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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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顧家老夫人拽著咱們東拉西扯,說的都是什麽意思啊,我怎麽聽不出名堂來。”在見證和離儀式完成後不久, 陶成和陶沐賢就被顧老夫人招去, 陪聊了半晌,好容易脫身,陶沐賢撓著頭詢問道。

陶心荷已先行離去, 父子倆直言謝絕顧凝熙安排晚膳的提議, 安步當車, 在新顧府外的路上慢悠悠走著,等待陶心荷到府後,令自家馬車翻轉來接他們。

陶成腹誹, 難道自己聽明白了?

對方輩分高, 他念及她亡夫顧丞相是個好官,過去應聲而已。沒想到, 被抓住這一通答對, 自己聽得雲山霧罩, 回得不知所雲, 到後來都饑餓難耐了。

不過, 不能在兒子面前露怯,陶成撚須“嗯呀”幾聲, 說道:“女眷們慣常打啞謎, 等我回去問問荷娘, 確認一番。你小子倒是知道裝乖, 平日常抱怨顧老夫人冷落、刁難你姐姐, 方才像是鋸了嘴的葫蘆,一聲不發, 就讓你老子頂著,羞也不羞?”

陶沐賢振振有詞:“今日來顧府前,姐姐對我千叮萬囑,一切以順利和離為要。今後與顧府中人再無瓜葛,不必沖動,與他們口舌生非,我是按照姐姐的話行事。對了,爹,你說,姐姐現在心情如何?”

“一個人清閑自在,何等快活。你姐姐做了你爹當年想做沒做成的事情,而且她還沒有子女拖累,心情嚒,自然是極佳的,當浮一大白以賀之。”

陶沐賢支吾兩聲,還是輕聲提及:“爹,你覺不覺得,顧司丞看著有點可憐相?頂著那麽長那麽深的血口子,我看著,離他眼角只在毫厘,要是傷了眼睛可怎麽辦啊?聽說是顧老夫人砸出來的,就在今日下午,看不出來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暗地裏對嫡孫下這等狠手。”

腹中都發出“咕嚕嚕”的叫聲了,陶成用力按壓幾下肚腸,將註意力放到不遠處的夜市吃食攤位上,隨口敷衍:“他們祖孫事,管他們的。不過聽說他家大孫子最得祖母溺愛,顧凝熙遜其多矣。”

陶沐賢連叫三聲“爹”,也沒阻止陶成腳步一轉,拐進岔路口找吃食,他認命帶著身後四名仆從跟上,嘴裏接話:“爹說的是翰林院編修顧凝然吧?我見過,那人五官底子還行,有點像顧司丞,然而私德極差,眼神不正,總在女眷身上打轉,聽說家裏妻妾不消停。與顧司丞完全是兩樣人。”

不知道陶成是沒聽見還是懶得搭理兒子,自顧自找到一間生意興隆面食鋪子,進去尋桌、點面、坐定、抽箸、喝湯,極為流暢。

陶沐賢能做什麽?雖然惦記姐姐和媳婦,也得陪著爹不是?

陶沐賢坐在簡陋桌邊,敲著桌角滔滔不絕:“誰想到,顧司丞心眼歪成他堂哥那樣,學壞了,納什麽妾麽?害得姐姐傷心。不過,和離書挺有誠意的,我觀察著大家都聽呆了,爹你說呢?還有,我左看右看,都覺得他像是對姐姐戀戀不舍,情態一如既往,結果兩人和離了,唉~”

陶成“呼嚕嚕”吃下好幾筷子熱乎乎的細長湯面,才騰出空教訓兒子:“我們都是外人,他們夫妻事自然冷暖自知。你姐姐要如何,我們不說二話就站她身邊陪她護她,便是了。至於顧凝熙所思所想,你姐姐必然比我們清楚,你猜個什麽勁兒?再說,我看她也不在意了,隨她去吧。”

陶成說話間,想到從明日初十開始,自己要白日上朝、值房坐班,兒子該回到書院閉門讀書去,陶府偌大府邸,就剩幾個女眷了。

薔娘嬌憨不懂事,跟長女當年這個年紀時不可同日而語,於是他叮囑兒子,讓兒媳多陪陪長女,度過這一陣。陶沐賢應話不提。

**

陶心荷回府之後,果然吩咐車夫調頭去接人,她則去了弟弟院子,到臥床的洪氏身前,笑言:“爹和弟弟被絆住了,我等等他們再用膳吧。”

洪氏觀察著大姑姐的神色,貌似輕快,猶豫怎麽問結果。和離啊!她一輩子都不會想的事情。

尤其前姐夫,犯錯不過爾爾,就算自己夫君沐賢,將來也會納妾的吧?怎麽因為這點小事,就真真正正和離了呢?直到一家人都去新顧府走流程,洪氏都覺恍惚,居然不是鬧鬧脾氣就算麽?

陶心荷說的都是家常,只字不提和離:“弟妹初初有孕,切不可忍饑挨餓,你先吃飽,不用管我們。別起身了,臥床休息為要。不用張羅什麽,我來和你說一聲,這就回院去了。”

洪氏在丫鬟服侍下,背後塞了個大迎枕,半臥半坐,輕輕拉住陶心荷袖口晃兩下,囁嚅問道:“大姐,真和離了?”

陶心荷沒提防,洪氏牽她衣袖擦蹭過手腕。而那處肌膚,不久前被她使勁搓揉,險些破皮,正是微紅敏感。

刺疼之下,她輕“嘶”一聲。

呵,當然真和離了,拜顧凝熙所賜,自己還想回房清洗腕口呢,陶心荷心底喟言。

擡眼見洪氏忙不疊放手,還要探身看自己手腕怎麽了,她將素手藏到身後,安撫道:“我沒什麽事。確實和離已畢,我以後住回陶府了。”

洪氏沈默一息,吩咐丫鬟拿來外傷藥膏,請大姑姐收下,言辭懇切請陶心荷看在自己孕相不穩的份上,接掌回去陶府家務。

陶心荷猶豫片刻,咽下自己打算仲春後另尋宅院的說法,暫且應下,轉身離去,回房小歇,心緒偶然掠過近日種種。

等父子二人回來,陶成自言已飽,姐弟倆相陪著用了晚膳。

看姐姐秉持“食不言寢不語”,專註進食的模樣,陶沐賢覺得總有些別扭,說姐姐用得香甜可口吧,她面無表情,說她食之無味吧,吃得卻不少,總之不太對勁。

欲言又止好一陣,直到飯畢清茶漱口後,陶沐賢才猶豫著說:“臨行前,顧司丞找我,說了些怪話。”

感受著胃袋吃力運轉,陶心荷緩緩呼出一口氣,暗惱自己神思恍惚,用飯過飽了。聽到弟弟言語,她淡淡回應:“既是找你,便不必說與我聽。你明日去書院,東西收整好了沒有?晚上無事,多陪弟妹說說話,給她寬寬心。”

“我擔心你姐姐安危,尤其女子之身,更要多加防備。沐賢,還請留意,增添府內看家護院。”這是憔悴落寞的前姐夫,在下人指引下,確認了自己,私下裏用鄭重語氣叮囑的言語,陶沐賢不得不念茲在茲。

既然姐姐不聽,那便自己安排吧,陶沐賢心想,府中一向安定,然而小心無大過,一家子女眷,多放些人馬總沒壞處。

家中仆從人口無非這些,該去哪裏額外招募些可靠的勇漢呢?陶沐賢豁然想起了近日見過的程嘉,與自己幾乎同齡的低品武將,脾性看著不錯,要不要,去請他幫忙介紹些人?

陶心荷見弟弟失神,失笑地點點他肩頭:“胡想什麽呢?今日忙亂一天,我不送你,你也莫送我,各回各院吧。”

“姐姐慢行,一夜安睡好夢!”陶沐賢對著她背影喊了一句。

融入暗夜的陶心荷,頭也不回,只是向後擺了擺手。

回房後,她卻未能如願安眠,一晚噩夢連連,“莫兄弟去世了”時不時浮在耳邊,氣得她天色未亮就起身,坐在妝臺前,用鴨蛋細粉遮住隱隱黑色眼圈,不斷對自己說,顧家事已與你無關,遑論莫家!

收拾好自己容顏,她親自送走父子,又被弟弟托付弟妹,只好當仁不讓,安排日常家務,照顧有孕洪氏,派人接回薔娘,忙碌不在話下。

**

初九夜裏,顧凝熙陪著留下的長輩們用了晚膳,沈默以對三叔三嬸的各種酸話,每一口都像是送入了虛空之中,一點點飽腹感都沒有。

飯後,打發最疼愛的幼子先回老顧府,顧老夫人神神秘秘地告訴顧凝熙:“我與陶員外郎說好了,你另娶誰家淑媛,他們陶家都樂見其成。熙哥兒,這回,祖母給你細挑挑,定然強於荷娘百倍。”

祖母不知聽誰說果露傷口才好得快,又將他臉上白紗揭去,此時正用她養尊處優的細嫩手指,在顧凝熙血痕周遭摩挲著。

聞言,顧凝熙感到滿腔無力。

他輕輕握住祖母的手,從自己臉上取下,包在手掌中,用最懇切的語氣表明態度:“祖母,多勞您費心。我並無另娶他人之意。待以後,荷娘若願意,她隨時能回來做我夫人,若……若她一輩子不願,我終生無妻便是。”

顧老夫人謔地站起身,瞪視顧凝熙,語氣轉急:“胡鬧!你們不到一個時辰前,和離了!熙哥兒,你要向前看。什麽叫終生無妻?難道,你要守著將納的什麽莫姓小妾過一輩子?你到底是對陶家女情深義重還是被莫小妖精迷了魂魄?”

顧凝熙隨之站直,拘束雙手,垂首諾諾言道:“祖母說的莫家姑娘,原先是我義妹,納她為妾是不得已之舉,只是庇護償補孤女,絕無它意。”

“鬼話連篇。熙哥兒,你這話,說給天下一百個人聽,一百個人都不會信。納妾是為了庇護?你爺爺當年教你,難道是教的這道理?還是你爹這麽跟你說過?”顧老夫人這時才發現,孫子的想法存在極大的偏差。

她為了早日迎娶回來合意孫媳,苦口婆心說出一番道理:“妻者齊也,妾不過是立女,近乎仆從,某些時候可通買賣。這些常識,熙哥兒還用祖母再說?”

是啊,將小家碧玉、舉人之妹的莫七七降格成身份卑微的妾室,從此依附主子主母,再無人身自由,對莫七七而言,真的好麽?

到底是庇護還是輕疏?聽著祖母教訓,顧凝熙好像撥開迷霧,看到了黑黝黝的危險大石,自己盲人騎瞎馬,正在推莫七七靠近,她即將撞得頭破血流一般。

“妾,是用來賞玩的,你卻因為要納妾走到和離,因小失大,以邪害正,就是沒擺清妻妾之別,太令祖母失望了。確實需要早些娶個名門淑女進門,不像陶家女那般由你任性胡來的,約束約束你的牛心左性。”顧老夫人一鼓作氣,又提孫兒另娶之事。

顧凝熙喃喃道:“不錯,荷娘太由著我,慣壞了我。”頓悟來得又急又烈,納妾之錯是表,根子在於,他很久都沒考慮娘子的感受了,如同被慣壞的三歲孩童,天真又殘忍。

無話可說,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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