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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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明媚,杏樹枝頭春意盎然,葉子還未長出,潔白似雪的花瓣擠滿樹枝。

輕風卷起簌簌落下的杏花,石桌、地上、青瓦遍布著細碎的花瓣。

敞開的窗子面朝池塘,池面漂浮著點點白花,花香清幽夾雜在風中,一同探入窗格。

一瓣杏花隨風而動,緩緩從窗外蕩到屋內,停在青色的衣衫上,猶如碧色的寒潭落了白雪。

枕寒山坐在桌旁小憩,鬢發垂在臉頰一側,他合著眼睛,睡容看起來有些薄情,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薄唇雖然賞心悅目,但未免顯得難以親近。

修長的手指擱在桌面上,細長的頸鏈纏繞著食指,頸鏈上串著個墜子。

墜子雕工精湛,中間嵌著一顆血石。血石光澤鮮亮,宛若一泓流動的鮮血。

飄進屋裏的杏花剛剛落在身上,枕寒山便睜開了眼。

映入眼中的是小床上沈睡的少年,他睡得很沈,但沒有發出任何的呼吸聲。白發披散開來,垂下的柔軟兔耳搭在臉頰兩側,眼皮一動未動,寡淡的眉目陷入平和的死寂中。

少年的臉頰原先還有些肉,近日消瘦下去,下頜便顯得尖細。

枕寒山將墜子放在少年枕邊,隨手壓實了被褥的邊角。他低頭正好看見爾冬蒼白的臉頰,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脆弱得仿佛隨時有可能死去。

從漠原歸來,足足過去三日,爾冬未曾醒過。

枕寒山抱著他穿過彌漫著白霧的傳送陣,又回到素女的半山小院。爾冬呼吸平穩地躺在懷中,枕寒山覺得自己好似捧著一只紙鳥,懷中人輕得仿佛一陣風能吹走。

枕寒山看著爾冬的睡容,不由失神,眼前浮現出一幕幕陳舊的畫面。

身型纖瘦的少年躲在窗子下,手指扒著窗沿,自以為不被發現地往窗子裏探。他一回頭,少年嚇得跟貓兒似的跳起,寡淡的眉目頓時生動,黑色的眸子熠熠生輝。

還有一年冬季,雪下得很大,後院唯一一株桃樹被積雪壓垮了枝。

那夜風雪交加,桃樹孤零零地立在雪地裏。少年平日裏精心呵護也不見它枝繁葉茂,一場大雪便讓它看著跟枯死了一樣。夜裏,爾冬哭得傷心,眼淚抹不盡地往下掉,還打個了鼻涕泡。

枕寒山站在屋外,聽著屋內壓抑的哭泣聲,他什麽都沒做,一直站在檐下,直到哭聲漸漸變小,哭著的人哭累了竟睡著了,他才離開。

枕寒山無法告訴爾冬,那棵桃花死不了,它不是一棵普通的樹,而是山河歸一陣的陣眼。正是這棵樹壓住了爾冬的百年修為,將他困在一方狹小院子裏。

不過那夜,枕寒山還是使了些小手段。次日,貌似枯死的桃樹竟生了一片新葉。

這都是些過於久遠的事,零碎得很,比窗外四散的杏花花瓣還要碎,可他竟然記得一清二楚。枕寒山緊緊攥住掌心的血墜,他還是低估自己對爾冬的在意。

昏睡中的少年安靜地躺在床上,那夜的風雪,無名山荒涼的山景,零碎不堪的痛苦記憶,都和他遠去。

沈眠是最好的逃避。可爾冬也未能看見此時枕寒山的神情,那雙寒潭般不起波瀾的眼睛,竟透著濃厚的哀傷。

爾冬曾覺得,他就像一株向陽花,徒勞地朝著遙不可及的太陽,但他不知道,始終有一柱靜謐的月光在萬籟俱寂的夜裏輕盈地照拂著他。

屋外傳來輕扣門扉的聲音,素女推門而入。

“寒山君,”女子溫和地提醒枕寒山,“您該下定主意了。”

枕寒山沈默不語,眼神卻已收斂,看向素女時,一如既往地平靜。

“熾錦留下的墜子裏確實封著寒巫的血,這類附陰而生的妖物,命絕時往往形神俱滅,但這枚墜子上不知施了什麽法術,將血封存了起來。”

素女口中的墜子就在枕寒山手中,除了雕工精美,與一般的飾品差別不大。然而裏頭裝的東西比鳩毒還要厲害。

“他才服下蛇神的血不久,”枕寒山說。

蛇神肉身毀滅時,枕寒山將殘存的血抹在爾冬嘴唇上,或許正是這血的緣故,爾冬被蛇神臨死前釋放的強大殘念影響。

若是凡人或修士,殘念只會令他們心境不穩,但爾冬不同。

影魔附著在他身上,貪欲、嗔怒、悲慟等諸多癡念都會令壓抑的魔性覆蘇。

爾冬修為幾近於無,無力抵抗卷土重來的影魔。影魔雖曾與爾冬共生,但覬覦宿主的軀殼是魔的本能天性,如今目標唾手可得,他不會輕易放棄。

影魔若再次在爾冬虛弱時趁虛而入,到時候,這具皮囊或許就要易主了。

爾冬還未恢覆,如若此時便讓他飲下寒巫的血,後果會是……

“寒山君,時間緊迫,望您快些決斷,”素女看著病榻上的爾冬,過了會兒才開口。

枕寒山攥著血墜,說:“他喝下蛇神的血時,全身痙攣,疼痛無比。”

素女沈吟片刻,回道:“那血是藥引子,但也是毒。”

既然是毒,喝下後必定不可能安好無恙,只是短時的疼痛與死亡相比,不算什麽。

枕寒山掀開被子的一角,少年的頸脖露了出來,細密的鱗狀印記一直蔓延而上,幾乎接近臉頰。

泛著珍珠光澤的漂亮鱗片刺入枕寒山眼中,他伸手輕觸光滑的印記,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手指並未在印記上流連,枕寒山收回手,凝視躺在手心的血墜,兩指果決地捏破了墜子。

硬殼碾碎後,殷紅的血沾上指尖。

指腹抹過爾冬的嘴唇,探入他的唇舌。沈睡中的少年一動未動,仍憑口中的異物探入舌根。

“我去備藥,”素女見枕寒山做出了決定,即刻籌備後續的藥湯。

屋內又只剩下兩人,安靜得可以聽見窗外池魚擺尾的聲音。

枕寒山抽回手,指尖上沾著血絲和唾液。他的手竟在微微顫抖,手指痙攣似的輕輕**。

少年消瘦的臉龐仍陷在安靜的睡意中。枕寒山的目光絲毫未動地落在爾冬臉上。

疏淡的眉毛突然往下一沈,枕寒山隨之蹙起眉頭。

寒巫的血入了口中,爾冬起初沒有反應,然而不到一刻鐘,細碎的呻吟從微微張開的嘴中冒出。他還未蘇醒,卻難受得渾身扭動,細瘦的五指抓著褥子,幾乎要把床褥抓破。

枕寒山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做無能為力。縱使一人修為、權勢在手,亦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即便是呼風喚雨的神明也逃不過。

天道如此。

“爾冬,”枕寒山垂著眼睛,說:“你不是想知道讓桃樹生長的法子等你好了,我會教你。”

“院子裏的竹子也該長高了,你拿竹子做過什麽,我都知道。等我們回家,你想玩什麽都可以,我不會責罵你。但如若你再睡下去,不願醒來,我……”

枕寒山語塞。

少年死死抓緊床褥,借此轉移疼痛,手背的青筋突顯。縱然如此,還是疼。

爾冬緊緊閉著眼睛,上齒咬著嘴唇,淡色的下唇很快泛起異樣的血紅。嘴唇被他咬得見血。

枕寒山扼住少年的下頜,一手撬開他的嘴唇,避免爾冬再傷害自己。

嘴裏沒了東西分散他的痛楚,爾冬發出低聲的抽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猶如煮熟的蝦子。

枕寒山無可奈何,松開手,將自己的手腕遞到爾冬嘴邊。爾冬如卷入浪潮中的人突然抱住一塊求生木板,張口死死咬住嘴邊的東西。

手腕處很快傳到痛感,被牙齒咬開的口子滲出鮮血。血從爾冬嘴角,一直淌過脖頸,脖子上的鱗狀印記上殘留著血漬,透著幾分妖異。

枕寒山明明可以把它物塞到爾冬口中,但他沒有,或許只有讓爾冬咬住自己的手腕,他才不會因無能為力而徒然焦慮。

痛楚如浪潮,一波又一波的襲來。

爾冬忍受著全身血液沸騰似的叫囂,等到疼痛抽離,身子漸漸放松開來,已不知是什麽時辰。

細碎的杏花被風吹散,清幽的花香彌漫。

纖長的眉睫輕輕抖動,如蝴蝶抖動雙翼。

枕寒山呼吸一滯,緊盯著少年的眼皮,同那雙暗紅色的眸子打了個照面。

爾冬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直到氣息甫定,他吃力地露出一抹笑容,輕聲說:“餵,竹子精。”

枕寒山神色驟變,看著爾冬。

爾冬嘴角掛著笑,眼裏沈澱著覆雜的情感,“你欺負我。騙我喊了這麽多年的師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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