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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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尚書曾受過顧丞相提攜, 一向敬佩這位高官克己奉公,平生不許自己長子官職超過五品,摁住了次子和三子不讓出仕, 以至於他死後門庭雕零, 子輩再無官身,孫輩不過顧凝然和顧凝熙兄弟兩人在官場而已,其他子弟從商、從農、在家讀書, 不一而足, 完全不同於慣常的丞相後人。

除了這層淵源, 張尚書也十分欣賞顧凝熙這個年輕人,認為他頗有其祖父遺風,聰慧剛直, 寡言用心, 在禮部盡量照料他一些。

然而顧凝熙不知領情與否,很少私下拜訪張尚書, 多是公事公辦, 今日難得見他上門, 張尚書自然是又驚又喜。

收下美酒, 觀摩畫作, 張尚書一時興起,將有孕的小妾叫出來, 給顧凝熙行個謝禮。

張尚書夫人剛仗著長輩身份, 不輕不重刺了顧凝熙幾句, 說他和離太過胡鬧, 天底下哪個女子能比得上荷娘對他的用心。此時見挺著肚子的姨娘嬌聲嬌氣喚“顧司丞”, 更加氣悶,坐在一旁喝茶不語。

“這個是什麽獸怪, 口中銜著胖娃娃,好生怪異。妾身見過一張觀音送子圖,那才好看呢,觀音慈眉善目,小孩子大眼紅唇,十分討喜。顧司丞,你能不能重畫張觀音送子圖給妾身啊?”

小妾指著顧凝熙拿來的圖畫,好一頓點評,她尤其不喜歡本應是圖中重心的嬰孩,卻只占了一小部分,還是個側臉,眼睛虛虛一點,嘴唇虛虛一點,猛一看去,還以為是個沒臉的妖童呢,幸好身子手腳還算畫得圓潤可愛。

張尚書搖搖頭,斥道:“沒見識就少說話,謝過禮,你就回後院去。夫人你來,陪我看看凝熙大作,多威風的麒麟啊。”後一句,他轉頭對自己老妻說道。

小妾嘟著嘴告退。

張尚書夫人才覺氣平,對老爺分得清主次多了些得意,投桃報李,好好誇讚了一番顧凝熙的畫,最後還是出自公心補充了一句:“不過,名為麒麟送子圖,看著確實像是麒麟獨傲圖,嬰孩畫得潦草了些。”

顧凝熙自知,山水、花草、魚蟲、瑞獸,他可以觀察實物、臨摹前人畫作、借鑒經典描述,下筆之後,活靈活現是最起碼的。然而,一旦牽扯到人像,他只有畫出身體的份兒,面孔實在無能為力,所以從不畫人物。

今日登門倉促,娘子曾教導過他,不能空手拜訪,他對顧府庫房有什麽儲備根本沒關註過,管家拿來賬冊,他看得厭煩,情急之下,只能拿出舊畫作為伴手禮。

嬰童是此畫敗筆,他作為畫手,比誰都清楚,當時本來想著游戲之作,搏娘子一笑的,結果拿到張尚書這裏來貽笑大方了。

此時只能低頭聽著指摘,直到與張尚書單獨去了書房。

張尚書開門見山:“難道見你來,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聽罷文書事宜,張尚書點點頭,評道:“才高惹人妒。凝熙,我準備明日上值後告訴你的,皇上安排給禮部一個整理古籍的差事,時間急迫,然而做好了簡在帝心,大有益處。前日我和員外郎、各司司正商議了,由你主導。結果,昨日就出這樣的事情,實在可笑。”

顧凝熙聽到時間緊迫,不知怎地想到了追回娘子的安排,猶豫要不要推辭。

張尚書郎笑一聲,安排道:“凝熙,老夫很看好你,這樁差事可不能出差錯,這樣吧。接下來這段時日,你就在自家府邸,閉關梳整吧。免得礙了誰的眼,給你暗地添亂。你就安心做事,禮部這亂象,老夫去收拾!”

顧凝熙不忍辜負前輩,深吸口氣,鄭重應下。

張尚書轉了話題:“妻妾之別,士者應熟知。凝熙,你卻因納妾而和離,實在不妥,影響官聲。更何況,老夫前幾日輾轉聽到了你們和離書,唉……太不像話,莫非是陶家逼你的?你看老夫,持家重在公道!”

顧凝熙低頭,語氣黯淡回應:“和離書,乃我字字真心,是我對不起我妻,並非被逼迫。”

張尚書就勢提到:“我問過陶成了,說是長女歸家後清修,自稱居士,你知道這事情麽?”

看顧凝熙輕輕點頭,張尚書摑掌笑開,說道:“看來你們確實前緣已盡。說來也巧,老夫有一侄孫女,年方二八,尚未許親,教養用心,嫻雅溫惠……”

顧凝熙聽著話音不對,急急擡頭出聲打斷:“恕下官無禮。陶居士在家讀佛經,是為清心,然而下官心思,還未轉過來。可能此生,就只此一人了,望尚書大人見諒。”

“嗯?那你鬧著納妾?”

顧凝熙諾諾苦笑,內中情由,皆是他自作孽自作主張,如今才進退兩難,如何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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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然左思右想,今後莫七七進了顧凝熙後院,自己更加夠不到,而陶心荷還未吃到口中,想著此二女,看自己的妻妾們,即使成群,也覺無味。

壞人但凡做一回賊,得手未受懲戒,膽子就會陡然大起,許多常人匪夷所思的念頭都能萌生出來。

今日休沐,他找借口從河東獅曹氏身旁溜出來,吩咐身旁小廝:“你去莫家打探打探。她哥哥死了,孤女多可憐,我去安慰一番,也算成全我們的緣分。”

小廝不明所以:“小的聽大家傳話,那個丫頭要被熙二少爺納回府中為妾了,爺要再找她牽扯?那不是得罪了熙二少爺?”

顧凝然像是受到侮辱,大街之上聲調猛地提高:“我怕得罪他?”

看小廝縮頭縮腦,顧凝然沒好氣地解釋:“一個孤女而已,玩意兒罷了。顧凝熙要是已經帶回府中珍藏,那就到此為止。不過我聽娘說,新顧府都沒主子了,顧凝熙自己跑酒肆住去了,多失體面。說明那丫頭還漂泊在外。顧凝熙也沒那麽喜歡她。可是,若莫七七投我的緣,我也可以納她為妾啊。”

“你說,做爺的妾,還是顧凝熙的妾,那丫頭會怎麽選?哈哈哈哈哈,必然是爺,對不對?我沒想好,是玩她幾日,還是收回府中……且不著急呢。”顧凝熙說到後來,已經自言自語,搖頭晃腦得意不已。

半晌之後,小廝回報:“爺,莫家人去樓空了。小的找鄰人打探,說是昨日下半晌,來了四個壯實漢子和兩個丫鬟,不由分說,將莫七七好像邀請又好像挾制,給帶走了。據說,陪伴莫七七的一直有兩個新顧府的丫鬟,跟著一並走了。”

這倒是奇了,莫家從外地來京,無依無靠、無親無識,估計也就認準一個顧凝熙了,還有誰,會擺出這麽一副作態,將毛丫頭弄走?顧凝然陷入了沈思。

**

春光晴好,大夫為洪氏把了脈,笑吟吟地對陶心荷和陶心薔說:“好事,少夫人的脈相已穩,今後不用一味臥床了,多下地走走,舒暢心情,更利於保胎。”這份消息比陽光更暖陶府的人心。

“太好了!嫂子,你就可以放心去吉昌伯家莊子游玩了,是不是?”陶心薔嘴快地問道。

陶心荷看洪氏臉帶紅暈,卻眼巴巴看著自己,仿佛等自己發話一樣,忍不住心疼,弟妹不比三妹大多少呢。

她暗嘆一口氣,向大夫確認,孕婦坐上鋪設軟墊的馬車,到大半日路程遠的京郊莊子裏住上幾日,有益無害,便松口道:“明白了,弟妹放心,我來安排。”

送走大夫,陶心荷囑咐三妹多陪陪洪氏,提了一句:“京郊小住,我應下你們,但是另有計劃,你不要與你嫂子說吉昌伯之類的言語了,記住。”

不理陶心薔的追問,陶心荷又將負責外出跑腿的仆從召來,詢問進展。

令她喜出望外的,是仆從帶來了一家吏部司正的回覆,說願將莊子借給陶府女眷住上幾日。仆從口沫橫飛,說自己等數人到那莊子看過了,十分清幽,天廣地闊,周圍盡是主子要求的野趣,很有自然風光。

陶心荷再問莊子周遭,得知左旁臨河,右邊是一段荒廢的野地,再過去才是另一家莊子,互不影響。

仆從們說不清楚,另一家莊子歸屬何人。

陶心荷笑笑,安排馬車,自己親去出借莊子的司正家拜訪,感謝他們慷慨,送上厚禮,裝作不經意問了問周遭,得知另一家莊子應是兵部一位官員的私產,道謝得更加真摯,自己更是放下了猜疑。

她走後,並不知道主人家喃喃道:“吉昌伯特意贈我巨資,讓我借莊子給陶家,還要編謊,明明是他家莊子挨靠著,非說成兵部名下,也不知道搞什麽名堂。罷了,陶成能得罪,吉昌伯可惹不起,我是完成指令了。”

回到陶府,陶心荷長舒一口氣,先去找陶成軟磨硬泡,讓爹答應一同前往,又對洪氏和陶心薔說了安排,大約五六日後,就能動身去京郊游玩。

洪氏喜不自勝,連連道:“辛勞大姐。”

陶心薔情緒稍稍低落了些,陶心荷一看就知,她是因為見不到程嘉,恨鐵不成鋼地戳了妹妹上臂好幾下,才讓小姑娘打起精神來,興致勃勃與嫂子商議出門要做甚準備。

洪氏欲言又止好一陣,才拉扯了陶心荷衣袖,輕聲道:“大姐,有件事,想跟您說一聲。”

陶心荷點點頭,微笑著等洪氏說話。

洪氏咬唇道:“之前,我托顧司丞給我親戚家畫了一幅畫,大姐知道的吧?”

陶心荷自然想得起來,就在和離之前不久,顧凝熙還用那銀兩,帶她去燕春閣闊綽地買了首飾。

她覺得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了,回應道:“嗯,我記得。”

洪氏避開陶心荷視線,吶吶說:“我家親戚嫁了女兒,顧司丞的畫作為陪嫁跟了過去。新婦婆家十分喜愛這幅畫,又不好搶新娘子嫁妝,就輾轉托到我這裏,想請顧司丞,再出手畫一副,潤筆銀兩加三成,甚至四成都使得。大姐,我該不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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