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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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 陶心荷竟與莫七七談了許久。

“嫂子,我不是個聰明人,可也知道不以未成之事給人論罪的道理。你生氣熙義兄的事情, 不就是他提出納妾麽?姑且不說是我和哥哥催逼他的, 如今,你看我成他妾室了沒?”

陶心荷反被小姑娘問住,半晌才垂首回道:“這只是個引子, 你問我為何和離了還不回頭, 概因, 我是對他沒信心,對他的臉盲癥忽好忽壞沒信心。”

莫七七著急起來,拍著胸脯說:“嫂子, 你信我, 這輩子,再不會出現另一個能讓熙義兄看清臉面的人了, 不論男女, 我方才說過的呀。況且, 以我為例, 被他看清楚又怎麽樣呢?他還不是心裏只有你?嫂子, 你快些恢覆信心好不好?”

陶心荷不明白莫七七的篤定從何而來,聽她強調了兩遍多少上了心。那麽, 也就是說, 天底下, 依然只有莫七七對顧凝熙是最為特殊之人。

這一點, 依然令她一想就酸澀, 不過經歷了如許之久的緩沖,陶心荷倒是淡然許多, 不像初聞時候怨恨這個特殊之人為什麽不是自己了。

顧凝熙說過,莫七七能讓他看清楚眉目五官,顧凝然讓他心口作痛,都是因此讓他能清晰辨認之人,這樣的特殊,並沒有什麽意義。絲毫不影響他想要與陶心荷相伴終生的決心。

所以,自己真的要糾結於“特殊”作繭自縛麽?陶心荷自問。

莫七七覺得遠別就在眼前,恨不得將一生的話都與陶心荷說盡:“嫂子,假如熙義兄不是臉盲之人,你會因為他未來半生要遇到什麽女子,而完全否定你們這段情緣麽?如果不會,為何要苛求熙義兄?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清,單看他此刻真心,不就夠了麽?”

這個絲毫不文雅、在京城處處跌撞碰壁的姑娘,卻比自己孤勇得多、無畏得多。她是這麽說得,也是這麽做的,不論對顧凝熙,還是對她即將投奔的“張哥哥”。

陶心荷如是暗自喟嘆,看莫七七的目光不一樣起來,染了一絲驚異和憐惜。

只看眼前真心麽?陶心荷默默咀嚼。

話說回來,擔憂顧凝熙會遇到下一個“莫七七”,看清楚別的更可愛、更年輕、更水靈的女子,進而情生意動,這樣的顧慮從何而來?

陶心荷借著飲茶間隙凝神回憶,終於確認,是程士誠潛移默化給她的。

原來被人悄無聲息洗了腦而不自知,陶心荷長嘆一口氣,鄭重謝過莫七七:“你的良言,我都記下了,多謝。祝你一路順風,在家鄉萬事勝意。”

看著對面五官僅僅算是清秀的陶心荷,忽然煥發出頓悟後的光芒,眉目舒展,唇角掛笑,身姿綽約地如同香甜果子,讓同為女子的她都有瞬間入迷,莫七七癡癡地說:“嫂子,你好像一下子變好看了。”

陶心荷笑嗔幾聲,餘光掃到妝臺的眼熟木匣。

抿住雙唇,微微歪頭,她看了莫七七一陣子,燦然笑起,起身將“燕春閣”木匣遞給莫七七,擡擡下巴示意對方打開看看。

“這是你口口聲聲的熙義兄送來的東西,我不想要。不論我們今後如何,那段時日我總是生他氣的,豈是幾件首飾能哄好的?因此,我一直想著歸還給他,卻總是不湊巧。今日巧在你來了。”

莫七七“嘖嘖”驚嘆著:“真圓、真大、真亮。”她只用眼睛盯著珍珠首飾看,居然保持分寸地沒有上手。

陶心荷囑咐她:“你幫我個忙。你不是還要去找顧凝熙辭行麽?把這匣子東西遞還給他,不要再生出他覆送過來的後續,不論你怎麽勸說他。我便認真謝你,如何?”

莫七七大包大攬應下,連說不需陶心荷謝,只要她能諒解自己,願意與回鄉後的自己書信往來做個友人,就是莫七七她能得到的最大恩德了。

“只要你好好稱呼我陶居士,寫信不在話下。”陶心荷笑著點了頭,送莫七七出府。

再回到自己房內,目光所及,陶心荷總覺得妝臺上缺失了一塊,不由得暗笑,東西都物歸原主了,自己反倒牽掛起來,人的心思實在幽微難測。

後來,將新搜羅的香料原料林林總總鋪了一妝臺,幾乎看不到花梨木的臺面,陶心荷才感覺舒坦些,轉移了心緒,精心配比,反覆嘗試,調制自己喜歡的香味。

不成想沒過兩日,四月二十,父親休沐,陶心荷忙碌家務不可開交時,新顧府管家帶著識書、流光求見於她,說是按照主子吩咐送上畫作與書函。

陶心荷念及舊情,將這幾位舊仆請了進來。

幾人聯手展開裝裱好的畫作,正是顧凝熙近日不眠不休完成的鳳凰棲梧圖,比上次陶心荷瞥到的半成品精細動人十倍。

“顧凝熙的心境仿佛更上一層樓,畫技又精進了些。”對於畫之一道本就粗通皮毛、又在顧凝熙身邊被熏染了幾年的陶心荷心底讚嘆不已。

陶心荷原意是看一眼畫的內容好做安排,被線條筆墨吸去了心神,背著雙手越湊越近,細細看了半晌五彩鳳凰頭翎、濃密繁花雜樹,沈醉其間,不知不覺嘴角掛出遇美賞美的笑意。

直到流光蹲身展著畫幅底部太久,小晃了一下,畫布輕抖,陶心荷才抽離出心神,掩飾性地咳嗽一聲,令自家下人仔細接過,給弟媳洪氏送去。

不錯,這幅圖是顧凝熙原本應下洪氏,要給她親戚的親戚家畫的那副圖,其間借此與陶心荷勾纏幾回。

陶心荷通過從求畫到昧銀的等等事情,惱了洪氏的。知道七百兩沒有到顧凝熙手中時,她替自家弟媳心虛,後來她自己貼補上送到新顧府,此時倒是坦然一些,心底還想著,買家看到這畫作,說不定會覺得七百兩是占了顧凝熙的便宜。

順嘴與幾位舊仆寒暄幾句,陶心荷看著他們都有勞累之色,便知主子守孝,下人也清閑不得。

一問果然如此,顧凝熙恨不得在四十九日內將身為嫡孫的孝禮盡到位,克己至甚。

他不吃肉不動火,幹啃冷菜葉子,下人又怎麽好意思吃得滿嘴流油。他一宿一宿不睡覺,點燈熬油作畫寫文,翻看皇上給的材料,值夜的仆從都要多兩個。他穿著迎風飄成數片的白粗麻衣,丫鬟們連珠花都不好意思戴了。

“老奴最心疼主子的,還是他身子,湯藥不喝,軟床不睡,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補回元氣。”管家向陶心荷訴苦,仿佛她還是女主人一般,說罷低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老淚。

識書遞上鼓鼓囊囊的信封請陶心荷過目,最好能回覆個只言片語,他們好向顧凝熙交差。

一向支撐她別扭、冷淡顧凝熙的那股勁道,在仆從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替主子描述艱苦守孝的場景中,仿佛消解了。陶心荷鬼使神差地接過來信函,定定凝視上面“陶居士親啟”幾個飄逸峻麗字體,正是她熟悉的前夫筆跡。

頂著三道殷殷期盼的目光,陶心荷微微屏息,用竹刀劃開封蠟信口,將裏面內容物緩緩抖動倒到桌上。

是幾張銀票和一沓濃墨密布的宣紙。

陶心荷不明所以,先將銀票拾起,整理後放在一旁,期間留意,發現恰是七百兩之數。

擡眼看看老的、少的新顧府仆從們,陶心荷只想撫額,倒是沒問出口,快速捏著雪白宣紙看起信來,找找裏面有沒有關於銀票的交代。

顧凝熙的文采自然風流,寫給陶心荷的這封信卻用詞平實,就像是他與她面對面聊家常般放松自在。

除了交代自己近況和思念祖母的心情,顧凝熙寫了銀票之事,確實如陶心荷猜想,是將她送去的七百兩退了回來。

顧凝熙寫道,一開始他就說過分文不取贈畫,但求洪氏幫他給陶心荷傳信。洪氏做到了,他又豈能出爾反爾,收取對方銀錢?

眼下看,洪氏聯系的求畫人還是給了七百兩,不知怎麽還經過了陶居士這道手。那遍請陶居士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幫他跟洪氏說清楚,將銀錢退還給對方。

不過,他補了一句,如若為難,這銀兩便存置在陶居士處,算是謝她警醒自己,不能用未成之作沽名釣譽。

陶心荷看到此處,便明白顧凝熙以為銀子是買家掏的。這樣一來,好歹算是保住了監守自盜的洪氏名聲。

為了家醜不外揚,陶心荷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決定這七百兩的事情,不再與顧凝熙掰扯了,免得露餡。至於對洪氏私吞的處置以及與那邊買家的交代,她還要重新思量才行。

再看後文,顧凝熙謝她,將自己所贈的珍珠首飾轉贈給了莫七七,作為她回鄉嫁人的添妝!

陶心荷蹙起細眉,莫七七到底是怎麽同顧凝熙分說的?明明是她物歸原主,怎麽變成了兄嫂添妝?顧凝熙算是她的義兄,自己在裏面擔什麽名分?

顧凝熙筆鋒一轉,居然說到夫婦一心,他還琢磨著將新顧府庫存的財產分撥出一點贈給祖母認真認下的本支義妹,結果陶心荷已經默默如此做了,讓他十分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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