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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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來找荷娘你, 認認真真地說,我們破鏡重圓吧,好不好?”

顧凝熙無比明晰地感受到了娘子周身散發出的不耐之意, 眼見她擡手要做揮別的動作, 連忙將心底話張皇吐露,什麽鋪墊修飾都顧不得了。

陶心荷緩緩收回手,重新交握在裙上, 掌緣貼著單薄柔軟的布料, 感受著凹凸精致的繡紋, 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情,半晌不語。

顧凝熙“破鏡重圓”的話一出口,像是打開了什麽水閘禁制一般, 後續要說的語句流暢跟上, 行雲流水,抑揚頓挫, 聲音甚至帶出了低沈蠱惑的意味。

兩人原本一主一客坐著, 相距不近, 大約看陶心荷一動不動, 他以手撐了一把案幾, 不疾不徐起身,擡步向前, 以又謹慎又堅決的步調走到陶心荷身前, 人隨話到, 團團包裹住了端坐的女子。

“荷娘, 和離以來, 我一直在反思如何走到了這一步。現在我幾乎想明白了,是我不像你這般勇於面對人生、面對紛雜事務。我從依賴著祖父為我擋風雨, 長到大了縮在父親母親身後,後來娶你為妻,不自覺地仰仗著你。”

“不管外人看來如何,實則在我們夫婦幾年間,你是更有主心骨的人,我卻如同菟絲花,埋頭在書堆裏,將各類事務都丟給你,難為你一一承擔下來。賢內助之名遠遠不能褒揚你所作的一切。”

陶心荷字字句句都聽到了心裏,掀起驚濤駭浪。體現在外,她更覺脖頸僵硬,無法動彈,像是被釘在原地,眼角和鼻頭發酸,說不定已經泛出淚花,便緩緩地闔上眸子。

視覺被她自己關閉,其他知覺陡然放大。

聽顧凝熙的聲音更加清楚,沖擊著耳蝸;

衣衫新洗過的皂角氣味和男子好聞的清爽體味交雜著鉆入鼻端,掌管了她的呼吸;

他近在咫尺帶來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滲透到每個毛孔,陶心荷蠕動唇齒卻發不出言語聲音,舌尖徒勞無功地頂頂齒關,不小心被刮到,產生一絲隱痛。

顧凝熙還在娓娓述說:

“初時,我覺得你是上蒼賜予我的珍寶,是我困在奇疾二十多年後得到的圓滿,對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充滿了好奇,反覆咂摸,越發認定我們是都有堅守的同一類人,恰好今生為伴,就像太極陰陽環扣相生。

然而隨著時光流逝,我疲沓麻木了、習以為常了,將你當做生命裏理所當然的存在,失了敬畏上蒼、維護夫婦情意的本分。甚至以為,不論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會得到你的包容和體諒。我就此失了初心,迷了本心。”

陶心荷明白,顧凝熙最後語句大約是暗指他初遇莫七七之後的欺瞞哄騙,或許還包括擅自認莫家兄妹為義親的事情。

她那時候確實覺得顧凝熙不尊重自己,不把自己當回事,然而並沒有動和離的念頭,還想著要給他些顏色看看,好生調/教他一番,讓他下不為例的。

“初心、本心……”陶心荷終於喃喃出聲,重覆著顧凝熙最後的字句。

初心是不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呢?

大婚當日滿眼都是紅的場景恍如舊日重現,不約而同浮到了兩人心間。

三年多前的八月盛夏日,找人推算過的大婚吉日,新顧府賓客滿堂,花香人語交相映。

“夫婦對拜!”儐相響亮的聲音落下,被正紅色錦緞蓋頭遮著視線的陶心荷感覺手裏抓著的紅綢被輕輕扯動,像是在指引她從面對上首的婆母轉身到合宜位置。

她忍著快要跳出嗓子口的心跳,努力維持身姿端莊雅致,腳跟輕旋半圈帶動全身轉成側對前方的姿勢,頭上身上林林總總的步搖、禁步紋絲不動,沒有發出一點環佩交錯之音,完成了她的自我期許。

她從蓋頭下方看到了自己長得曳地的大紅裙擺,被金線刺繡密密匝匝蓋得幾乎不見底色,延伸出餘光,前面不遠處是一雙男子簇新的皂靴,並攏直立,像是紮根在地面的大樹,給了她不少邁向新生活的勇氣,因為她知道,這是新婚夫君的雙腳,是顧凝熙。

顧凝熙被一身紅色喜服的陶心荷迷得目眩神迷,蓋頭遮臉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反正即使露出來他也看不分明。

身邊佳人觸手可及,與他共同進退,隨著儀式一樣樣順利推進,他們即將成為名正言順、共度一生的最親密伴侶了!顧凝熙一念及此便覺心臟鼓噪不已。

兩人共握一綢,他通過抖動紅綢指引新婚娘子轉前轉後,向天地、尊親叩拜,終於到了“夫婦對拜”的最後環節,他看著陶心荷對著自己,一點點躬下腰去,行成一條極美極妙的人體彎折弧度。

顧凝熙作為新郎官,本應率先做動作,畢竟他沒有被遮住視線,行動方便許多。

然而眼裏心裏都是對面的陶心荷,他楞是發了傻入了定,不自知地,唇角扯出從心而生的笑意,直勾勾看著新娘子自動自發地向他行禮。

陶心荷沒有感受到紅綢細微的抖動,便維持著躬身姿態,心底浮起一絲疑惑,身形卻無一絲搖動,仿佛向新婚夫君致意的這一彎腰,她能堅持一整個晚上。

看著陶心荷像是一彎火紅的新月勾在那裏定了格,腰背平滑如鏡,顧凝熙如夢初醒,帶一點點狼狽地迅速彎腰,行夫婦對拜之禮。

他眼神放低,一眼看到了自己袍角下的新靴子和對面娘子的裙擺,金色刺繡折射的陽光轉入他眼眸,象征著未來如金似玉的好日子。

顧凝熙在這一瞬間打定了主意,要將婚禮籌備期間自己萌生的承諾公之於眾,請天地神靈、父母尊長、親朋賓客做個見證,請烈日微風、繁花茂樹、紅綢禮服做個旁聽。

於是,他比陶心荷躬下更低的姿態,誠心誠意感謝這樁婚姻,體現在他柔柔地拉拽紅綢上,希望能令佳人感覺到。

“禮成!”儐相的宣告比陶心荷預想的要遲那麽幾息,不過好歹是完成了,她不動聲色吐出屏息的那口氣,緩緩直起腰背,回覆到木樁子一般的站姿。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側高挑清瘦的男子朗朗出聲:“我,顧凝熙,願在大婚當日,向陶氏新婦許諾,永為夫婦之好,一心白首不離。”

這好像不是儀式應當有的環節,陶心荷不明所以,不安地緊拽住紅綢,指尖微微顫動,不曉得這等微不可查的發抖是不是傳到了顧凝熙的手中。

顧凝熙再掃一圈周遭高低胖瘦不同的瓦片子臉面,深深吸氣,放大聲音說出內心深處的言語:“我們夫婦,一生一世一雙人!”

陶心荷的鎮靜終於被破壞,她猛然轉頭看向並肩而立的側面方向,卻想起蓋頭遮面,看不到顧凝熙許諾的神情。

金玉首飾被她這股突然的力道帶動相互碰撞,“叮當”做聲,完全失了她理想中的嫻雅之風,陶心荷卻一點兒不放在心上了。

她只想知道,自己方才有沒有聽錯,難道是女子盼望專一如同鴛鴦的願望太過強烈,產生了幻覺?

很快,手中異樣傳來,陶心荷細細品味,居然是顧凝熙以綢為信,抖了七下,如同無聲重覆“一生一世一雙人。”

賓客們嘖嘖讚嘆,讓陶心荷確認,顧凝熙確實剛剛發出了驚人之語。

她此時的心情異常覆雜。不敢置信、喜出望外、半信半疑、引為知己的感覺輪番湧上心頭,甚至相互勾纏。

她以為,通過媒人傳話,這位未曾謀面的丞相嫡孫、青年俊秀顧凝熙誇讚她“勇毅擔當”,已經是她得到的最大肯定了,她投桃報李提前嫁來,婚禮帶出了為婆母沖喜的意味也不介意。

沒想到,爹口中“榆木疙瘩”、不通人情世故的顧凝熙,居然能夠給她這麽大的一份驚喜。

“一雙人”的承諾力度有多麽重大,從在場賓客有人抽氣、有人大聲讚嘆、有人熱烈拍掌可見一斑,氣氛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陶心荷想哭,眼眶發脹,好歹想起新婚當日哭泣不吉利的舊俗,微微仰頭,蓋頭隨之簌簌輕抖,她將眼淚憋了回去。

她將感動化作了心底沒有出聲的許諾——君以重諾待我,我必酬之報之,伴你終生。

因此,從新婚當日起,陶心荷就是懷著隱秘的感恩、體貼、還奉心思,無怨無悔為顧凝熙做了三年多的賢妻。

直到他開口說要納妾。

那一剎那,陶心荷才明白,原來只有自己還留在夫婦相守的美夢中,顧凝熙已經脫身而出另覓他處了。

“一生一世一雙人”登時成了只困頓住她一個人的笑話。

陶心荷慢慢擡頭,迎上站著的顧凝熙的眼眸,多麽燦然生輝的一雙好眼,可惜她明明知道,任憑顧凝熙如何專註,都接收不到自己視線裏的情緒。

由“納妾”想到如今的局面,顧凝熙和莫七七在共同照顧他的祖母,自己也要與程士誠試探著往前走,今日還要撮合妹妹與少年,美好的、熱烈的婚禮回憶就此消失。

她終於開口,脆生生的:“顧司丞,你的追憶沒有必要,只是平白費去你我時間而已。破鏡重圓,虧你好意思提及,哪裏來的臉面?”

陶心荷從內心來說,真的是要理直氣壯反問顧凝熙,以不屑語氣讓他認識到他的提法有多麽荒唐可笑。

然而,從“破鏡重圓”四個字吐出口開始,她不自覺帶出了微微的顫音,到了“臉面”收尾,嗓音已經低啞難聞,下唇輕輕發抖,洩露了她不平靜的心緒。

顧凝熙焦急之下又向前一步,鼻端的香氣更加濃郁,熏得他暈頭暈腦:“荷娘,別哭。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他以為陶心荷的言語顫音是因為哭腔。

“誰會為你哭,自作多情!你又看不到,憑什麽這麽胡亂猜測我在哭,還有,不許再叫荷娘了!”陶心荷一口氣發洩完,聲音回覆了爽脆,像是被氣急了。

顧凝熙連連點頭,從善如流:“沒哭就好。你讓我叫什麽,便稱什麽都好。反正,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我家娘子,陶居士。”

陶心荷這時才意識到兩人距離過近,顧凝熙的吐息尾巴尖都能被她面皮感知到,瞬間她的雙頰染紅,又羞又惱,擡手推顧凝熙胸口一把:“讓開,這麽不知禮麽?”

顧凝熙順勢側了身,立在她左近,咬唇幾息還是沒忍住咳了出來,嘶啞連綿,然而他卻急著說話,擡袖掩唇邊咳邊說:

“陶居士,方才說了一半我的心路變化。我知道自己處事不周全、認人不準確,在莫家義妹、顧凝然的問題上溫吞軟弱,繆誤連連,才推遠了你。我在努力改,聖人有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嗆咳聲中,顧凝熙鄭重提道:“其實我也知,現在就提破鏡重圓為時過早,你還生氣傷心,對我失望著,對不對?那麽我想求的,是你允許我追求你的機會,看我表現的機會,我能求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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