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初一楞怔，臉竟紅了，剎那間想不及說什麽好，「我」了一聲，就幹巴巴的站在那。

卻見南宮丘岳首先松了手冷靜下來：“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又垂了頭，難掩失落之色，“這些日子與你琴瑟和鳴，我便又生了心思，是我不該，想那晏二哥哥尤擅丹青，必然與你也頗談的上來的，是我晚了一步。”

秦念初心想我當時在轎外不是當著你們的面一起聲明了我和晏楚沒什麽瓜葛嗎？

可是這話若此時再說一遍的話邏輯上就不對了，仿佛是暗示他可以來追求似的，那自然是不行的，於是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世子——”

“念初……”南宮丘岳急急打斷她，“我知道我們沒可能，你不必解釋，我們只做知己好友，你莫總是叫我世子，也別叫我老師，就叫我的名字。”

見她滿臉的不讚同，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強調，“我叫你念初，你叫我丘岳。”

秦念初微微一笑看著他：“世子，我的情意我承了，名字卻不能改口，人前人後那麽多雙眼睛，又那麽多張嘴，我不想被人誤會，也不想一一解釋，我心裏當你是知己好友便是。”

南宮丘岳楞了一會兒，口中嘟囔：“的確，是我大意了。”

……

這話按下不題，一連幾日又是譜譜曲，練練舞。

秦念初自己腿腳不方便再演示，卻依然指導得盡心盡力，舞伎們聽說了她發過幾次脾氣的事，雖有些摸不清狀況，卻不敢不用心，再加上之前有些基礎了，因此進度飛快。

那蕭鵝料理完家中事，也守著信用早早過來，與他們一同和曲，除了面色不佳不愛講話，技藝倒是十分高超，人又伶俐一點就通，讓秦念初很是滿意。

而出了前陣子莊元那一差錯，秦念初在賬單一項上邊處處上心。

前些日子只顧著算日子趕進度，好些細處不曾多留意，眼下這才靜下心來細細捋過。

首先是賬本，之前要花錢了就抓一把出去，只大概記個項目總數，如今一算，果然正如承露說的，大把的銀子像流水一般花出去，聲響都沒聽見一個，而衣服錢首飾錢都還只交了定金，馬上便有大筆的開支出去，桌椅板凳也還沒訂齊，各個房間裏也還是簡裝，以及大把的人員開支每日都在往外撥。

況且又不知開張後生意如何，不確定哪日才能賺回本兒，更或者，萬一虧進去了也未可知，可不是得留條後路？

當時花的時候只覺得這是駱家的錢，並沒那麽心疼，此時再仔細一想，可不就是自己的？

是自己在這異世安身立命的本錢，哪能就稀裏糊塗了呢？於是又做了幾個賬本子，打算一樣一樣分門別類仔細記下來。

……

蔦蘿斜坐在桌前，捏著一把薄薄的竹篾幫秦念初裁剪，又時不時研磨遞筆看她記賬。

屋子裏一時靜悄悄的，只聽見窗外咿咿呀呀唱曲兒的聲音。

“小姐……”蔦蘿陡然開口，竟把秦念初唬的一跳，下筆一頓，歪了一豎。

蔦蘿一楞怔，咬咬嘴唇，覷著她的臉色。

“沒事，你說。”秦念初倒不至於無緣無故老發火，小心地把筆畫調整過來，繼續記賬，並未看她。

“小姐打算叫承露和落葵也來嗎？”

“不急，等尋到時機再說。”

“小姐……”蔦蘿頓了一頓，“奴婢隔了許久才回來，小姐生氣了是嗎？”

“啊？”秦念初擡起頭看她，不明所以。

“總覺得……或許是太忙了，小姐顧不上吧，就，不像以前那樣跟奴婢說話。”蔦蘿囁嚅著，半天也沒說完整一句話。

可秦念初聽懂了，停下手，笑著看她：“都說你伶俐，果然是心思細膩，從前我在府裏，每日無聊鬥嘴打發時間，自然跟你話多，現如今忙著開這歌舞坊，恨不能一個人掰成八瓣用，哪還有閑心多聊呢？”

定了定神，放下筆，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蔦蘿，你的位置沒人能搶了去。”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蔦蘿一臉驚惶。

“可我是這個意思，你是我身邊的大丫鬟，是我最倚重的人，如果連你都不可信，還能指望誰？”

蔦蘿目光閃了閃，想說什麽又沒說，垂下了雙眸：“嗯，小姐放心，您有事盡管安排奴婢去做。”

“那是自然。”

秦念初轉頭又去寫賬本子，心裏卻在思慮，蔦蘿的雙手嫩白柔滑，保養得極好，且不說和落葵比，就算同在身邊的承露也頗有幾個薄繭的，她哪裏像個做活兒的丫頭？這些年她難道是被當成二小姐養大的？

再加上她莫名巧妙的被賣了又莫名其妙的被救回來，總覺得什麽事都隔過了自己，哪像個貼身丫頭？

不問，乃是因為不知道會聽到什麽答案，如果多半是假的，那還是不問的好。

……

窗外突然叮咚鼓響，唱曲兒的拔高了聲音，婉轉一聲直沖雲巔一般，秦念初只覺耳膜一震，忍不住擡頭去看，蔦蘿連忙上前扶了，二人站到窗前。

原來不是舞伎，竟是打鼓的那兩個少年。

尹風眉擂著大鼓，口中呼喝有聲，小有兒敲著手鼓，捏細了嗓子如同鳥鳴啁啾，絲絲繞繞，纏纏綿綿，正如陽春三月裏百鳥群聚，尋著那江堤岸青蔥煙柳婉囀徘徊。

果然年輕底子好，嗓音不但恢覆如初，還隱隱有破雲之聲，那小有兒大約就是天生祖師爺賞飯吃的類型，別人需要刻苦學習的東西於他來講總像是信手拈來，不似貧苦出身，倒生就樂一副少爺架子，周身上下充滿了迷幻且清雅的氣息。

秦念初被吸引住，一時如魔怔迷進去了。

不多時，小有兒又似感知到一般突然擡頭一望，沖著窗子這邊若有似無地一笑，媚眼如絲，正像那戲文裏勾魂奪魄的才子情人。

秦念初不著痕跡的退了一步，口中忍不住讚道：“不錯，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原本她只是看兩人會打鼓，想著這舞蹈裏正需要鼓點相伴，沒想到身為鼓師竟還會唱曲兒，平白多賺了個才藝，又加上那些舞伎們也有會琴藝歌藝的，算下來真是省了不少事。

可見雖感情不順，事業卻還行，一頭失意一頭便得意，總算是公平的吧。

蔦蘿扭頭定定的看著她臉上滿意的笑容，突然發問：“小姐，您離開晏府來做這歌舞坊主，真的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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