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兔子變成妖會有什麽變化?

他張開手指又並攏,日光灑在眼睛上。光線之下,五指幾近透明。驟然變得絢麗的世界,高大的樹木不再只是模糊的輪廓。

與萬物一同變得鮮明的,還有對世界的認知,關於人,關於妖,關於自己。

緩緩流淌的溪流倒映出一張人臉,他摸了摸鼻子,總覺得有些突兀。流水映出的人臉忽然張大嘴巴,露出一口白牙和鮮紅的舌頭。

他竟被自己嚇了一跳,慌忙後退,過了片刻,才繼續探出腦袋,盯著水面的倒影。人類的手方便多了,只是臉實在不好看,沒了毛,怎麽過冬?

水流倒映著一個巨大的兔子腦袋,脖子以下又是光滑無毛的人類軀殼。

他滿意地收回腦袋,邁著還不熟悉的人類雙腳,東倒西歪地走回巢穴。

竹子下的虛影安靜地倚靠著翠竹,靜默地望向前方。兔妖總覺得他在看著自己,怪不好意思的。如此一想,兔妖下意識舔了舔爪子。

爪子冰涼涼的,與以往舔起來的觸感不同。他低下頭,看了眼人類的手掌,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可以變成人的模樣。

兔妖化回原形,趴在洞穴裏,遙望那抹虛影。

他越看越覺得,人真好看。能化成人的模樣實在太好了!之前他怎麽會嫌棄人臉不好看呢?

次日,兔妖果真幻成人形去那竹林下。

“你叫什麽?”兔妖問。萌生靈智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給自己取了個名字。有了名字後,他就不再是山間平凡無奇的野兔了。

不等對方回應,兔妖興致勃勃地說,“我叫耳冬。”他搖晃腦袋兩側的垂耳,耳朵尖上的絨毛好似初冬的新雪。

兔妖極為滿意這個新取的名字,才會跟獻寶似的沖那人炫耀。

那人說道,“耳姓過於粗鄙,你若想取個人名,不如將‘耳’換成‘爾’。

兔妖好奇問,“哪個爾?”

一片竹葉飄至兔妖面前,如人類所用的毛筆,在手心寫了字。

“好麻煩的字,不過你喜歡的話,我就改了,”兔妖笑嘻嘻地說。

那人回道:“與我的喜好無關。爾,取自《爾雅》,是本人類寫的書。”

兔妖不解,撓了撓耳根,“取個名字而已,為何還要照著人類的喜好?”

“對你有益處,”虛影輕描淡寫說道。至於其中緣由,為何於兔妖有益處,他又不願多說。

好在那兔妖好糊弄,又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他嗯嗯兩聲算是接受了這個新名,“‘爾冬’也不錯,你覺得好,就是好!”

影子靜默地垂下眼睛。兔妖突然想起一事,拍了下腦袋,連忙說,“說了這麽多,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影子沈吟片刻,就在兔妖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時,兔妖聽見虛影的聲音。

“我姓枕,”影子擡起頭,如煙如霧般透明的身影,慢慢幻成實體,狹長的眸子裏盛著皎潔的月光,“枕寒山,這是我的名字。”

“你為何取這名?”

妖類涉世不深,索性用修行之地的名字作為自己的名姓。寒山靈氣充沛,妖類眾多,怕是不少花妖貓精都叫這名字。

爾冬心想,他既然知道人類寫的書,說不定還識字,怎不給自己取個獨特的名字?

“不知道,”枕寒山冷淡地說。

爾冬靠著一塊山石,上半身趴在石頭上,做足了要多聊會兒的架勢。他又問,“你是竹子精嗎?”

枕寒山沒有回答。

“是不是竹子變成了妖,都像你這般好看?”爾冬絲毫不畏冷場,畢竟在他還是兔子時,一片落葉都玩得起勁。如今多了個夥伴,縱使夥伴不搭理他,他也能自娛自樂。

“你見過其他的妖嗎?我聞到過他們的氣息,只是沒有見到。”

“欸,你吃果子嗎?我當兔子的時候,可沒覺得它們這麽好吃,我那還藏著一些,你要的話都給你!”

“你喜歡什麽?我明天帶給你。”

爾冬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只是沒能得到半句回覆。他說著說著竟把自己說困了,不由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地站起身。

身子還未站直,頭發纏在巖石縫隙間的雜草上。頭皮傳來一陣痛,爾冬嚇了一跳,匆忙後退。幾根頭發絲被扯斷,痛得他齜牙咧嘴。

“我從未長過這麽長的毛,太麻煩了!”爾冬憤憤說。他捋起一撮頭發,作勢要用牙齒咬斷。

枕寒山從他手中取走那撮頭發,爾冬好奇地擡起頭,一雙平和柔和的眼睛映入他眼中。

“過來,”枕寒山說。

爾冬聽話地湊近了些,枕寒山折下一根細長的竹枝,盤起如瀑的白發。

“真厲害!”爾冬由衷感嘆。不知枕寒山用了什麽法子,竹枝如簪子般將頭發固定,餘下的頭發跟馬尾似的垂在腦後。

爾冬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個鄰居,只覺得他是天底下最溫柔的妖。他滿心裝著這溫柔的妖,哪還記得自己除了面前這個似妖似鬼的虛影,還未見過第二個同類。

可惜,枕寒山並非他所見的那般溫柔。

竹叢下原長著一片野菊,淡黃色的花芯,圍著一圈潔白的花瓣。花朵雖小,但遍布山野,倒也好看。

後來,這地長出一株菟絲草,菟絲子瘋狂蔓延,所到之處,野菊漸漸枯敗。它頂上的竹子漠然地望著野花野草的生死枯榮。

菟絲子占據了野菊的地盤,如一方霸主盤踞著肥沃的土地。如絲般細嫩的枝條開始探向竹枝的新葉。

竹叢中央宛若一處泉口,源源不斷的靈氣從中漫開,滋養著整座寒山。

菟絲子的細莖善於掠奪靈氣,它明知這些靈氣不是自己能覬覦的,但仍飛蛾撲火般靠近。

細長的藤莖剛一碰到竹葉的葉尖,立刻縮成一團,猶如被火燒過。

不久後,菟絲子編織的細密“蛛網”逐漸支離破碎。靈力旺盛的菟絲子如它寄生的野菊那般漸漸枯萎。

夜裏,偶爾能聽見若有若無的慘叫聲,那應是個女人的聲音,淒慘地呼叫。

“大人,求您繞過我!”菟絲子柔弱的細莖在夜風中顫抖。細微的聲響從地面傳來,嬌柔的女聲啜泣著求饒,若是有人聽見,定會不由心生憐憫。

翠竹巋然不動,偶有風拂過,葉子輕輕搖晃,之後再無回應。幾日後,菟絲子枯萎殆盡。幽怨淒厲的女聲隨之湮滅。

那菟絲子本來快開靈智,它再多汲取一些靈氣,不日即可成妖。但終究動了不該動的邪念,不僅沒能變妖,連真身也死透。

竹叢不遠處,巖石的縫隙之間,一只毛茸茸的野兔枕著爪子小憩。

巢穴外的風聲也好,異樣的叫聲也罷,都被無形的屏障隔絕。它閉著眼,恬靜地睡著。

夜風徐徐,竹葉沙沙作響,細碎的光芒從葉子上飄落,輕柔地蕩入野兔棲息的洞穴。

一團團溫暖的光一觸碰到兔子的皮毛,便融入它體內。沈睡的兔妖毫無察覺,只隱隱約約覺得一股溫熱的暖流湧入身體,好似回到未開靈識時,靠在母兔身側取暖,安心之感充盈全身。

睡夢中的兔妖化回原形,柔軟的腹部壓著一根簪子。

那根簪子是枕寒山送他的。

爾冬看著枕寒山用人類的小刀將木塊削出簪子的形狀。木簪被細心打磨後,再沒有刺手的毛刺,摸上去光滑微涼。爾冬怕把它弄丟,即便是睡覺,也要枕著簪子入睡。

爾冬期待著第二日的到來,或許可以再在竹子下看到那個溫柔的竹妖。

竹妖的笑容好似和煦的晨光,又像春夜的微風。

即便大多數時候,他不愛笑,可爾冬還是覺得,枕寒山的眉梢間流露春水般的暖意。

那真是天底下最溫柔的妖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