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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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孩又來了。

小孩個頭不高,手腳纖細,偏偏生了張說個不停的嘴。

“今天的日頭真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渾身舒坦,你喜歡嗎?”

“對了,你平日都是夜裏才出來,現在太陽還沒落山呢!”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小孩卻習以為常,面不改色地繼續聊著天,“今晚是寒谷的秋宴,你知道什麽叫秋宴嗎?每逢風調雨順的年頭,寒谷總要置辦秋宴,是說要感謝上蒼。”

小孩繼續道,“你說,為何災年也要置辦秋宴?秋宴一年比一年隆重,卻不見上蒼恩賜寒谷,去年下了好多雨,莊稼都淹壞了,我餓了整整一個冬天的肚子。”

小孩蹲在地上,擺弄地面的枯葉,他身後忽然冒出一個少年。少年與小孩差不多年紀。

那少年風風火火地趕來,問道:“阿枕,你在和誰說話?”

名叫阿枕的少年嚇了一跳,險些一屁股坐地上,支支吾吾說,“沒和……誰說話,你、你怎麽來了?”

少年忙著和他說秋宴的事情,並未發覺阿枕臉上異樣的窘困。少年說,“你怎麽一年到頭都悶在藥園裏?這又沒個人影,你也不怕被悶死!快說,今晚秋宴你可去?”

“我、我不去了,”阿枕垂著頭,瞥了眼夥伴。

“哎呀!你怎麽能不去呢!阿芷都去了,她對你有意,你還不抓緊點!”

阿枕說,“我真的不去秋宴了,藥圃還需要打理。”

夥伴恨鐵不成鋼,咬牙道:“你真是榆木腦袋!這麽漂亮的姑娘你不去見,整日浸在藥園裏,就算這魂草真能令死人起死回生,還能輪到你?”

阿枕沈默不語。少年揮揮手,說:“罷了罷了,你不去就算了,我給你偷偷留兩個饅頭,今夜你找我來要。”

阿枕笑著謝過夥伴。

等夥伴走遠,阿枕回頭去看那人。日光下的虛影若影若現,浮雲遮住烈陽,投下一片陰影時,那抹虛影才明晰起來。

那人一身青衣,面無表情,容貌卻極為出眾。

他的視線或許落在少年身上,或許落在藥圃的藥草上,亦或許一切事物都未入他的眼。

直到阿枕再次開口,他才輕擡起眼皮,冷漠地看著少年。

“我不喜歡秋宴,老天對人又不好,為何年年都要感謝他?如果老天真的庇佑人類,怎會有山洪、幹旱?”

少年神情低落,若是被族中長老聽到這番話,他肯定要被懲罰。

“我爹娘很早就死了。有一年年發大水,他們把我推上了屋頂,一眨眼,水就把他倆沖走了……洪水退了後,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他們。那年死了好多人,岸上全是屍骨……”

“他們說,神仙不死不滅,為什麽人卻這麽脆弱……大水、山水……成片成片的人死去。”

虛影依舊神色淡然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只撲棱翅膀的蛾子,是死是活,是高飛是沈淪,都與他無關。

阿枕擦幹淚,笑著看向虛影,“不過還好有了魂草,開花的魂草能讓人起死回生,總有一日,我會種出開花的魂草。”

“我知道你是誰?花草蟲魚開了靈智就會變妖,你是魂草化成的精怪。”阿枕凝視虛影的雙眼。

從第一刻見到這人起,阿枕便知道他是誰,每一株魂草都是他親手栽培的,冥冥之中,他能感知魂草的變化。

虛影終於認真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寡淡的面容帶著淺淺笑意,倒也稱得上清秀。

從日升到日落,阿枕在藥圃裏一待便是一整天。藥圃裏除了魂草,還有各種藥草,都歸阿枕打理。

虛影常見他一人拎著半人高的木桶,木桶沈甸甸的,裝滿了水。阿枕拎著木桶,走一段路就要歇息一會,但他從未停下,忙碌地穿梭在偌大的藥圃裏。

阿枕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這些年年歲不好,家家戶戶勒緊褲腰過日子,無暇顧及旁人。

阿枕吃過野草,喝過泥水,跌跌撞撞地長大了,但因他自小挨餓受凍,看起來格外年幼。手腕腳腕都比同齡人纖細,仿佛一陣狂風便能折斷,那沈重的木桶幾乎同他一般重。

直到日落,打理了一整天藥圃後,阿枕終於得空躺在地上,仰視天上的星辰,稍許小憩。

他見到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欣喜地坐起來,指給虛影看,“看那裏!好亮的星星!”

虛影站在樹下,疏影搖晃,月色如水。

阿枕回頭看向虛影,月光下的男人飄然若仙,若世上真有神仙,便該是這幅模樣。

神仙哪會回應凡人的呼應。

阿枕心知,那人從不理睬他,甚至連半句話都懶得說,實屬正常。但是,他還是盼望著,某一天能從那人口中聽到一句回應。

然而阿枕沒有等待那一天。

那年,寒谷的春天遲遲沒有到來,冬雪覆蓋大地。族中長老十分焦急,從另一個部族請了巫師。

巫師說,他們冒犯了天機,妄想以魂草延續凡人性命,才會被天道懲罰。

長老下令,銷毀魂草,一株不剩。

“阿枕,你別再去了!”阿桓拉住夥伴的手,“我阿爸說,魂草是禍源,你栽種魂草好些年,小心被牽連!”

阿枕一意孤行,“好不容易得來魂草!總有一天,我們人也可以和神仙一樣,不會病死、不會老死。”

“人不可能是神仙,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回來的!”

阿枕緊握著拳頭,緊抿著嘴,許久才張口說,“阿桓,你阿娘得病死的那天,你不是拜托我一定要種出會開花的魂草,把你阿娘救回來嗎?”

“阿枕,我們都長大了。我不是小孩,你也不是小孩了。”阿桓盯著阿枕的雙眼,說,“我知道,你一直想再見你阿爸阿娘一面,但人死了是不會再回來的。”

“我沒有只為自己想過,”阿枕眼圈發紅,“阿桓,人就只能這麽卑賤嗎?洪水、山火、大病、饑饉……每一次都有人死去。”

阿桓說,“誰讓我們生了就是人,既然是人,就該這幅模樣。再說,你比誰都更清楚,魂草極難栽種,這東西本就不為天道所容,遲早是要滅絕的!”

“阿枕!阿枕!你別跑……”阿桓沒想到夥伴竟迸發出與以往不同的力氣,從他手中跑走,甚至連他都追不上。

藥圃的一角栽種著十幾株魂草,暖春遲遲未到,本就難以存活的魂草更是死了大半,僅剩的幾株葉子發黃、病懨懨的,唯有一株仍青蔥翠綠。

阿枕氣喘籲籲,嘴唇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滑落。他小心翼翼地將魂草的根從土裏析出,身後傳來了阿桓的叫喚聲。

阿枕捧著那株青綠的魂草,望了眼土裏的魂草,趕忙從小路離開。

屋外天寒地凍,天地一色,地面結著冰,他在小路上滑倒了好幾次,腳踝紅腫得跟饅頭似的,但懷裏的魂草連半片葉子都不曾折斷。

阿枕不知跑了多久,再也跑不動了,跪在雪地裏喘息。

這片偏僻的竹林遠離人居,就是砍柴的人也鮮少過來。

阿枕撥開積雪,小心地將魂草埋下,一雙手通紅僵滯。他匍匐著身子種下魂草時,那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一擡頭,阿枕便看到他淡漠的臉。

“等我得空了,便來看你,”阿枕臉上帶著笑。他晃搖著身子站起來,險些再次倒在雪地裏。

那人看著他虛弱無力的樣子,無動於衷。

“再見,”阿枕說。

阿枕走了一會,遙遙看了眼竹林裏的男人,那抹青色的虛影好似一抹無法企及的月光。

回到寒谷,已經有人在候著阿枕。數十個成年男人手持火把,面無表情地圍住入口,人群中間是一個披著狐裘的老者。阿枕看著這個仗勢,縱使心裏已然有所預測,仍不免面無血色。

“跪下,”蒼老平靜的聲音從老人口中傳出。

老人身後走出兩個高大男人,兩人押著阿枕,將他制服在地。

老人繼續說,“阿桓,可是他移走了魂草?”

阿枕吃力地揚起頭,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是一個高挑的少年。少年面露愧色,神情恍惚,但還是從人群中出來,站到阿枕面前。

“把他押至祭壇,問出魂草下落,”阿桓一站出來,老人便下了命令。

那倆高大的男人將阿枕拖至祭壇,阿枕在兩人手下動彈不得,胃裏翻江倒海似的難受,不到祭壇,他便吐了一次。

祭壇下方圍滿了寒谷的百姓。

“阿枕,你如果真的拿走了魂草,就把它交出來吧!”石階下的女孩泫然欲泣。

“阿芷,你快回家去!不準在這裏!”女孩的父親斥責道,“這小鬼從小就是個奇怪的家夥,魂草也是被他帶回來的!誰知道他存了什麽心!”

阿枕沈默不語,擡起看著天空皎潔的月亮。月光溫柔如紗,照在他臉上,仿佛有一條柔軟的綢緞滑過眼皮。

“他再不說,就上刑具吧,”老人沈聲道。

“你把魂草藏哪裏了?”一人問。

阿枕沒有回應,小刀滑破他的手臂,血滴落在地。

“魂草在哪裏?”那人繼續問。

小刀再次紮入少年蒼白的皮膚,殷紅的血跟泉水般湧出。不多時,地上的血泊逐漸蔓延開來,血流沿著臺階滑下,一直淌至圍觀的人群腳下。

月色漸弱,新日升起。日落東方,星辰重現。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連行刑的人都走了,被鎖在架子上的少年垂著腦袋,緊閉著雙眼。

祭壇底下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樹影下隱約站著一人。那人不疾不徐漸漸走到祭壇之下。

阿枕心有感應,吃力地睜開眼睛,“你……來了。”他遍體淩傷,似乎連嗓子也被人劃了無數傷口,一張口便有濃厚的血腥味往上湧。

“抱歉,我……食言了,以後怕是沒法來見你了,”阿枕看著男人,目光澄澈如初。

他喃喃自語道,“若有來生……我不想再當人了,當棵樹,或當一只兔子,都好。當人太累了。”

阿枕身上的傷口再流不出血,單薄得跟紙片般的身子在早春的寒風中逐漸冷卻。

數千年後,滄海桑田。曾經地勢低窪的寒谷變成了層林疊翠的寒山,人一代又一代,繁衍不息。

某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日子。一只懷孕的母兔為躲避餓狼,穿過一片竹林,來到空地的石縫中,誕下一窩幼兔。

那窩幼兔中的一只睜開了眼睛。

晚風中的竹叢微微搖晃,風吟聲蕩至遠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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