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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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拔草, 請伯爺助我。”陶心荷在顧凝熙那裏沒有多說,只讓他稍安勿躁,便徑自出房找到了程士誠, 沒頭沒腦說出這句話來。

聽著女子清淩淩、脆生生的嗓音, 程士誠仔細端詳陶心荷的神色眉眼,見她大大方方、不閃不避,甚至迎著他的視線微微一笑。

房裏還有程嘉和顧二叔在, 聽到“拔草“”都覺驚奇, 自然想到了兩莊之間那橫亙小半裏地的荒野雜草。不是說義父(伯爺)和陶家明日雙雙回京麽?怎麽現今大晚上的說要拔草?陶嫂子(陶氏)這是故弄什麽玄虛?

程士誠卻心領神會。午間他們兩個剛說了陶心荷的心結, 陶心荷受他啟發,自我譬喻說,她的心如同荒野, 每根雜草都寫著顧凝熙的名姓, 需要先正視,再慢慢清除, 以便迎接新生。

阿陶這是要動手隔斷她對顧凝熙的戀戀不舍了?她要如何做?

程士誠點點頭, 示意陶心荷寬坐, 然後答言:“阿陶有言, 敢不效力?不知你要我如何行事?”

陶心荷看看房內, 程嘉和顧二叔或多或少知道些顧凝熙的變故,再者後續可能也需要他們的幫忙, 便沒提回避的請求, 從前日她聽下人稟告河中撈出兩個落水男子開始, 直到現在的情況, 大致說了一遍。

“我沒想到, 顧凝然竟能顛倒黑白至此,顧家宗族昏悖至此, 短短兩日就將一位朝廷五品中階官員除族去譜。雖說我與顧凝熙有些私怨舊恨,然而此事令我如鯁在喉,他不應受這冤枉,我替他不平,或許在座各位都有些為他委屈的情緒吧。”

顧二叔絲毫不覺得自家宗族被外姓女子數落有什麽不妥,聽到最後一句頻頻點頭,並自辯道:“他們行事太過倉促,生怕被翻轉一樣,我反駁了,可惜沒用。”

程氏父子不是當局者,反而看得更清楚,顧氏一族是自毀長城,這一族一兩代內要是沒有驚世俊傑橫空出世,顧凝熙又離了族,顧丞相所蔭蔽的氏族將淪落到查無此族的境地。至於顧凝然,則完全不在他父子眼中。

陶心荷換口氣,繼續說:“方才聽顧家嬸子說,顧凝熙要連夜動身返京。我以為,他好歹算是伯爺和我陶家共同救起的,不能任由他自己再折騰出半條命去。況且當日我也有不妥當處,要是一直扣著顧凝然便好了。有人說他們兄弟來此的肇因在我,不論如何,我準備管一管了。”

“你要為顧凝熙討回公道?我陪你,阿陶。”

“多謝伯爺,我想著,明日我們兩府回京,稍帶上顧司丞吧。煩請伯爺出借貴莊特制馬車,供傷患躺臥。抵京之後再議。”

程士誠玩味了一下,關於那輛馬車,他倒是不在意物件本身,自己午間主動提出借給她弟妹洪氏乘坐都被婉拒,不過阿陶兩三日內兩次開口商借,都是為了顧凝熙,他心底狂嘆,為何他沒有在顧凝熙之前遇到阿陶!

程士誠面上依然笑意滿滿:“原來只是一輛馬車的事情,當然不在話下。阿陶你調子起得那麽高,我還以為,你要與我攜手到顧氏族長或者老顧府家裏質問一番呢。正好,顧司丞隨我們一道,親家們也說明日就走,嘉兒便不用留守了,咱們全部一起回京。”

陶心荷搖搖頭,低聲喟嘆:“伯爺逗弄我呢。宗族內部事務,連衙門都插手不得,何況我們這些外姓人。顧家二叔方才提到了,族內有他這樣的反對聲音,然而無用。”

顧凝熙在房內正一心安排即刻動身,被陶心荷打斷,他又惦記京城家事又想同荷娘再說幾句、再看幾眼,猶豫片刻便強令小廝扶他來尋,正好到了議事廳外,聽到荷娘維護他的話語。

荷娘聲音依然動聽潤耳,話語字字堅定鏗鏘:“短期他們不會改口重新接受顧凝熙了,不然顧氏就太像笑話了,說不定為了顯得除族決定正確,他們還要仗著親眷血緣的親近詆毀顧凝熙。我要從別的地方下手助他以安我心。漫天之下莫非黃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顧凝熙好歹還有皇上、還有禮部可以依靠。”

顧凝熙力氣不足,腿腳發飄,半身依靠著冰冷的外墻,費勁喘息,頭依然昏沈發熱,反應要慢半拍,隨著令肺腑疼痛的一呼一吸,一點點消化了荷娘所言。

正中下懷,與他初聞此事後的反應完全一致。他知道二嬸都見不到祖母,以三叔一家對老顧府的把持,他多半也是見不到的,但是總要試試,可是完全沒指望祖母處有什麽轉折。

無宗無族的畸零人,最大的翻盤希望其實在於張尚書的支持,以及他完成整理古籍人物後皇上的讚許。

知我者,娘子也!

我到底是怎麽把這麽貼心懂理的娘子丟弄的?

即使當時擔憂什麽神出鬼沒的仇家,困在對莫家兄妹的承諾裏,也該咬緊牙關強留娘子的!事到如今,顧凝熙才反現當時自己鉆了牛角尖,自以為是的成全和退讓,都不值一提,只是將娘子越推越遠了。

顧凝熙悔恨地以頭撞墻,卻因身子綿軟顯得像是在蹭取墻面涼意。識畫擔憂輕問主子爺身體、勸說他回房,顧凝熙咳嗽兩聲,對小廝示意敲門,他要進房說說自己意思。

程士誠正同陶心荷確認:“阿陶,我好歹是個伯爵,在顧司丞一事上,頗有可為之處。你要助他,我懂。可是只求我出借車馬?不需要我為你助他別的事務?”

陶心荷鄭重其事應道:“我托付伯爺的,就是平安攜他回京。其餘諸事,皆是我在拔草。幫他一點,除草一片,我解脫一些,必得親力親為才行。”

顧凝熙的虛弱聲調突兀插進來:“荷娘,你說的除草是什麽?”

眾人回望門口,正見衣著整齊、一臉病容的顧凝熙。

顧二叔腆著肚子起身去攙扶他另一側,責怪侄子有傷亂跑,程氏父子同他打了招呼。獨獨陶心荷,沒想到自己言語被他聽去,恍神間低垂臻首,回想方才字句,不會有被他誤會自己難忘舊情的地方吧?

顧凝熙近似於跌坐在椅上,雙手緊握扶手支撐身體,手背青筋浮現。

他氣息不勻,勉力維持聲音平穩,謝過吉昌伯幾日照料,也承情明日一同返京,再次道謝,說了些瑣事安排。

顧凝熙以眸光尋找陶心荷,正好看到她頭頂映照燭火的閃亮發飾,便知她是低著頭的,順勢望去,春衫簡薄,領口與冬裝不同,他能看到陶心荷雪白細嫩的後頸,自然連帶憶起娘子閨房內的軟嬌如水之態,心頭又是一緊。

“荷娘,勞累你為我費心……咳咳咳……我自有主張,你放心。”顧凝熙當著一眾其他人,滿腔情話只能點到為止。

那人的視線、聲音如有實質裹住了她。陶心荷腳尖在鞋內縮了又放,反覆幾回,感覺羅襪都被自己蹬得從腳踝滑落了,堆在鞋內卡住,十分別扭。

不知是不是因此,她覺得全身都別扭起來,喉頭緊鎖著好像發不了聲音,只好含義不明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程士誠見狀,輕快幾步走到陶心荷身旁,高大身影幾乎遮擋得旁人看不到並不算較小的女子。他聲音放得柔極了:“阿陶,是不是累了?”

顧凝熙目眥欲裂。不同於正月底那回,他眼見得娘子要跌倒,被程士誠扶了一把迅速拉開了距離。

而眼前,娘子安之若素,任由這男子俯身輕詢,其人鼻息吹拂得她發頂一枚小小展翅蝴蝶的翅膀都顫動起來!多麽過分近的距離!

顧凝熙將全身勁道匯聚在一雙手腕處,就要借力支撐自己站起,走過去分開兩人。

就在這時,陶心荷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眼前光線被擋得厲害,連忙擡頭,仰望到程士誠留有點點青色胡茬的下頷。她撇過頭去看顧凝熙搖搖欲墜地要站起,心底煩亂不已。

“伯爺說的是。既然各事議定,我先告辭了,希望明日是個好天氣。”陶心荷略顯狼狽起身,努力不碰到程士誠地離開原地。

由於角度原因,在對面顧凝熙看來,娘子幾乎是從男子腋下鉆出來,他想說些什麽,卻弓身嗆咳不停,用識畫送上的幹凈布帕掩唇,間隙瞄一眼,血絲刺目。

陶心荷路過他時,本想目不斜視,然而不留心分了眼神,還是看到顧凝熙眼角咳出的淚光和手中帕子的紅漬。

陶心荷腳步一頓,感覺羅襪在鞋內糾纏成團,如同她亂七八糟的心事。

“顧司丞,註意大怒大哀傷身。事已至此,留待日後,將養好自己身子為要。回京之後,我自會找顧凝然算賬,你……你快回房歇著吧。”

聲音低微含混,與她方才當著另外三個男子時候腔圓字正的發言十分不同,簡直不像同一人所說。

顧凝熙還不待回應,就看這抹倩影與他擦身而過,殘餘幾絲馨香氣息。

即使不是他所鐘愛熟悉的沈水香氣,這味道是娘子留下的,顧凝熙也覺沈醉。同時被勾動著憶起,娘子曾經不經意間說過木樨迎春望暖,香氣聞之悅人。

所以,娘子本心就是喜歡木樨香,為了他顧凝熙才熏抹了近三年的沈水香啊!

顧凝熙覺得心頭又酸又軟又暖又愧疚。

幾個男子無甚好說,很快各自散去,等著明日上路。

顧二叔回到客房,被娘子問了個意想不到的問題:“寧娘他爹,你說,我把那個姓莫的姑娘接到咱們府上住一陣子,好不好?”

顧二嬸這份糾結自有因由。

熙哥兒說了,他要趕回京中拜見祖母,日常起居則還在向陽酒肆中。

他說的是在酒肆裏方便安心沈浸整理古籍,完成公差。然而顧二嬸哪裏不明白,他還是要避著莫七七!

酒肆那種人來人往、尋歡作樂的地界兒,哪裏適合熙哥兒這等重病傷患養傷呢?

而且放著好好的自家不住,長期避居在外,顧二嬸心疼熙哥兒之外,還想著,另外幾家顧氏旁支的碎嘴婆娘們,會不會借此編排熙哥兒壞話。

最重要的,是莫七七她不值當熙哥兒如此啊!熙哥兒的態度,顧二嬸這些時日,尤其是今晚聽莫七七自來熟的抱怨之後,越發明白,他還是一心在荷娘身上,卻不知如何安置照料莫七七,行動之間盡顯矛盾笨拙。

所以顧二嬸才有了這麽個想法,單純從小姑娘本身來講,她不討厭,甚至有時候喜歡聽她說些鄉裏俗事解悶,從撮合熙哥兒和荷娘來講,她得當仁不讓接手才行啊。

顧二叔直覺反對:“是跟熙哥兒有糾纏的那姑娘?接到咱府上作甚。將來熙哥兒收她為妾了,你和熙哥兒未來媳婦怎麽處,不好看相。”

“熙哥兒拿她當妹妹,認了義妹的。”

“男人的鬼話,娘子你都多大年紀了,義妹?還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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