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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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熙的頭腦一刻不得閑。

他自然要好生思量如何配合皇上推進新政, 力求即使無法青史留美名也不要遺臭萬年,時不時上折奏明他和張尚書分析過的更溫和穩妥的行事方式,勸皇上折衷而行。

同時他不斷熟悉吏部事務, 為自己端午節後上任做準備。不過目前囿於紙面文書, 反正他臉盲,對著紙張可以記準上司同僚名姓,對著人便無能為力, 皇上就是中意他這一點。

時不時, 顧凝熙會思及祖母, 連帶逝世兩年多的祖父。祖母臨終前兩日,給他寫字說:“我不如你祖父,看孫輩走了眼, 委屈你了, 熙哥兒。”對顧凝熙觸動極大,對於從小沒怎麽得到祖母偏愛的委屈, 一掃而空。

至於祖父, 顧凝熙如今初初接觸到權力本質, 再翻看祖父生前手劄、回憶其人言行, 他深深覺得, 祖父能夠官至丞相實在是時也運也,存在諸多湊巧, 而非祖父對於玩弄權柄人心有多麽谙熟。

其實, 從祖父對於子孫們疏於前途方面的引導、除了顧凝熙之外對其他人一律只有嚴厲, 而且托付顧氏宗族的堂親也並不能承擔重任, 導致長房嫡孫、最有出息的顧凝熙被除族, 老顧府被官府收回,嫡長孫顧凝然慘淡下場, 也能窺斑測豹,看出顧丞相在洞察人心、蔭蔽家族方面存在短板。

顧凝熙和顧凝然之前在官場得到的一些優待,不過是顧丞相身在高位卻沒有驕矜自傲,一向順手助人結下的善因善果,並非他生前有意結黨,也正因如此,在位的官員幫扶力度有限,顧凝然才一直在七品上不去,顧凝熙則主要是憑借自己的才幹和尚書賞識躋身中階文臣。

今後,他將走上與祖父不一樣的為官道路,無人引導無人扶持,其實心裏沒底,無數擔憂和仿徨,只能在偌大空蕩的顧府(因為老顧府不再姓顧,因此禮部司丞顧凝熙的府邸被世人直稱顧府,不再加以前綴區分。)自言自語。

更多時候,他是在想陶心荷。

變化了的他,荷娘還會歡喜麽?從孤介走向庸俗的自己,貌似從世俗層面來看更能擔事,內心靈魂依然期盼定海神針一樣的陶心荷,能求到她的陪伴,換個圓滿麽?

對於追回陶心荷並無幾分把握,顧凝熙時常臆想這段日子裏陶心荷會不會與程士誠越走越近、暗許芳心,因此惴惴不安,心頭悶疼。

他多了一個擡手捂心口的習慣性動作,隔著不能禦寒的單薄麻衣,他的掌心清晰感受到那處不平整的疤痕,常常借此靜心凝神。

顧凝熙夜不能寐,在萬籟俱靜中越發覺得房間裏憋悶凝滯,整宿整宿待在花園中,被鳴蟲包圍,被花香繞裹。

他常在春日寒夜裏仰頭看天,數著一顆又一顆星子,無論如何都數不盡。遙想京城另一處的陶府之中,荷娘多半入眠了,不知夢裏會不會有自己。

目前追妻第一步,自然是應對陶心荷出的難題,畫出她的人物小像。

顧凝熙腦中清晰的人臉只有莫七七一張,肯定不夠。他找出大量的前人仕女圖畫作,如同碑拓一般臨摹人物臉龐。收筆之後,對著在他看來沒有意義的雜亂線條不知所措,感覺比啟蒙時候學習的先秦篆書還要難以辨認。

他翻看詩詞中關於女子五官神態描述,孜孜以求地尋章摘句,譬如鳳目,他是畫出過人人讚嘆的鳳凰眼睛的。譬如櫻唇,他將櫻花擺滿書桌,凝視半晌。

大好春光,一向被陶心荷安排下人打理用心的花園裏,各類花卉次第開放、招蜂引蝶,好一派爛漫光景,像是在勾搭人的目光流連。。

作為這般春景名正言順的主人家,顧凝熙卻將大半心思放在書房畫案上,鋪宣紙、勾炭線、潑濃墨、調朱砂,一張又一張地畫女子,他心頭如同傷口一般、想到都覺疼痛的女子——陶心荷。

畫完一張,他左看右看,對於筆下人物仿佛無比陌生,便信手團皺,揮之於地。不一會兒功夫,顧凝熙腳邊便會次第開出一朵又一朵皺巴著的白色紙花,直到他精疲力盡,再握不動筆,無力垂手,頹坐在椅。

每日如此,循環往覆。顧凝熙在某個瞬間,會無比沮喪地以為,自己真的無法完成陶心荷布置的任務,被世人讚譽為“妙筆丹青”的手,的的確確有不能為之事,就是勾勒不出寫實的、傳神的女子面龐。

然而,他又不會放縱這樣悲涼的情緒太久。連這樣的小問題都克服不了,他用什麽讓荷娘看到自己求破鏡重圓的決心?

顧凝熙對著一厚摞的宣紙自言自語:“荷娘又沒有令你頭懸梁錐刺股,沒有為難你瞬間高官厚祿,不過是讓你用擅長的畫技作副圖畫,其中所蘊深情厚意,你不是感念了千遍麽?”

運筆太久導致右腕酸脹,顧凝熙試著換到左手,反正畫出來的人臉都不成樣子,偶爾讓識書、識畫看,都大著膽子說扭曲怪異。

長夜不眠加上關在書房,使得眼泛淚光,顧凝熙索性偶爾閉目作畫,任由手腕揮灑,信馬由韁,反而找到幾分幼時習字的快意和新奇,不過是多畫廢幾份草稿而已。

總之,自送葬顧老夫人後,顧凝熙就過著不見旁人、看書畫畫的生活,閑時一盞苦丁茶,或濃或淡皆是滋味,忙起來昏天黑地被文書包圍,居然有莫名的安定踏實。

四月下旬某日,識畫幫他束發,驚訝喊道:“爺,您長出了三四根白頭發!”

未到而立之年,鬢邊早生華發,徒嘆奈何。

顧凝熙看著光滑銅鏡裏,面目被煙霧籠罩的男子微微側首,擡手準確捕捉到一根白發,使力一揪,將長長銀絲從頭上拽了下來。

拇指與食指揉捏幾下這根白發,頭發殘留隱痛提醒著他,確實曾為他所有。

顧凝熙想起幼時的自己仰望父祖,一直以為要長到四五十歲,才會長出白發,那時候才算是為人處事有了心得,可以訓導後輩了。

輕飄飄放手,任由白發從指縫中劃走落到地面尋找不見,顧凝熙淡笑令小廝照常梳發。

不過,隨後他例常給陶心荷寫信時,提了幾句:“荷娘,今晨發現我長出了幾根白發,按照醫書所雲,是血氣不盈之過。幸好,問過身邊小廝,說我容顏無改,面皮還算入眼。只望重見你時,莫嫌棄我憔悴醜陋。我也會努力養顏養身,令你重發如玉之嘆。”

說到寫信,其實自從四月二十他送畫和信到陶府,收到前岳父陶成回信後倍受鼓舞,顧凝熙便每隔一兩日寫信送給陶心荷,多是自己身邊瑣事和近日感想,仿佛拉家常一樣。

陶心荷從未回應,顧凝熙卻以不被對方回信斥責為默許,樂此不疲、孜孜不倦地一封接一封寫下去。

一直到端午當日,他寫信說道:“祝願貴府上下端午安康。去年我們夫婦執手剝粽的場景猶在眼前,惜乎今年不能共守。明歲尚未可知,或許有幸與荷娘一同,便是我心之向往了。”

另起一段,顧凝熙絮絮寫來:“刨除顧氏宗族節日祭祀,已經與我無關了。我今日在自家府上向祖父母、父母牌位前上供鮮粽數枚,以表存心。自己卻毫無胃口,但聞粽葉糯米清香便覺飽足,奇也怪哉。荷娘可用好了?可是在紅棗粽和豆沙粽之間又猶疑許久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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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心荷近日也頗不省心,並且因此忙忙碌碌。

薔娘婚事是一樁,後續牽扯頗多,包括與陳家父母不能明說拒婚的周旋,被甩手掌櫃父親有時氣到的委屈,時不時再哄勸心緒不穩的妹妹等。

那日與妹妹促膝長談,第一次說明情況,從她的院落出來,陶心荷在熏人欲醉的暖風裏走著,莫名想到了只見過幾面的莫七七。

都是依賴著她,在她懷中大哭一場,弄濕衣襟的小姑娘啊。

回到自己房內,陶心荷終於下定決心,在明亮如晝的多盞燈火下,鋪紙研墨,提筆揮毫,給在確州任職的二妹夫寫信,請他多關照回鄉之人。

既然擺開寫信架勢,陶心荷又給二妹蓉娘去信問候,除了叮囑妹妹多註意養胎和京城陶府近況瑣事,還告知了莫七七此人此事,沒寫她與顧凝熙的糾葛,只說是與自己投緣的一個姑娘,請蓉娘留意,能幫襯便幫襯一把。

收筆時算算,京城與確州相距不算千裏之遙,正常行路不過七八日路程,她猶豫了幾日,大約會在莫七七回鄉安居後,信函送到二妹和二妹夫手中,也算成全莫七七離京前特意來辭別的情分吧。

陶心荷托腮想著,顧凝熙就這麽讓他目前生命中,唯一可以看清楚眉目五官的女子,或者說人物離京而去,會有一絲眷戀不舍麽?

按照莫七七說法,顧凝熙再也遇不到這樣的角色了,他曾經譬喻為嶄新銅鏡的人。當此明月夜,他在想什麽呢?

心弦莫名顫動,陶心荷搖搖頭,一面皺眉否認,他怎麽會想我,一面為自己又繞著顧凝熙費神而自責。

次日,她便收到了顧凝熙如同文人日記一般的便箋信函,說月色宜人,不忍辜負入眠,悵然思念荷娘許久。

之後,更是陸續不斷,從四月二十那日第一封起算,直到端午當日,短短半月,陶心荷收到顧凝熙或長或短、一兩日來一封的十一封信函,頗有些不知所以,她只字未回。

至於如何在背人處翻看,夜深時回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

安利自己下一篇《西游記》衍生文——《穿成女兒國國王》,無縫接檔,如今可萬字試讀。

若客官只愛看原創,作者專欄還有年內必然會開文的預收《我為小可憐撐腰(女尊)》,倍守男德的男主和大氣明媚的女主,求個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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