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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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人物中, 輩分最高、身份最尊的自然是前丞相夫人——顧老夫人,由她主持孫輩和離,最恰當不過。然而她一聲不發, 就直直盯著顧凝熙面上血痕, 面色惱恨。

次之,應該算女方親父——工部陶員外郎,不過, 他十分狀況外, 對於和離程序一竅不通, 被顧氏那方問起,就是理直氣壯說:“我家荷娘值得更好的!”指望他來主持也不現實。

顧凝熙父母雙亡,陶心荷親娘早逝, 接下來便只能從旁親矮子裏拔將軍了。

陶成是獨子, 陶心荷的叔伯們都是隔了房的,那便只有顧凝熙的同祖叔父們適合。

顧三叔因正月祭祖時被顧凝熙問到臉上, 很下不來臺, 而且片刻前才聽聞這侄子要和離, 一點兒準備都沒有, 頗感躊躇。

但是看到顧二叔被他娘子捅了腰窩正要上前, 顧三叔延續著事事壓過庶兄的習慣,當仁不讓, 幾步站到了兩方正中。

迎上滿堂二十多人的註視, 顧三叔咽咽口津, 接過陰沈沈侄子顧凝熙遞過來的和離書, 先握在手中沒打開, 貌似環顧四周實則眼神飄忽地說道:“列位,孩子們過不到一處, 實在可惜。我們今日在場,為他們小夫妻做個見證,宣讀和離書,切分清楚,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有人出頭,場中自然不少應聲“是啊是啊”“可惜”“和離到底不傷體面”等等。

顧三叔壓壓手,示意自己還有話說:”列位,鄙人是顧凝熙嫡親三叔,大家多少都熟絡的,忝居不才,這便主持咱們見證和離的儀式了,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多提點。”

他見大家捧場,嗓音逐漸大了起來。

無人有異議,顧三叔便拿腔作勢,吩咐顧府管家再加燈盞、調亮燭火,再將和離書鋪展在桌,用力提氣,開始逐字念出。

但是越念越不對勁,顧三叔逐漸消音,快將臉貼到了紙上。

看看,每個字都認識啊,卻不理解含義,這哪裏是和離書,簡直像是休妻書!不不不,這個詞不對,像是……“休夫書”!

雖然沒有休夫一說,然而將這份書證的男女名字對調,當成休妻書,一點兒問題沒有。

到底是誰擬出的?顧凝熙還是陶氏?一定是陶氏,心腸壞了!

怎麽將過錯全堆到大老爺們身上?顧凝熙是為官之人,將來還要步步高升,還要提攜自家顧凝然的,要是這和離書內容流傳出去,被人議論他私德不修,壞了官聲、影響前途可怎麽是好?

顧三叔急得冒出細汗,卻聽顧凝熙啞著嗓子催促:“三叔,還沒念完,咳咳咳。”

顧凝熙緩緩從另一頭走出來,到了顧三叔身邊,視線卻是飄向昏暗角落處娘子的,他輕聲問:“是我的字跡不清楚麽?”

“這……這……”顧三叔想拽走侄子,找到無人角落對他陳以利弊,和離不是這麽離的!書證更不能這麽寫,顧凝熙臉盲但是一向長於寫文,怎麽弄這般簡單的和離書,卻離譜成這樣。

脆生生、清淩淩的女聲隨之響起:“有何不妥當麽?顧家另有考慮?”是陶心荷親自開口,質詢見證中斷的原因。

她身旁的陶沐賢附和得極快:“顧司丞!你不會出爾反爾吧?難不成還想著拖累我姐姐,看你和別的女子不清不楚、勾三搭四?哼。”

陶成拍了陶沐賢頭頂一下,輕聲訓斥:“臭小子,哪裏有你插話的份兒?”轉身,自己卻放大音量說:“連封和離書都讀不明白拿過來,我來念,再拖下去晚膳都要涼了。”

顧三叔回頭看親娘一眼,見顧老夫人已經實在忍受不得,早吩咐身邊丫鬟拿來白紗裹布,將顧凝熙拽到自己膝旁,按著孫子的肩讓他半蹲,擡起他原本如玉的一張臉,恨恨地擦拭血痕,包裹起來,還念叨著:“祖母扔茶盞失了準頭,你怎麽不躲?破了相看你怎麽當官。”

顧凝熙還在微微掙紮,推辭著:“祖母,不要緊,我不疼,別讓荷娘……讓別人等久了。”

顧三叔孤立無援,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好一咬牙繼續念完。

念到最後,看顧凝熙列出那麽許多財產要由陶氏帶走,顧三叔眼紅心熱,若是當年爹死後,娘沒有主持分府,顧凝熙這些財產就全是公中的、全府的、大家的,哪裏能這麽肆無忌憚分給外姓人家。

念畢,場中久久無聲。和離書本就是今日顧凝熙才擬就,之前大約就陶心荷、顧二嬸還有搶著了解情況的陶沐賢等寥寥幾人看過,其他人物,都是首次聽到,譬如顧三叔。

大約,沒有人想到,會聽到這麽版本的和離書,聞所未聞,驚世駭俗。

陶心荷感受到了這份沈悶,有些不耐地心想,都怪顧凝熙要別出心裁,如果用她寫好的那份,中規中矩,也不會引起沸騰物議,此刻見證儀式都應該結束了。

有人到顧老夫人耳邊竊竊私語,邊說,邊使勁瞄著顧凝熙。

顧凝熙又感受不到別人的打量,見祖母放手,連忙站起身來退避三舍,認真想著,宣讀完和離書,還有什麽流程,是不是從此以後,他與荷娘,就真的再不是夫婦了。

顧三叔聲音顫巍巍的:“在場諸位,聽過和離書,對於夫婦和離,可有異議?”

在旁人不厭其煩解釋下,顧老夫人終於弄明白孫子的和離,意味著名利雙敗,一雙壽眉擰了起來,剛要打斷見證,卻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嘲笑的視線。

顧老夫人瞇起眼睛看過去,就見那個方向,正正坐著陶心荷。

原本百依百順、嘴甜手巧、持家有方的陶心荷啊,她作為太婆婆,一百個看不上的次孫媳婦。

昏昧飄塵的氣氛中,陶心荷迎上了昔日威壓重重的祖母目光,還扯開嘴角笑了一笑,輕聲打了招呼:“顧老夫人。”至於對方聽到了沒有,她並不關心。

顧老夫人想起片刻前,嫡次孫跪地叩首,求他們出面見證和離,任憑自己怒極扔過白瓷茶盞,不躲不避,碎瓷飛濺,他臉上被劃出淋漓的血印子,血流不止,瞬間面目可怖,嚇壞了屋中眾人。

當時自己又何嘗不吃驚呢?萬一傷了顧凝熙的眼、傷了他的臉,百年之後,自己到了地府,怎麽向最疼愛顧凝熙的祖父、自己的夫君交代?

所以,顧老夫人才被迫出現在此地,心不甘情不願見證和離,而非休妻。還是沒想到,顧凝熙對自己狠絕至此,苛刻至此。

這場見證完畢,他背棄正妻、貪花好色的惡名估計就會傳開,更遑論將真金白銀毫不眨眼送給陶氏,府邸被搬空或者至少大半數。

到底,顧凝熙是眷戀陶氏一如既往,還是想要擺脫她另結新歡?顧老夫人實在被弄糊塗了。

這個疑慮,其實是在場大多數人的念頭,不過他們與小夫妻關系更加疏遠,事不關己,並不打算出頭質疑。

顧老夫人是最有資格發聲的,然而聽到陶氏不再稱呼“祖母”而是客套疏遠的“顧老夫人”,她突然無比清晰認識到,即使孫子日後重娶,哪怕新媳婦更貌美更高貴,也不會有陶心荷這樣貼心貼肺地對顧凝熙好了。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麽?

顧老夫人念及陶心荷三年如一日的恭謹,扶助顧凝熙升位司丞,好像瞬間明白了孫子的心事,就像他所言,失去了、得罪了陶心荷,便想如她所願,任她滿意了吧。

自己老了,不管了,管不動了。顧老夫人將視線調轉到半張臉被白布裹住、神情不明的顧凝熙處,心中喟嘆,便沈默到底。

半晌沈寂。顧二叔受妻命,突兀地喊了一聲:“大家好像都同意,那便恭喜……不對不對,確定了我侄子顧凝熙和陶家長女陶氏,和離完成!”

現場突然像是被解封一般,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唉、和離了”、“是啊,老兄弟,咱們這轉折親也沒有了。”“希望他們今後各遇良緣吧”…………

餘韻裊裊,眾人議論的每一句,其實都是在給顧凝熙和陶心荷的和離敲釘鉆腳,從此之後,在世人眼中,在這個世間,顧凝熙和陶心荷這兩個人,再無瓜葛,硬要說有,不過就是前夫、前婦的關系了。

即使知道不會出什麽岔子,陶心荷還是有些懸著心,直到此時此刻,看著兩方長輩們,相互熟識的已經勾肩搭背往外走去,意味著他們見證完畢,和離正式完成,她從此刻起,再也不是顧家婦了,才真正有了海闊天空、雲收雨霽的暢快感。

不知怎地,她借著被高高桌案擋住胸口以下的便利,悄悄將冰冷正回暖的手掌,貼在了小腹處。

隔著層層衣物,其實感受不到什麽,陶心荷還是震顫了一下,閉了雙目,緩緩調整自己的吐息。

陶沐賢剛想問姐姐是不是該起身回府,就見顧凝熙撥開眾人,極為緩慢地走了過來,離姐姐不遠不近,也不出聲,就是靜靜地看著。

“顧司丞,你看什麽呢?你能看清楚什麽?”陶沐賢等了一會,見姐姐不動,顧凝熙也不動,索性挑釁一般問出話語,打破了這一方微妙的平衡。

顧凝熙搖搖頭,示意自己什麽也看不清楚。

是的,他眼中依然只是朦朧、邊緣不清的人物剪影,只不過一場儀式,讓他確認此處坐著的,就是荷娘。自己果真是有眼無珠,或者,這個詞匯就是為臉盲病者造出的吧。

他輕聲輕語,像是怕打破什麽一樣,問道:“荷娘……你,開心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大年初一,祝列位讀者虎年新氣象!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對小作者的支持,初一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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