了……”

陸津南好整以暇,問,“你的意思,之前你不自由。你被綁住了手腳,關在了屋子裏,對嗎?”

黎施宛不回答。

陸津南接著說:“待拆遷的唐樓裏,明顯有居住的痕跡。你和黎耀明原本住租屋,怕有人上門討債,就躲到了那裏住。你們沒錢,假設能解決錢的問題,你們什麽都會做的對不對?

“正好施勇手裏有‘和勝’丟的貨,你們父女倆聯手殺了施勇,但因為貨放在身上危險,你們沒拿走貨,想等到風評浪靜回去取。黎耀明逃走了,‘和勝’的人都忘了他還有你這麽個女兒。你看準時機,回案發現場取貨,哪想到遇上了我們。”

沈默良久,黎施宛說:“我沒有殺人。”

陸津南微微低頭,“所以這些事都是黎耀明一個人做的?”

“我不知道。”

陸津南忽然厲聲問:“那你怎麽知道‘美金’在哪的?”

“我……”

“黎施宛,我不管你在計劃什麽,如果你沒有殺人,沒有幫人販毒,你最好配合我,洗清自己的嫌疑。否則這個上午一過,你就會被O記帶走。”

瞳孔烏黑,眼神清澈,她看著他,就和所有天真無邪的少女一樣。

陸津南不由得擰眉,“O記,OCTB,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你知不知?”

“我知,被他們帶走刑訊,下場很慘。”黎施宛垂眸,看見膝蓋上柔軟的灰色被套,她輕聲說,“我叔叔就是被他們搞死的嘛。”

七點四十,鬧鐘響了。

陸津南關掉鬧鐘,屋子裏的悶沈氣氛還在。他撓了撓眉尾,說:“洗臉刷牙了嗎?跟我下樓。”

“做什麽?”

“吃早餐。”

在陸津南眼神威脅下,黎施宛不情願地跟他下樓。

廚房那邊傳來陸韻詩的聲音,“阿南?早餐差不多好了,你去叫爸他們過來。”

近來陸韻詩堅持起早,搶在阿鳳之前為家人準備早餐。似乎要向陸孝文證明,這個家完全不需要另一個女人。

“好啊。”陸津南答話。

黎施宛在轉角頓足,低頭瞧了眼運動服胸前的刺繡,說:“Sammy Luk?你姊妹?”

“你很聰明。”陸津南說著,提黎施宛衣領,把人帶進廚房。

陸韻詩聽見動靜轉過身來,脖子肩膀往後傾,大為震撼的模樣。

“我的證人,讓她在這裏睡了一晚。”陸津南言簡意賅。

陸韻詩怔然片刻,姑且接受了這個說法,“我高中的運動服……”

“她沒有衣服,所以我在衣帽間找了你的舊衣服。還好你有‘戀物癖’。”陸津南輕笑一聲。

黎施宛擡眼瞧他,有些意外他臉上還會出現這樣輕松的表情。

“好哇!未經我允許進我房間,以後我要鎖門了。”陸韻詩惡狠狠瞪了陸津南一眼,餘光偷瞧黎施宛。而後才偏頭同她說話,“那……證人,你也一起吃早餐?”

俗話說殺手也有小學同學,差佬當然也有家姐。再兇狠,在家也是二十四孝先生。黎施宛心下不屑哼聲。

“我叫黎施宛。”她說。

“阿姐,你幫我看住她。我換身衣服就來。”陸津南說罷又補充,“一定要看住了。”

陸韻詩無言,胡亂點頭,提醒說:“叫下阿爸他們。”

陸津南上樓之前,敲父親臥室房門,叫醒“二老”。

其實上了年紀的人醒得早,阿鳳做慣活兒,跟著也早起,顧及陸韻詩好勝心態,他們醒來後吃一點堅果,悄悄看電視劇。聽說吃早餐了,簡直如獲大赦。

不一會兒,陸津南套上夾克下樓,黎施宛已經坐在飯廳靠窗的位置上了。陸家人依序而坐,全部看著黎施宛,不出聲。

“早晨。”陸津南照往常同家人問好。

“哦,早晨啊。”陸孝文點點頭。接著越南女人阿鳳也朝陸津南笑了一下。

待陸津南落座,陸韻詩捋了下光澤柔順的紅棕色短鬈發,把頭偏到一邊,用唇語問他,“什麽情況啊你。”

陸津南不解,一邊拾起筷子一邊說:“都說了,她是我的證人。”

一桌人沈默。

陸韻詩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還‘青出於藍’!敢做不敢當,阿南,我們陸家幾時養出你這麽個仔?!”

“啊?”

陸韻詩滿腔慍怒,陸津南卻一頭霧水。將在座的人一一看過去,陸孝文羞愧低頭,阿鳳有些傷感與失望,最後落在黎施宛面無表情的臉上。

“阿宛還是高中生,高中生……陸津南,你簡直……!”陸韻詩扶額,“你還是差人,公職人員,你這樣和犯罪有什麽差?警署同事以後要怎麽看你?傳出去街坊指指點點,我們陸家人要怎麽做人?God sake,我無顏面對阿媽。”

“什麽跟什麽……。”陸津南大約明白了,黎施宛趁他去梳洗換衫的幾分鐘,在陸韻詩打探下,“交代”了事情始末。

“你講了什麽?”他語氣不善,問黎施宛。

“你兇什麽?”陸韻詩夾一只蝦餃給黎施宛,轉頭變臉,冷眼睇陸津南,“你非要我當著阿爸的面,仔細覆述一遍你做過的好事是吧?”

陸津南如鯁在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