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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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乎亮了。

他睜開眼睛。

帷帳似鮫綃般輕盈,靈木打造的床榻散發的清淺木香,有助於修士驅除邪念、穩定道心。

兩雙細嫩白皙的手掀開帷帳,玉質的簾鉤勾住繁覆的帷帳。手的主人旋即跪下,額頭頂著手背,恭敬沈默地候著。

他起身,打探屋子的擺設,望眼所及無不透著內斂的奢華。博古架上嵌著明珠,幾件珍貴的法器竟當作裝飾擺在架子上。

“擡起頭來,”他對跪在地上的侍女說。婢女一驚,只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揚起臉來。

他重覆說了一遍,“把頭擡起來。”

細嫩的手指不住地打顫,婢女們顫抖著揚起臉。這兩個女孩容姿秀美,或許因修行不到家,眼角還殘留著鯉魚的鱗片,不過卻為清秀的臉蛋增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鯉魚精”他自言自語地說。婢女不敢應答,眸子裏含著朦朧的水霧,既不敢看著他,又不敢違抗指令。

他走下床,赤腳踩在朱紅色的毯子上,腳背在深色地毯的映襯下,白得似雪。

“你倆怕我,”他用的是陳述的口吻。婢女們聞言,眼睛裏流露出抑制不住的驚慌。

其中一只膽怯的鯉魚精落下淚來,面朝著他,又行了個大禮,“求妖尊大人饒命!”

另一只鯉魚精緩過神來,也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妖尊大人饒命。”

即便地上鋪著柔軟的毯子,女孩們的額頭不一會還是紅腫了。他奇怪地看著侍女,問:“為何求饒”

“小妖剛服侍大人,愚昧無知,若是觸犯大人的禁忌,還望留小妖一條性命!”鯉魚精仍是不住地求饒。

他忽然想起了些事,眸色一暗,說:“北域靈氣稀薄,我為你們爭取更好的修行之地,你們為什麽還要怕我”

膽怯的鯉魚精回答不上來,只一個勁地啜泣。她的夥伴趕忙給她使眼色,恨不得堵住女孩的嘴,怕她惹大人不快,遭受血光之災。

“小妖並非害怕大人,只是妖尊大人威風凜凜,讓小妖們不由心悅誠服。”

他嗤笑一聲,“你倆見過我的真身”

女孩慌忙應答,“小妖修為淺薄、位卑權低,沒有資格見識大人真身。不過,大人道行深厚,真身必定如神龍般威猛。”

他垂下眼睛,看著地上跪拜的女孩,忽然心生疲倦,“你們出去吧,不用候著了。”

鯉魚精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禮才出去。門輕輕地合上,這間寬敞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人。

獸形香爐裏的熏香還未燒盡,清淡的木香四散開來。他卻覺得這股味道過於濃烈刺鼻,揮袖熄滅了爐裏的熏香。

他走至等身銅鏡前,光滑平整的鏡面顯現出人影。白發如瀑,肆意地披散在肩頭。

在女孩眼中無異於洪水猛獸的妖尊大人,卻不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鏡子裏的人容姿不凡,除了眉宇之間凝結著一股戾氣,這副長相並不會讓人畏懼。甚至可以說,這張臉生得討喜,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

眨眼間,男人的耳朵變作一對毛茸茸的兔耳。兔耳溫順地搭在臉龐兩側,消解了眉眼間的戾氣。

日光斜探進屋內,地上的影子有了生命似的,一個黑發男人從他身後現出。

“好久未曾見你這副模樣,”影笑道。他歪著頭,同男人一同看著鏡子。

鏡面映出的兩人容貌相似、身高相仿,只是一人白發、一人黑發,一人穿著單薄的裏衣、一人衣著繁覆。

影取來外衣,披在男人身上,“悶在屋子裏好無趣,我們出去玩吧。”男人沒有回覆他,只靜靜地看著鏡子。

影晃了下他的胳膊,“這裏離北域有段距離,終於不再只有漫天白雪了,你不是想看蔥郁的山林嗎趁著今日天光明媚,咱倆出去走走。”

男人依舊沒有回覆,影怪道,“爾冬,你究竟在想什麽”影擔心他沒有聽見,又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爾冬……這是他的真名嗎

他揉了揉額角,再次擡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對,他叫爾冬,原本是一只低階兔妖,偶得機緣,獲得了深厚的修為。龍族二皇子招攬他為部下,現在的他效忠於水族,被水妖稱作妖尊。

影見他一直不搭理自己,抿著嘴,眼角也耷拉下來。他索性也不理爾冬,兩人僵持了許久,爾冬還是站在鏡子前一動不動。影怕他一整天都耗在鏡子面前,最終服了軟,“你到底怎麽了”

“不會是因為那個人吧,”影低聲說。爾冬臉色一變,斜眼瞟了影一眼。

影哼聲說,“就知道你因他才心情不好。不就是舊友嗎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何必執念過去,強留他住下來。”

爾冬腦海裏突然現出一個人影,那人一襲青衣,氣質溫和卻疏遠,猶如月光,明明是亮光,卻只會讓人感到寒冷。

“我聽說,他和你不一樣,身為妖類,卻對人類施以善心。呵,那等卑微脆弱的生靈,有什麽必要管他們死活”

爾冬終於開口,“你說夠了嗎”影哼了一聲,走至一旁坐下。爾冬說,“他雖將丹藥施舍給了人,但並未明確立場。說到底,他也是妖,終究會和我站在一起的。”

影勾起嘴角,“他和你同一立場那你還需困住他,不讓他走嗎你心裏其實很害怕吧。”

爾冬神色一變,垂下頭,不言不語。影說的沒錯,他確實心裏忐忑,才會邀請枕寒山前來敘舊,結果卻是把他困在法陣裏。他這麽一做,就算枕寒山之前再搖擺不定,現在定也恨透了自己。

爾冬不敢去見枕寒山,只派人好好照顧他。那個法陣困住了枕寒山,也徹底封鎖了兩人的交情,那段美好歲月終究成了過去。

他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會和枕寒山鬧得這麽難看

在寒山修行的日子,他倆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妖。一個是無法凝成實體人形的竹精,以致總是被路過的樵夫當作孤魂野鬼,另一個是不太懂化形的兔妖,不是藏不住耳朵,就是遮不住尾巴。

兔妖好動,竹精喜精,性情不同,卻相處融洽。或許是竹精大度,兔妖做的那些蠢事,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不知道。

兩個小妖比鄰而居,不知人間歲月飛速流逝。春季,山間開了數不清的野花,兔妖銜著一朵野花站在竹葉下,他化成人形,把花遞到竹精手上,花瓣翩躚落下,穿過竹精透明的手掌。

即便如此,兔妖還是堅持不懈地找最好看的野花送給竹精,竹精一如既往地碰不到花瓣,但每一次都真摯地伸出手。

夏季,天邊卷起烏雲,雷聲轟鳴,夏雨陣陣。兔妖厭惡雷雨天,每逢雨季,他都化回原形藏在窩裏,直到雷聲散去,大雨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兔妖才探出腦袋。

後來,兔妖撿了把人類遺失的竹傘,即便下著雨,也不用擔心打濕皮毛。他撐著傘,同竹精一起聽雨。哪怕雨不會打濕竹精,兔妖還是大方地替竹精撐起一方無雨的小天地。

秋時,山間不缺成熟的野果,高聳的果樹上結著紅彤彤的果子。兔妖站在果樹下垂涎三尺,可惜他化成人形,也夠不著低處的果子,只能撿起地上熟透的爛果子,聞一聞果香。

竹精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竟憑空讓地面鉆出一株藤蔓。藤蔓卷起樹上的果子,塞進兔妖懷裏,一個、兩個……就算兔妖懷裏抱不下,藤蔓還是不住地把果子遞給他。

冬雪落了。兔妖不改小時的習性,一到落雪天,就忍不住打瞌睡。到了冬天,他既不漫山遍野地瞎跑,也不在竹葉下擡頭張望,乖乖地蜷縮成一團,待在洞穴裏。有時候,他會換一處睡覺,哪兒溫暖就往哪兒鉆。

兔妖終於發現一處最舒服溫暖的地方,那是竹精的懷裏。竹精慢慢凝結了實體,看上去不再像孤魂野鬼般飄渺朦朧。他抱著雪球似的兔子,安靜地看雪花飄落。

那時,兔妖覺得最冷的事物莫過寒冬的冷風,即便他一身密實柔軟皮毛,也抵擋不住凜冽寒風。

可是,他錯了。

原來最冷的事物是在意之人厭棄冷漠的目光。那目光落在身上,猶如冰錐刺透身體,明明是明媚的艷陽天,卻仿佛立在凜冬時節一望無垠的雪地裏。

他究竟做了什麽

爾冬緊握拳頭,恨不得將面前的銅鏡砸得粉碎。

枕寒山不願同他追隨龍族,他竟自私地囚禁了枕寒山,將人封在法陣裏,無法走出屋子一步。就算那屋子裝潢精致、雕龍畫鳳,可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看著好看的牢籠,枕寒山怎會喜歡這種地方

爾冬心想,怪不得他會那樣看著自己,如同看一灘穢物,連多停留兩眼,都會臟了眼睛似的。他忽然覺得鉆心得疼,哪怕刀刃入體、遍體鱗傷,都不曾這般疼過。

曾經弱小的妖物,如今好不容易不會再被人肆意踐踏,甚至可以把原先嘗過的痛楚百倍千倍還給人類。

可為什麽他卻一點都不高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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