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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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陶, 顧司丞此傷著實兇險。我家馬車再平穩,他頂著這把匕首趕大半日路程回京,只怕延宕過久, 有害性命。我們莊子備著上佳的金創藥, 我雖不才,還算有幾分把握,敢為他拔出匕首。你願意讓我一試麽?”

程士誠的話, 嚇得陶心荷額角抽疼、脖頸僵冷, 喃喃自問:“不能支撐到回京麽?”

就在這一刻, 陶心荷突然想著,不論顧凝熙是為誰打抱不平、為誰主持公道而受此重傷,心頭女子是自己還是莫七七抑或旁人, 都不重要了, 只希望他能挺過來、活下去,真的如她曾經哄勸他那般長壽康健。

就在她要點頭應允的前一刻, 程士誠嘆了一聲, 又補充道:“然而, 華佗也有失手時, 何況我只是當年混跡軍營時, 同軍醫學了些粗淺本事,稱不上大夫。治療皮糙肉厚的兵丁是十拿九穩, 對上顧司丞, 我卻有些瞻前顧後了。”

他微妙停頓, 貌似觀察陶心荷臉色, 又仿佛只是換口氣, 繼續交代:“我有七分信心順利拔出匕首,令顧司丞逃離性命之憂, 回京慢慢養傷便是。然而若是不幸落到那三分裏,顧司丞可能血濺三尺,立時送命。眼下沒有他們顧家親眷在,阿陶,你要拿這個主意麽?我拔是不拔?”

陶心荷死死咬著後槽牙,才不至於磕碰出“格格”聲來,屏住氣息聽程士誠近似絮叨一般說:“萬一上天不開眼,顧司丞死於拔刀,我倒是問心無愧。阿陶能為我作證麽?我實在是見不得這麽一位有才學的年輕人,不能繼續效力朝廷罷了,再沒有其他一絲考量,阿陶信不信我?”

沒想到自己還能從唇齒間擠出問句來,陶心荷聲氣微弱:“若是不拔,直送他回京呢?”

程士誠用又無奈又理解的語氣說:“是我不好,為難阿陶,你與顧司丞沒了關聯,怎麽讓你做主呢?送回京中確是正理,自有他家長輩操持。嗯……以我之見,待他抵京入府,有沒有命在,大約五五分吧。”

七三分,五五分……五五分,七三分……在陶心荷腦中轉個不休。

程士誠的話有幾分可信?陶心荷端詳著此人,見他不閃不避,甚至對上自己視線還安撫地笑開,思緒清明了一些,多少回憶起之前宴席上聽過的此人事跡,除了隱疾,還有多少他身先士卒、體貼兵士乃至親手救人性命的傳奇。

陶心荷不情願地對自己承認,他是認真的,若說到救治外傷的本事,想必是有一些。

程士誠只是故意就著顧凝熙此刻危急情景,給自己出道難題,仿佛要逼自己看清楚最深處的心意,也仿佛是讓自己明白誰更有能力,或者說讓自己試著信任他、依賴他。

陶心荷無法仔細琢磨他的用意,死咬唇瓣,滿心裏都是顧凝熙的生死。

眼下最穩妥的辦法自然是送顧凝熙回京,自己派了家丁下河救人,請了鄉間頗有聲望的大夫看診,用上了最好的馬車,對顧凝熙可算是仁至義盡。

先不說她與顧凝熙已經和離一個多月,本就可以不理會他的死活,若是換做其他夫妻,但凡妻子脾性軟一些,遇到這番抉擇怕是也不敢接話,說不定就要哭哭啼啼奔到長輩身邊求個主意了。

在京城裏,顧凝熙有顧家宗族,有親祖母,有二叔、三叔,誰都能擔負這樣艱難的選擇,況且,京城數得上名號的神醫那麽多,應該比程士誠厲害吧?

然而?若是應了那一半可能,顧凝熙死在馬車中、死在半路呢?

她陶心荷當然不會被追究過失,顧家親長誰也不能找她的麻煩。可是她自己捫心自問呢?午夜夢回呢?

一想到顧凝熙眼下微弱的氣息隨時可能斷絕,此人很可能魂歸地府再不覆相見,陶心荷就覺不寒而栗,初春的陽光吝嗇地停在門檻,不願意光顧這間因陋就簡的病房,一點都溫暖不到她。

她背在身後的兩手,早就換成了交疊著互掐掌心的姿勢,兩只柔嫩手掌中俱是五枚月牙形狀的深深印記,其中幾處已經破皮見血,陶心荷也感覺不到疼痛,只一味感受著手足冰冷。

好像是晴芳的聲音從房外傳來,說是已經將好幾床棉被鋪到了伯府馬車上,馬兒吃夠了草料,馬夫整裝待發,請主子示下。

“那便快些送走吧。”程士誠替陶心荷拿了主意,回回頭,示意自家府丁來搬擡傷患。不過一直無人關註陰影處的顧凝然就是了。

看到識書、識畫識趣讓開,陌生大漢碰觸到顧凝熙,他卻不像記憶中那般回避躲人,依然死氣沈沈任由擺弄,陶心荷終於啞著嗓子出聲:“伯爺是說,七分把握?”

程士誠深深看著她,款款回應道:“你若信我,也許七分還多。”

閉目仰頭,陶心荷胸口急促起伏了兩下。

然後,她直視著程士誠,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就……勞煩伯爺了。生死有命,顧凝熙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現在拔刀,是我拿的主意,以後有任何萬一,我來擔著。”

“你憑什麽擔呢?阿陶。”程士誠突發此問。他暗暗希望,對方會答“憑我信你,所以願意為你承擔主動救人卻失敗的風險。”

陶心荷仿佛早就想得通透,話語張口就來:“就憑我們夫婦一場,他在和離書裏寫過任我驅使,死也甘願。若因我的決定而死,也是與人無尤。

就憑他父母俱喪,我送終婆母守孝三年,本屬正妻’三不去’,和離之後也算他顧凝熙的恩人。緊急關頭恩人做主生死,不正是儒家推崇的麽?他若這番挺不住,我就算他以命償恩。

就憑他曾許諾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卻食言,欠我良多,就憑他在我身邊傷重,惹我煩心,我也能被稱一聲債主了。我假借伯爺之手,能救他最好,救不過來,就當我是債主索命吧。”

程士誠從阿陶的長篇大論裏聽出了多少纏綿之意,卻與他本心不符。他原本自然是想令阿陶見識自己才幹,在她面前拿顧凝熙傷勢賣弄本領,增添阿陶幾分仰慕的。

七分三分之類,不過欲揚先抑的言辭伎倆,若無十分把握,他怎麽會開這個口?

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揣摩啊!

事已至此,程士誠反客為主安排起來:“阿陶爽快,女中豪傑非你莫屬。既然如此,現在就將顧司丞搬到我家莊子裏去吧。阿陶別急,你聽我說,他拔了刀,總要將養一兩日的,你這裏藥品不全,女眷居多,總是不方便些。”

做出拔刀的決定,像是耗費了她的全部心力,陶心荷此時聞言唯有點頭的份兒,不自覺將目光轉回到顧凝熙身上,描摹他的輪廓,看著伯府中人巧妙避開傷口,熟練地連人帶被裹擡起他,向門口走來。

避開幾步讓他們通過,陶心荷還覺得暈眩,直到被程士誠板住肩頭,她才收回眼神,擡頭看著即將主宰顧凝熙生死的這個男子,眸子裏茫然失焦。

程士誠並沒有因為阿陶此時的乖順而竊喜,他感同身受地明白陶心荷的混亂思緒,知道她不是接納了自己,只是忘記了閃躲而已。

“阿陶,我方才說的冠冕堂皇的話,你忘掉吧。我救顧司丞,是為了你。請你牢記這一點,不然我不必如此攬事的,對不對?我知你一時舊情難忘,我替你救他一命,換你一個心底清爽,換一個你們不再藕斷絲連,不過分吧?”

“我沒有什麽舊情難忘……”陶心荷微微側頭,目送顧凝熙一行,包括識書、識畫消失在視野之外,咽下催促程士誠快去拔刀處置的話語,微弱反駁。

程士誠放開攏在佳人肩頭的雙手,平息了一下身體躁動,真心誠意地說:“你心自知。阿陶要記得,顧凝熙府上已有莫家姑娘。而我伯府隨時等著迎接你入主,你會是唯一的女主人。別的不說,我若救人有功,以後你能不能不要避而不見,試著給我個機會?”

陶心荷根本沒心思同程士誠嚼纏這些細碎,敷衍著:“救人要緊,哪怕他不是顧凝熙呢。伯爺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我隨您過去吧,請擡步?”

程士誠知她其實是放心不下顧凝熙,卻故意誇大其詞:“要給顧司丞拔刀,必然脫他上身至完全赤/裸,男女授受不親,你又不能待在現場。不如留在此處善後,待我傳信給你吧。”

“可是……”

“哦對了,看我多半是眼迷了,房裏原來還有一位傷患,那便是顧司丞堂兄——顧編修了吧。阿陶你留下來,安置他去吧。乖,聽我的話,你若過去,我想著你就在左近,便會心神不專,七分把握說不定要減少。”

陶心荷訥訥止步,眼角隱約有淚光閃爍,無言目送程士誠向她揮手,猶如要上戰場的將軍一般,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求漫天神佛,保佑顧凝熙活下來吧。”陶心荷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立場為他祈福,只能放在心底默禱。

晴芳先前看到顧司丞被搬出來,以為要送上伯府馬車,正要指路,卻見他們揚長而去,然後又見居士立在房門口,身姿僵直,一動不動,一時不明所以。

半晌之後,她才湊近陶心荷,細聲問:“居士,顧司丞被送到哪裏了?伯府馬車還在備著呢。”

陶心荷目光悠遠,像是要一眼看到顧凝熙所在一般,呆板應話:“程士誠說,大約能救他,搬到他們莊子去了,還不讓我跟去。”

晴芳大驚失色,伯爺擺明姿態要追求居士,現在居士心底不可說之人落到他手中,能討得了好?

“不會治死顧司丞吧?”她忍不住悄聲嘀咕,不成想被陶心荷聽到。

陶心荷莫名打起了精神,淡淡說道:“不會,程士誠不是這樣的小人。他是要施恩於我,逼我以後一見到或者一想到顧凝熙,就會連帶著想到他。不過,他方才言辭故弄玄虛,誘導我主動請他出手,也是有算計在,可惜我才想明白。”

她咽下一句“洩露了我多少心底軟弱”,調整吐息,努力笑了一下,看著晴芳,像是告訴她也像是告訴自己:“我相信,過一會兒功夫,大約就會聽到他為顧凝熙順利拔出匕首的消息。”

晴芳念了聲“阿彌陀佛”。

陶心荷重拾井井有條,一一吩咐道:“不過早一刻知道,早一刻定心,晴芳,你安排個腿腳利落的下人過去聽信兒吧。

另外,顧凝然昏著,他心懷歹意的事情卻不能一筆勾銷,給我伺候筆墨,我要寫信質問顧家長輩,此人惡行,他們不要給個交代麽?待信寫好,再打發人送他回老顧府,將信交給顧老夫人。”

晴芳應是:“伯府馬車倒是現成的。”

陶心荷冷笑:“顧凝然不配。伯府馬車一會兒還回去。在此處莊子裏找一輛拉牲畜的板車,將他運回京城便是。他的心思與畜生何異。還有那三個顧府下人,給我扣好了,待顧凝熙醒轉過來,交給他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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