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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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 又一個休沐日,時序初春,惠風和暢, 天高氣清, 偶有向陽花木萌生零星新綠,看著十分喜人。

陶心荷帶著晴芳和兩名程嘉送來的壯漢出了門。

她要去向陽酒肆。

去見顧凝熙和莫七七。

聽過晴芳稟告,陶心荷確信, 莫七七被破/身, 不是顧凝熙所為。正月裏, 她與顧凝熙朝夕相處,對於枕邊人的行蹤,還是頗為了解的。

揣摩著看, 大約就是莫七七突遭不幸, 莫啟病危,顧凝熙在初七那日, 等客未至前去親探時候, 見到兄妹慘狀, 不曉得是哪一方提起, 總之是達成了納妾的共識。

陶心荷思慮再三, 應下了顧凝熙連送四晚的拜帖,這日在外會見, 徹底解去自己心上的疙瘩。即使偶然被陶心薔發現帖子, 嘟囔著“奸夫□□有什麽好見的”, 陶心荷也不為所動, 平心靜氣地來了。

“顧夫人……啪……啊, 貴客,裏面請。”酒肆掌櫃的認出了陶心荷, 直覺稱呼後看到了對方冷凝的眼神,連忙作勢自抽一個嘴巴,繼續嬉皮笑臉延迎女客入內。

現下不過辰時,酒肆裏已經非常熱鬧,男女雜處飲酒作樂,行酒令劃酒拳百無禁忌。陶心荷輕輕皺了皺眉,不明白顧凝熙怎麽流連此處,在同僚間落下惡名,然而她不發一言,心底訕言“幹我何事”而已。

掌櫃的一路嘴都不停,側身引路,一眼朝前一眼看陶心荷:“承蒙顧司丞不棄,近日屢屢光顧,小肆蓬蓽生輝,顧司丞還應下為我們畫一面壓堂京郊山水圖。若您看得上小肆,常來坐坐,大約四五月間,就能見到成圖了,顧司丞的筆墨,那肯定沒得說。”

陶心荷淡笑不應,就聽掌櫃的嘮叨,這十日裏,顧司丞來了只喝一點點最淡的酒,雅舍裏休息整晚直接去上值,好多人都說這是風流表率等等。

行了好一段彎彎繞繞的小路,掌櫃的將陶心荷引到後院,此處別有洞天,數間雅舍錯落分布,相互以扶疏花木、半透石門隔絕,倒是個清幽所在。

到了中間位置的一座雅間門前,掌櫃的示意:“顧司丞將這間包了一整個月,現在已經在裏面了,您請進。”

陶心荷請兩名男子隨從在門外守候,晴芳在前,敲門三聲後輕輕推開,陶心荷提裙入內。

屋裏是套間樣式,左側放著垂簾,後面說不定是臥榻,正中這間用來待客,明窗亮幾,右側大約布置成了書房,透過半圓垂花木門能看到書案筆墨。

從房門斜角視線望去,靠墻角的是一對大官帽椅,中間夾著一張平角花幾。屋子當間的圓桌不大不小,配著四張精巧木圓凳,其中一張,正坐著顧凝熙,他身後幾步處,站著識書。

聽到小廝輕聲的“夫人來了”,顧凝熙放下手中茶盞,看向門口,兩個女子一前一後,前面的身著丫鬟服飾,向自己蹲福行禮卻未出聲,行禮退到一旁,完全顯現出後面那位女子。

這人迎光而立,一身絳紫色襖裙襯得她婷婷裊裊,面容被上午的陽光更加暈成不可直視的剪影。

顧凝熙瞇起眼睛凝住目光,仔細從來人身形輪廓去判斷。

從身高來看應該是娘子了。可是怎麽比自己記憶中的瘦上三分?

這人走得近了些,到了圓桌邊,主動開口:“顧司丞,認不出來?你一封接一封送帖子,所為何事?”

是娘子那熟悉脆甜的嗓音。顧凝熙慌忙站起,掃視此人上下後,將視線微微壓低,定在來人陌生的發髻上某個珠花上,情緒激蕩,咽喉像是被堵住,半晌開不了口。

若是以往,他看娘子有時會定焦在她某側耳垂,有時在翹尾髻的發尾,恰好與單看五官能夠看分明的她櫻唇位置齊平。今日發型的緣故,他找不到這兩處錨點,顧凝熙覺得自己眼神角度不對,娘子也更添生疏。

陶心荷感受到男子飄忽猶疑的視線,不知怎地,更加釋然,幾載夫婦,他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侈談情意?她自行坐定,穩穩出聲:“不必費力辨認,我是陶心荷。說吧,有何貴幹?”

顧凝熙隨之坐下,兩人自和離之後首次相見,共處一桌,只要他大膽一些,就能探身抓住娘子的肩臂,是他心臟瘋狂鼓噪的情景。

顧凝熙只希望,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如同琥珀一樣被封印起來。

然而,他知道不能,況且娘子是幹脆利落之人,方才語氣裏好像已帶了一點點不耐,顧凝熙“嗯嗯”清嗓後,柔聲說道:“陶居士,別來無恙?我不是認不出你來,是一時忘形,不知說什麽好,煩請見諒。”

“有話直說,我不願與你多耽擱。怎麽只有你在?不是說還有莫姑娘麽?”

顧凝熙回頭對識書說了什麽,此時識書捧來一盒方正小巧的木匣,顧凝熙接過,放在桌上,推到陶心荷手邊,解釋道:“她隨後就來。這是一點心意,陶居士……能不能收下?”

陶心荷看都不看一眼,嗤笑道:“顧司丞……覺得你我之間……還有心意可言?我們本該老死不相往來,只是我聽了一些舊事,縈繞於心,又看你帖子裏顛三倒四說要見我,便來和你痛陳一回,做個了結。顧司丞千萬別自作多情,有什麽情意,盡可對他人使去。”

顧凝熙渾身筋肉繃緊,像是被怪獸碾壓一眼,連擡手都千難萬難。他吞咽幾下,才能出聲:“陶居士,匣子裏是上品沈水香料,未必遜色於吉昌伯府所贈。不談心意,就當……就當……嗯,我做個作堂兄的,多謝你前陣子為寧娘婚事操勞的謝禮,不沾染一絲你我間糾葛,這樣可妥當?”

“顧司丞倒是耳聰目明,還知曉吉昌伯府送了我們府上什麽物件。寧娘婚事的話事人,我早已辭去,顧司丞是不是還不知曉?打著堂妹旗號,哼……罷了,暫且不論這點子瑣事,你要和我說的話,現在可以說了。還是,你要等著新歡到了再提?”

顧凝熙苦笑一聲,娘子的伶牙俐齒用在自己身上,還真是痛。

他再問一句對方近日有無發現身邊出現鬼鬼祟祟之人,惹得陶心荷更加不耐煩,嫌棄顧司丞不知所雲。

陶心荷冷聲說:“顧司丞,你言不及義,有失以往言談水準,讓我懷疑,你是不是成日泡在酒肆裏,喝壞了神智。按理說,我不該多言,不過,顧司丞,我們和離不到一個月,你擺出這副借酒澆愁的樣子,旁人閑言碎語難免牽扯到我,令我和家人煩惱,還望自重。”

顧凝熙連忙辯解:“陶居士,我就在最開始幾日試著飲酒,不過並未耽誤公事。自上次休沐以後,我只是住在這裏,再無爛醉,酒肆掌櫃的可以佐證。有人嚼舌根麽?我可以去對質,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偌大顧府,沒有你,實在太過空落,我睡在其間,噩夢連連,這才……租住於此。”

話到最後,顧凝熙聲音低落,眉眼低垂,以長嘆結尾。多少長夜無眠睡覆醒,多少舉目四望心茫然,多少出聲輕喚無人應,他都不能吐露人前,以免沾上搖尾乞憐的嫌疑。

“不用對我說,我不關心也不在意。”陶心荷作勢起身,“顧司丞喚我來,卻說的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還是告辭為好。”

其實,陶心荷是帶著問話來的,她想問,顧凝熙,你要納妾,到底是對莫七七動心,還是可憐她?你怎麽能獨自輕率地做下這個決定?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你的老媽子、管家婆還是什麽?

一進門,她沒有看到最擔心的男女對視的場面,莫七七還未到,陶心荷是有些滿意的。本想趁機問話,結果,顧凝熙明明不識自己真面目,還時時處處做出深情款款的姿態,眼神又根本不在自己臉上,嗯……不像是程士誠大前日來陶府拜訪時候那種火辣追隨的目光。

與顧凝熙對談幾句,陶心荷覺得胸悶,看著昔日自己仰望的夫君,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動輒得咎,實在不舒服,想要問的腹稿也煙消雲散了。

顧凝熙兩步跨到她面前,一時沒控制好步伐,離她極近,面對面各自低頭的兩人呼吸可聞。他喃喃說:“對不起,陶居士,是我失態,你再坐一陣子,好不好。嗯,今日……今日,其實是七娘想見你。她應該快到了。”

陶心荷半側過身,避開滿眼都是男子靛藍色長袍的窘境。她能準確憶起這件衣服何時所制、費料幾何,自己怎樣細細摸過每一處針腳等,就連顧凝熙的鼻息,他透過衣料傳來的體溫,他自然下垂的雙手,都是自己熟悉的。陶心荷的心頭不是沒有漣漪的。

不過,終於聽到這場邀約的來由,陶心荷頓時覺得,過往浸在骨子的熟稔都像突然長了刺,密密匝匝困住了她,方才的每一絲微微戰栗都轉成了滔天巨浪要吞噬掉她。自己實在是太過荒唐可笑了!

怎麽會對一個為了新歡就約出被他傷透心的舊妻的男人,抱有哪怕一點點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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