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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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顧凝熙喚得更急, 聲音破碎,咽喉撕痛,仿佛想用這兩個字確認些什麽、留住些什麽。

與此同時, 他又晃了晃頭, 隨即步履堅定,向著聲音慣熟的臺階上女子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越來越近了!

方才由於兩人位置加之陽光直射的緣故, 對方在他眼中只是一團紅色人影, 現今, 他看清楚了娘子裙擺上的滿地金纏枝卷蓮繡樣,視線掃過,是他日夜相伴的柔美身段, 直到脖頸, 再上調目光~呵~依然不辨伊人芳容~

陶心荷迎視顧凝熙,苦笑著搖搖頭, 如同私塾裏的夫子看待不成器的頑劣學生。

事涉夫婦私隱, 看對方也不像正經來談和離的樣子, 陶心荷知曉在府門口空耗著會使場面難看, 便扭轉過身, 以背相對,嘆氣說道:“顧司丞, 我是認真的。不知你是否貴人事忙, 忘記我昨日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和離還是義絕, 我任你選!”

“我自會留下和離書!”

顧凝熙一時間有點恍惚, 耳邊回蕩的這兩句錐心之言, 哪個是娘子所指?

他走到了陶心荷近旁,擡手想牽住娘子的手, 如同夫妻以往一般。誰知剛碰到柔軟的石榴紅衣袖,男子玉瓷樣清瘦手背便挨了一下。

陶沐賢“啪”的一聲打落了顧凝熙半空的手,隨之而來,還有氣鼓鼓的一句訓斥:“姓顧的,別對我姐姐動手動腳!”

陶心荷不為所動,徑自跨過門檻,冷硬著嗓音拋下話:“顧司丞,若是認真來談切分事項,那便府裏請。若是胡攪蠻纏,恕不奉陪了”

顧凝熙感覺太陽穴處火急火燎,暈眩欲倒。他強打精神,手攥成拳使力內扣,獲得片刻清明。

他上下齒關打顫,咬牙格格作聲,間隙裏哀聲痛喚“娘子”,就見前面的陶心荷很是不耐煩地對他或者陶沐賢擺了擺手,拎起裙擺、加快腳步。

伴隨著顧凝熙梗住脖頸送出的“和離書我已經撕碎了!”嘶聲吶喊,陶心荷繞過照壁不見人影了。

至於他,則被陶沐賢雙手展臂、攔腰抱住,不許追趕。

若論平常,顧凝熙雖削瘦清雋,倒是在顧府內日習五禽戲以惜福養身,內蘊力氣,掙脫毛頭小子陶沐賢,應該不在話下。

今日則不然,被別人碰觸身體的難忍不適,疊加想要追隨娘子入內的強烈願望,都不能讓顧凝熙使出足夠的勁道。

“嘶,你身上好燙!”陶沐賢大驚小怪叫道,一時忘形放出單手,擡高了去探摸顧凝熙額頭溫度。

顧凝熙趁機撥開他另一只手,踉蹌著前行兩步,又被拽住腰間袍帶,行進不得。

“姐夫……啊呸呸,顧司丞,你發熱了,生病了,怎麽自己一點兒不曉得?”陶沐賢沒有料到,臉色發灰發白的眼前人,居然有著那般燙手的額溫。他順口叫出了舊稱呼,連忙改口後,語氣卻軟和了不少。

“我不知,可我還什麽都沒跟娘子說。”顧凝熙轉頭,對著拉扯自己的妻弟,茫茫然如是說。

一個大男人,還臉盲,眼睛本就是擺設,怎麽能做到眼尾上挑,眼底水汪汪的?若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自己欺負他了!

陶沐賢回視顧凝熙一雙眼眸,知他失焦,知他因發熱而催生眼淚,還是忍不住猜想,姐姐要和離,他是不是不像姐姐說的那般可惡,而是真情實感的悲傷呢?

放開雙手,陶沐賢有些欲蓋彌彰地說:“餵,顧司丞,你聽到我姐姐的話了,談和離才能進府。你主意未定,快點,該回哪裏回哪裏,好生休息養病去。”

顧凝熙再支撐不住,身子軟倒,搖搖兩下後委頓成泥,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嘴裏還弱聲堅持:“我不和離,我也不要義絕,我只要娘子。”直到他徹底暈厥。

“姐姐,姐姐!他暈過去了!”陶沐賢不知所措,先跳開兩步,再朝向雕刻著五福捧壽的寬大照壁放聲呼喊。

下一瞬,陶心荷果然現身而出,看了看局面,招手讓躲在角落好久的識畫過來。

識畫撓撓頭,還是行禮叫了“夫人”,然後如同在顧府日常一般,低頭等候主子示下。

“你們主子爺病了,就不該讓他出來亂走,給別人家添亂。作為隨身之人,你能勸還是勸勸,不過我也沒這立場說話。”陶心荷連俯/身細看顧凝熙都沒有,徑自對識畫嘲諷道。

“有的有的。”識畫剛想表忠心,便被陶心荷揮手打斷。

顧凝熙倒下時自然成了蜷縮姿態,長手長腳很是礙陶心荷的眼。她點了兩個不遠處做事的陶府下人:“你們幫著顧司丞家下人,把他擡回馬車上,要動作快些。”

顧府車夫領命而來,與陶府下人面面相覷一瞬,感覺頭皮突然發麻,連忙分別扶住顧凝熙的頭、腰、腳三處,合力將主子搬擡起來。

壯實漢子粗手粗腳,盡力腳下生風求快。將顧凝熙送入車廂的一程,難免磕碰到他的頭頂、腳踝、手腕,他無意識顫抖了幾下,陶心荷一個眼風都沒掃過去。

她用目光鎖定識畫:“我以為我說的夠清楚了,沒成想還有今日上午這一出。識畫,等他醒來,你一字不差地轉述我的話。”

“和離書,我可以再送過去。你若是又撕一次,我的容忍就到頭了。陶家不怕義絕,屆時官府衙門見,按律切分,兩家永世成仇,我也在所不惜。要不要留最後一分體面,顧凝熙你掂量著看。”

夫人氣勢真嚇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話!

識畫越聽越害怕,磕磕巴巴對著陶心荷覆述了一遍,得到恩赦一般的指令:“行了,你隨著去吧。”

他趕緊叩首,起身時,聽到陶心荷若有所思又補一句:“哦,還要防著他借病拖延。識畫,記得說給他聽,我等他兩日,初十各司部開印辦公,和離不成就衙門見。”

像是被惡狗追攆,識畫匆匆應是後,屁滾尿流回到馬車上,催著車夫快快趕車走,連向陶心荷按照下人本分行禮告退都忘記了。

陶心荷毫不在意,淡然一笑,招呼一旁聽楞神的弟弟:“走吧,回府。”

陶沐賢這才咋舌道:“還是姐姐,拿得起放得下,一番言語鏗鏘有力,讓人直想要浮一大白。”

“這是聽了能下酒的笑話麽?”陶心荷搖搖頭,對弟弟好氣又好笑。不過撂完了狠話,又釋然又痛楚的滋味只能她自己咀嚼。

姐弟倆徐徐入內,閑聊聲隱隱飄到來大門處尋他們的洪氏耳邊。

“姐姐,你就一點兒不掛念顧司丞身子了?他燒得滾燙呢。還有方才的話,句句是真?”

“比珍珠還真,你姐姐像是拿話唬人的麽?他的身子,以後自有旁人操心,我掛記作甚。只要待和離完成,他的死生都不關我事。你別這樣看姐姐,婦人心狠起來,好比蠍子尾後針,你沒聽說過?”

“姐姐是脂粉堆裏的英雄,弟弟佩服都來不及呢。”

“記住,善待你家娘子,別讓人傷透了心。”

“嗯嗯,弟弟記下了,才不會步顧司丞後塵。”

“對了,你昨晚看薔娘,她是不是疼得哭?”

“她說沒哭。”

“我還是不放心,左右下午無事,我去看看她吧。”

……

**

新顧府內院正房。

曹大夫收回為顧凝熙把脈的手,看看床前最近的人——全身素白麻衣、雙眼紅腫的年輕女子,不像是能主事的。

不知素日精明賢淑的顧夫人去了哪裏?

他搖搖頭,對準半生不熟的顧府管家,交代道:“顧司丞這是昨日淋雨受寒招邪,大悲大痛燒心,還有飲食作息不調,激發出這場風寒,倒不是什麽大癥候。眼下昏厥著,是身體在自行調適,不用迫他醒來。之後,服下三帖藥,清淡用些粥水,靜養三五日,應該就痊愈了。”

管家諾諾應是,謝過神醫,奉上診金,妥帖送走,忙裏忙外安排照顧主子爺。

莫七七“嗚嗚”哭聲不斷,擰身坐在昏迷的男子床前腳踏上,先是為顧凝熙細細掖好全身被角,不知想起什麽,又掀起他腰側被衾一點點,將男子靠床邊的手拖住、露出指尖來,自己以指尖交疊裹住,形成十指交扣的一個鼓包,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

“熙哥哥,我哥哥剛咽氣,你可不要死,那樣子……七娘就真的……無依無靠了。”她對著無知無覺的男子不斷念叨,看顧凝熙皺起濃眉,連忙探身而起,用另一手幫他撫平滾燙眉間。

這樣一來,莫七七便是半覆身在顧凝熙上方,正好聽到他模糊低微的重覆囈語:“荷娘”、“娘子”。

她一下子楞住,維持了這個姿勢。

想必,熙哥哥記掛的,是他的夫人,此時不知何處的夫人陶氏吧。

原來,前世的善人陶氏,閨名叫做“荷”,真好聽。是她想的那個“荷”字麽?

荷花,她見過的,夏日在水中盛開,大朵大朵,瓣瓣分明,有粉有白,美麗極了,哥哥好像吟誦過誇讚荷花的句子?可惜她一點兒沒記住,畢竟鄉下女兒家,誰會讀書呢?

自己只是從哥哥名字“啟”的諧音裏,化出了個數字“七”,應做閨名,顯而易見父母的不上心。

他們夫婦兩人怎麽了?陶氏為何不在府內?熙哥哥今早甩下自己,難道是去找陶氏了麽?

陶氏的形象只是夢中回顧前世,匆匆一瞥,莫七七記不分明了,然而熙哥哥平日一提就是“我與娘子”,眼下病成這樣,還惦記著她呢。

自己妄想從陶氏姐姐這裏分走熙哥哥,哪怕只是小小一杯羹,是不是不自量力?

莫七七用目光描畫顧凝熙眉眼,多好看俊美的男子啊,居然同意,納自己為妾!

天知道,那一刻她有多麽喜出望外,忘記了身子疼痛,恨不得鉆進他懷中不出來,即使他明顯地退避三舍。

既然系統說了,自己是他唯一能看清楚面目的人,那便是天定的緣分,她絕不放手!

管家甫一進房,便看到這幅不成體統的男女相近,老臉一紅,使勁咳嗽,忍不住心底喟嘆,夫人,你真的不回來管管麽?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祝相應讀者朋友們吉祥如意~

話說南北方小年不在同一天,挺有意思,有讀者朋友知道緣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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