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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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吉昌伯程士誠。

他正月十六舉止發自內心, 略顯粗莽,嚇走了佳人,正月二十迎來了陶成員外郎, 兩個男人你來我往密談一番, 到底是久經沙場、能降服各路兵馬的程士誠更勝一籌,將陶成拉到了自己陣營,那時送父女兩人出門, 他頗有勝券在握之感。

然而, 之後他再去陶府拜訪, 要不然就是撲空,下人們恭敬地報說陶居士出門辦某事,要不然就是陶成氣喘籲籲從工部跑回來接待他, 說自家女兒需要時間,

直到大前日,他聽到陶府隨從密報, 居士正在府中陪弟妹家的長輩, 陶成去往京郊當天無法來回, 程士誠趕忙登門, 陶心荷不想被親戚發現端倪, 只好托辭一番,出來見他一面。

時間倉促, 陶心荷拿著他送過去的沈水香料, 擲回到程士誠懷中, 說的是:“無功不受祿, 這等厚禮, 請伯爺收回。”

程士誠想同她多說幾句,還未開口, 陶心荷就跟敏捷的兔子一樣,躲到了門外,留下令下人好生招待貴客的言語,自己卻以內院另有女客為由,在門外草草告辭。

程士誠空等了好一陣,又不能真的沖進陶府後院找人,只好喝罷兩盞茶,怏怏離府,臨上馬車前,陶府管家恭敬有禮地將沈水香木匣又給他捧出來,說是貴客遺落在花廳的物件,主子讓他緊趕著給送到車上。

程士誠氣極反笑,明白陶心荷一直在暗處等著他走,連他沒拿東西都知道。他不為難下人,客氣謝過後將木匣隨意扔到車廂裏,請管家轉告給陶居士一句話:“我心至誠,來日可知。”

今日,又是他安插在陶心荷身邊的侍從之一,傳信到吉昌伯府,說陶居士去酒肆赴會,極有可能見得正是顧凝熙。

程士誠聞言,唯恐兩人舊情覆發,緊趕慢趕到了向陽酒肆,在前面被掌櫃的好一陣歪纏吹捧,卻問不出顧凝熙所在。

程士誠不耐煩起來,自己穿堂過院到後面來,想著一間一間找過去,總能有收獲,後面跟著頻頻拭汗、小聲賠不是的掌櫃的。

沒想打,他剛敲了兩間雅舍房門,對陌生客人道了打攪,走回主道上,就見心心念念的佳人從遠處小跑過來,轉瞬即至。

陶心荷生怕顧凝熙追過來,大庭廣眾拉扯不好看,心思都放在後頭,被他“娘子”一喊更添煩亂,險些絆倒,程士誠英雄救美,湊到她身前,扶住了她,輕聲喚“阿陶”,贏得了陶心荷的註意。

陶心荷突然覺得,陽光曬在身上火辣難忍,讓她直想躲,就像不期而會的眼前男子的眼神。

她不自在地縮回素手,斂容整理衣裙,輕聲道謝後,又問一句:“倒是巧,伯爺也有雅興來喝酒?”

程士誠自從在她跟前表露心意之後,再不裝溫良,朗聲笑道:“我聽說阿陶在此,特意來尋你的。”

顧凝熙見娘子頓住,與一壯年華服男子交談,仿佛關系密切,他心內百感交集,慢慢追來,正好聽到程士誠這一句,男子聲音似曾相識,更添愁悶。

“荷娘……你沒事吧?”顧凝熙輕聲細語,站在陶心荷三步之外,問出關心的問題。

陶心荷看著眼前兩名男子各占勝場:

顧凝熙如同青竹,高挑勁瘦,四肢修長,肌膚如玉,面容俊美,有端方君子相;

程士誠像是巨石,高壯結實,手腳寬大,蜜色臉容,輪廓冷峻,頗顯武者氣質。

但是,都是她看到就頭疼的人物,還湊到了一塊兒,陶心荷只想快些離開。

兩人之中,她好像更厭煩顧凝熙一些,便先回應他道:“不勞尊駕過問,方才話都說清楚了,言盡於此,你快回房吧,有人等你。”

然後,陶心荷扭臉對程士誠說:“不知您聽誰說的?怎麽我身邊有耳報神麽若無要事,容我少陪,這就要離開了。”

“我陪你,可好?”兩名男子聲線不同,一瑩潤,一低沈,卻異口同聲說出五個字來。

陶心荷反應了一瞬,方才聽清楚他們說了同一件事,看到兩人面色又不約而同都冷凝下來,終於明白,不只是自己一個人覺得尷尬。

顧凝熙感覺到了莫大的威脅。這名男子是不是對荷娘有意?言語親密,態度熱烈,他是誰,什麽出身,什麽來歷?

他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自己還沒找到仇家,七娘尚未妥善安置,萬一在此期間,荷娘對他徹底死了心,或許如今已經死心了,心底走進了別人,他的後半輩子,該怎麽辦?他想象不到沒有荷娘的未來,該是多麽晦暗。

顧凝熙一般不主動同人打招呼,因為叫不上名號,不論初見還是重逢,與他而言區別不大,因此總是藏拙,被誤傳成驕矜。眼下他一反常態,即使心底感覺這人是見過的,還是挺直了肩背,頷首致意後,提聲問道:“敢問尊駕是?”

程士誠正用目光一寸寸細細打量陶心荷神色,想猜出她與前夫會面後的心情,卻突然聽聞顧凝熙的問話,不由得駭笑,應道:“官場裏傳言,顧司丞目下無人。我在初六那日初見閣下,還以為傳言不盡不實,你明明是謙虛有禮的大好青年。結果,今日,顧司丞就給我下馬威了?裝作不認得我,顧司丞頗有快感麽?”

不知為何,陶心荷替顧凝熙窘迫起來,像是被嘲諷的人是她自己一般,過往她伴在顧凝熙身邊的時候,總是提前附耳告訴他來人身份,絕不會出現這種局面的。

猶豫了一下,陶心荷敏銳看到顧凝熙額角沁出細汗,心底咬牙唾棄自己,然而面上還是低聲打圓場:“顧司丞,這位是吉昌伯爺,我們曾去他府上,幫寧娘談過婚事,程嘉是他義子。”

聲音更低,她再對程士誠說道:“伯爺,顧司丞天生有疾,不能辨認面目,因此識人上總是差些,並非故意挑釁。”

話到此處,突兀斷掉,“請伯爺不要介懷他”、“請見諒他”這種收尾的求情意味的語句,陶心荷實在說不出口,她以什麽身份立場為顧凝熙求情?

陽光更加毒辣起來,陶心荷覺得猶如芒刺在背,她強笑一聲,說道:“我府中還有事,這就回去了,你們自便。”

說罷,陶心荷微提裙擺,再不看兩人一眼,低頭沿著曲折的石板路前行,她的丫鬟、隨從向兩位男子施禮後跟上,四人漸行漸遠。

顧凝熙心底是想追的,然而荷娘方才躲他那麽明顯,更有勁敵在伺,他勉強定住了腳步,目送娘子婀娜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之中,終於轉頭,向程士誠行了下官見上官的禮節,稱呼道:“城伯爺,恕我方才失禮。”

程士誠想著來日方長,擇日不如撞日,先將顧凝熙說退了也好,因此一動不動,沒有追隨陶心荷,此時沈吟一陣,才回應:“是我擅自揣測了,原來顧司丞有疾,那就怪不得了。相請不如偶遇,我有意請司丞喝酒,不知可有這個榮幸?”

莫七七在房裏等了好一陣,自己琢磨不明白陶氏怎麽就氣鼓鼓地跑走了,還問一直待在屋角的識書,識書有口難言,姑娘啊,你在夫人心裏,應該是破壞了她與主子爺的小妖精,結果你神來一筆,要當人家妹妹,夫人必然以為你在胡言亂語,說不定以為你是炫耀或者別有居心,能不生氣麽?

莫七七問不出所以然,納悶地出了房門,走走停停,沒發現陶氏蹤影,卻看到熙哥哥和另一名男子沈默相對。

她自覺走到顧凝熙身旁,縮起半個身子,探頭輕聲問道:“熙哥哥,你在幹嘛啊?對面那人是誰?”

程士誠自然看到了來人,聯系起偶然傳到自己耳邊的小道消息,說顧凝熙被外頭女人迷昏了頭,正妻都不要了等等,自然猜到了,這個怯生生的女子,就是導致陶心荷主動提出和離的引子。

好奇之下,他難免多打量了莫七七幾眼,莫七七感覺到了,將自己整個人藏到了顧凝熙身後,輕輕拽住他的衣角。

顧凝熙聽著程士誠言語,總覺他有些陰陽怪氣,收到飲酒邀約,想起他方才獨特的“阿陶”喚法,娘子還默許,豪氣和怒氣頓生,仿佛忘記了自己的酒量,便要應下,剛出口說個“我”字,便被莫七七打斷。

哦,對了,七娘還在,顧凝熙方才滿心都是要探問吉昌伯與娘子的關聯,險些忘記此事。他回頭看莫七七一眼,忍不住嘆息一聲,將自己衣擺救出,示意莫七七站在自己身旁來。

然後,顧凝熙平生第一次,對旁人介紹道:“讓伯爺見笑,這是我義妹,莫姑娘。今日我們兄妹有事,下次再陪伯爺暢飲,可好?”

義妹?程士誠沒想到,顧凝熙會大大方方介紹這個姑娘給他,怎麽不是新寵?還搞了這麽曲折的名分出來?

“伯爺?你是什麽伯啊?”莫七七咬唇輕聲問道,大眼睛盯著程士誠看,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回 見到這麽高貴的人呢。

程士誠有些懷疑,莫非顧凝熙新寵另有其人?不是眼前這位?若是說顧凝熙為了這樣子天真質樸的姑娘,氣到陶心荷和離,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據他觀察,若論五官俏麗,這位莫姑娘或許稍勝阿陶半分,大眼小嘴,搭配出楚楚可憐之感。而阿陶的細長眉眼,並非時下眾人追捧的善睞明眸。

身姿方面,阿陶近似楊妃,豐腴合度,肌膚瑩潤生光,如同凝脂。莫姑娘像是還沒長開,幹瘦幹瘦的,硬要說風韻就是笑話了,也許有人就好這口?程士誠不予置評。

然而以言談舉止來論,阿陶多麽嫻雅溫婉,何等大方得宜,這姑娘拍馬都追不及。

顧凝熙面露尷尬之色,輕斥一聲“七娘!”即使人情魯鈍如他,也知莫七七問話不妥。

程士誠擺擺手,先對顧凝熙笑說:“令義妹一派純真,顧司丞有其相伴,何等解憂。阿陶是不是也喜歡這個小妹妹?”話裏最後帶刺,也是暗暗探問三人之間關系。

不待顧凝熙斟酌詞句回答,他微微俯/身,看著莫七七眼睛答道:“莫姑娘,是吧?皇上賜我家封號吉昌,我襲爵,從我父吉昌侯,降等到吉昌伯,這樣說,你可明白?”

莫七七聞言,瞪大了雙眼,前世在老顧府裏聽聞的只言片語湧入心頭,脫口而出:“吉昌伯不是永盛三年正月裏病死了麽?”

眼下,正是永盛三年,正月三十,正月的最後一天。

顧凝熙驚天動地咳嗽起來,稍稍平息,連忙致歉:“她胡言亂語,伯爺見諒。快道歉!”

莫七七如夢初醒,連聲“對不起”。

程士誠卻揉揉鼻子,追問道:“莫姑娘,方才何出此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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