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初放下筆，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道：“怎麽證明是你？這擊鼓的人看不清面容，舞衣也是我的，我說是誰都行。”

米有看著秦念初的神色，靜了下來，這會兒仿佛才意識到，秦念初說的話像是開玩笑，卻的的確確是實話，她說那是誰，那就是誰，自己不過一個小人物，在她的生活中遠沒有那麽大的分量，如果只是現在這個情誼，哪怕沒有馮蔥兒，還會有別的什麽張蔥兒李蔥兒，她身邊流水一般的丫鬟小廝，他到底要憑什麽才能占據她的心？

更何況，當初自己自降身份，不過是為了更接近她，絕非只想做個伺候人的那麽簡單。

可現在，他大約就只是個「伺候人的」，還是個年歲大了需要避嫌的「伺候人的」。

不甘心！

“坊主——”米有拉長了聲音，又開始撒嬌，“那日是我不對，您別氣了，畫兒賞給我好不好？”

秦念初將畫紙拉起來，夾到窗前那根細絲線上，迎風晾著。

春風拂動，畫中人兒一搖一顫，像要活了一般。這異世裏漫長的日子裏，書畫技藝都進步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該高興。

“喏，送給你了，晾好了給你裱起來。”

“謝坊主……”這麽說著，人卻低沈下來。

秦念初翻了下手指，上面沾了青黑的墨汁，“不是會打手巾把子嗎？還楞著做什麽？”

米有應一聲，忙過去兌溫水，浸帕子，像往常那樣，幫她擦洗，又泡茶篩茶倒茶……

仿佛回到了從前，卻又仿佛有什麽不一樣了。

……

待收拾好，秦念初坐在茶幾前，飲了一杯，方才開口：“你知道馮蔥兒是怎麽來的吧？”

“嗯，聽莊元師父講過了。”

“那你知道他為什麽會被送來嗎？”

“是為博您的寵？那麽個小孩兒，能博了什麽去，他們未必能得到什麽好處。”

“是，你都看得出來，那你多什麽心？”

“就不順眼。”

“你是不順眼，我是不順心，就因為我對你好，他們就以為我偏愛年輕的小孩子，巴巴的往我房裏塞人！我竟不知道我對你好到這個程度了？還是說這個話根本就是你自己放出去的？”

米有一驚，對上秦念初探究的眸子，一時心虛，垂下了頭。

的確，秦念初從未逾矩，待他向來是小廝至多弟弟，是他時時處處往誇張裏說，叫坊內眾人以為他是她榻上之臣。這事往嚴重了說，就是敗壞了她的名聲。

外人害她她不氣，身邊之人背叛才叫人著惱。

秦念初看他這反應，顯然是戳到他心窩子了。於是忍不住有隱隱怒氣顯露出來：“而你還為那麽一下打就賭了氣？若真依我的性子，你挨的不會比路寶更少！”

米有坐不住了，滑下蒲團來跪在地上，口中訥訥：“坊主息怒。有兒知錯了。”

“又是息怒，一個兩個的只會說這個話，做的時候不怕我怒，做完了叫我息怒。”

“坊主……好姐姐，我真的知錯了，再不敢了。”米有往前膝行一步，扶住她的膝頭，擡眼望著她，滿目裏的傾慕卻是遮也遮不住。

秦念初嘆一聲，原先是猜測，如今是確認，他果然對自己存了額外的心思，是自己大意了，若不是這回出了馮蔥兒的事，恐怕她還像以前那樣寵著他，任他在坊內橫行而不自知，回想之前的一幕幕，不該怪他，倒該怪自己沒把握住分寸。

話點到為止，誰也不會捅破那層窗戶紙，秦念初壓了壓脾氣，長舒了一口氣：“罷了，這事過去了，馮蔥兒我細看過了，人挺機靈的，你或你師兄若有收徒的打算就考慮一下，若不願意，也不勉強，我另外再招鼓師就是。”

米有卻一下子理解錯了：“坊主別趕我走！”

“哪裏趕你走了？”秦念初楞一下，才覺得剛才那話似乎有歧義，“我是說這裏鼓師不夠用，我打算再擴充幾支表演的隊伍，接一接外出的堂會。”

“哦——”米有長舒一口氣，這種人自然要放到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師兄那個傻白甜還跟鮑語棋膩歪著呢，於是回道，“那我教他，師兄忙著呢，沒空。”

“明日我就張榜招人了，後面少不得要你操心，把你心思用到正道上，做賬目的時候也要仔細著點。”

“是，您放心。”

秦念初到底也沒明著提賬本子的事。畢竟不確定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為之，這麽輕點了一句日後看看再說。

……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過的很忙碌。

招人的榜文貼出去，很快就有許多人來應征。畢竟大家都知道了這裏薪水高，再加上駱問菱身份幾乎曝光，他們罵歸罵，暗地裏其實覺得這樣更有保障了，駱大小姐親自開的歌舞坊呢，這樣的話說出來似乎是給人一種莫名的底氣，仿佛就自動與那些青樓楚館劃清了界限似的。

一連多日，舞伎又陸續添了十幾人，有人市上選來的，也有窮苦人家賣進來的，叫碧葛、綠堇、紅蕓她們幾個分別帶下去教授舞藝，又請了一位笛師、一位琴師和兩個擅彈琵琶的姑娘。

說是姑娘，其實年紀不小了，原先在青樓裏做清倌人，技藝雖高，容貌一般，再加上年紀大了也沒有更好的出路。

不料這裏正好工作對口，也算是脫離苦海，運氣好的話還能尋個夫君安心過日子。因此自然是千恩萬謝地留下來了。

鼓師更是不能少的，除了馮蔥兒拜了米有為師，尹風眉也選了個十一二歲的伶俐孩子做徒弟，另外又從外面請了兩位現成的鼓師，都二十出頭的模樣，年輕有力氣，思想相對開放，願意接受秦舞妖嬈的風格，並且積極配合調整鼓點兒。

人招的差不多，又培訓了一段時間之後，秦念初將這些人排列組合了一番，整理成三個小隊，保證每日一到兩組留在坊內演出，一到兩組外出接堂會。

每組還另外配了一名照管嬤嬤，兩個使喚丫頭，負責接待更衣飲食這些瑣事，另兼三位侍衛，則是保障出行安全。畢竟都是年輕貌美的姑娘，完好的帶出去還得完好的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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