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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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寒山睜開眼睛,額上布滿了細碎的冷汗。屋子裏點著醒神的香,可他低估著蛇神司夢的能力,竟也被蠱惑了心智,不由陷入那段記憶中。

他緊握枕邊的香囊,香囊裏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料味,這股氣味終於使他心情平覆。但是,塵封的記憶一旦被驚醒,就沒有辦法將它再次封存。

那幕畫面重現在枕寒山眼前,每個人,每張臉,所有人的眼神都歷歷在目。

被鮮血重新染指的古戰場,修士、水妖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在那戰場的中心,屍體反倒是少了。

數十個修士手握長劍,劍尖指向同一個方向。戰敗之人狼狽地跪在地上,束發的發冠早已被劍氣震碎,白發傾斜而下,竟如流淌的月光般鋪了一地。

那人如困獸般被人圍剿,身上如頂著千鈞之力,就連手臂都無法擡起。他毫無反擊之力,甚至跪著都略顯吃力,可即便面臨絕境,他還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樣子,暗紅色的眼睛似古井般不起波瀾。

“水妖,爾等不甘蟄居北境,竟南下侵占人類土地。現今敗於劍下,可知錯”

修士聲如洪鐘,清朗的聲音傳遍戰場各個角落。戰敗的水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陣心的白發人卻嗤笑一聲,勾起嘴角,吃力地擡起下頜,讓眾人可見他不屑一顧的神情。

“我是錯了,可是你們當中哪一個人比我錯得少”

修士中的一人怒道:“你這妖物,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一道淩厲的劍意掃向白發人,他的臉頰上又多了道血痕,血滲了出來,匯成一條血蛇,蜿蜒向下,滴落在衣裳上。

他身上的衣裳吸滿了血,自己的,旁人的,血漬都幹涸了,令衣裳原本的顏色被血掩蓋。

“清紜,你說,我說錯了嗎”白發人笑著看向不遠處的修士。那位劍修垂下眼睛,沒有表態。

“你與北域龍族的皇子交好,皇子不顧人妖有別,待你一片赤誠。可你卻背信棄義,親手剜出好友的心臟,令他修為大減,再也無法擔任護族之職。”

劍修尚未開口,他身旁的修士卻斥責說,“閉嘴!你竟還妖言惑眾,將臟水潑給清紜真人!”

“清瑜,你這麽著急地為清紜辯護,果然和他是同類人。只可惜若是你師兄發現了你魔修的身份,為了大義,他會毫不猶豫將你斬殺的,”白發人彎起嘴角,笑道。

清瑜臉色變得難看,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胡說!”

“我可以胡說,但你手上數千顆妖類的內丹,上千條小妖的命,可不會說謊。”聽罷,清瑜臉色還算平靜,眼睛裏卻泛起了殺意。

二人僵持之際,有人說,“快快殺了這魔物,別讓他再蠱惑人心。”

“是,殺了他!”

“趕緊讓這魔物血債血償!”

面對眾人匕首般尖銳的目光,白發人無畏地揚著嘴角,他似乎已經預想過今日的局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畏懼。

“這妖魔毫無悔心,縱然今日殺了他,也起不到威懾警戒的作用,”清紜說。

一人接上清紜的話,“清紜真人說的有理,可這魔物殺了這麽多人,若不斬了他,豈不是更無法警戒旁人”

“我倒是有個辦法,”白衣修士笑道,“他既厭惡人類,不如讓他嘗嘗做人的滋味。封印他的能力,讓他用人的軀殼活著。”

“我宗盟一向推崇仁義慈悲,這種做法既不用徒增殺孽,又可警戒後人。”

“清斐真人心懷慈悲,用心是好,可這等妖孽留著始終是個禍害,怎能保證他不會有朝一日,擺脫封印,再次危害人間”

白衣修士微微一笑,“道友可曾聽說山河歸一陣”

“山河歸一陣”眾人議論紛紛,不明白他的意思。

清紜說,“可是上古遺留的陣法據傳聞說,修士入陣後,不論實力強弱,都會與凡人無異。”

“不錯,山河歸一陣會限制修士的修為,但也能扼制心中欲望,對付這類殺欲過盛的妖魔,再適合不過。”

有人問,“這法子雖妙,可是派何人去看守水妖山河歸一陣可困住魔物,但於修士而言,何嘗不是一處牢籠”

修士壽元比凡人長久,但絕大多數修士還未踏入仙門,就已老死。除了極少數天資聰穎的奇才,或有可能體驗仙家極樂。

對眾人而言,放著大好日子不去修煉,守著一個魔物,誰會樂意

“我看,還是將他殺了,一了百了,對這魔物,還需談什麽善心”

“清斐真人為人良善,但不必憐惜一個妖魔的性命。他死了,對大家而言,才是好事!”

“先看看誰樂意入歸一陣,再定奪吧,”有人說。此言一出,眾人紛紛看去。那人白了臉色,趕忙說:“小道法力低微,怕是受不住歸一陣的影響。”

眾人各執一詞,人群外響起一個聲音。

“我願入歸一陣。”

聲音如泉水激石,泠泠作響。聲音的主人走上前來,一襲青衣纖塵不染。

“這是何人”

“寒山君”

“真有人願意入陣”

枕寒山一番話,如石子墜入池塘,激起層層漣漪。旁邊的修士臉色都變了,小聲地與他人議論。

“他是何人好生面熟。”

“天下數一數二的丹藥師,你竟然不識!”

“我聽說,他與那水妖曾是舊友,會不會私下放了魔物”

“怎麽可能寒山君早與那魔物決裂!這場戰役裏,寒山君贈了無數救命丹藥,你上次吃的那顆,正是出自他之手。”

“話雖如此,他與魔物畢竟是舊識,讓他看守,宗盟會放心”

“那不然你去入陣”

“宗盟謝過寒山君,”清紜一開口,眾人紛紛噤聲。宗盟盟主是天下修士的魁首,自上一任盟主渡劫失敗,身死求仙之途,清紜儼然成了宗盟的領袖。他這話一出,無異於表明了宗盟的態度。

旁人不敢置喙,默許了清紜的決定。

“今日起,北域水妖暫時收押宗盟禁地,擇日由寒山君送往山河歸一陣。”

修士們的視線再次匯聚於陣心,白發人面色蒼白,時間過得越長,陣法施加在他身上的痛楚越是翻倍。

他頂著鉆心的痛,挺直身子,面向眾人,修士讓他活也罷,讓他死也好,這人的神色都未發生轉變。

直到寒山君走至人群中,白發人看到了他,白色的眉睫輕輕抖動,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扇動起單薄的雙翼。

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枕寒山,纖長的睫毛半掩眸中的情緒。白發人喉結滾動,吃力地露出一抹笑容,不同於先前的嘲笑,這抹笑單純得一如稚童天真的微笑。

“這妖魔還不知悔改!”控制陣法的修士怒不可遏,手握幡旗,朝空中一揮。

白發人眉頭一蹙,肩上千鈞重的壓力又添了砝碼似的,硬生生地將他壓倒在地。

他整個人重重地倒下,一旦那股硬撐的勁兒被折斷,就再也站不起來。嘴角流下殷紅的血,一點點滴落在血紅色的土地上。隨後,他口中噴出一股血,灑在枕寒山的衣擺上。

白發人披散著頭發,目光茫然,卻仍在下意識地追尋某物。他探出手,不住地摸來摸去。

“他在做甚”離得近的修士怪道。這妖魔似乎一瞬間卸下尖銳的鎧甲,沒了那股銳氣,秀美的臉龐倒是顯眼起來。他像只漂亮脆弱的蝴蝶,落在血泊中,無助地拍動雙翼。

若不是知道這是個心狠手辣的妖物,興許修士會起愛憐之心。

他在找東西嗎修士心想。

白發人的意識已然不清醒,他只維持著尋找某物的本能,伸出雙臂,四處摸探。

枕寒山知道他在找什麽,白發人所尋之物,靜靜地躺在他的腳邊。枕寒山俯身拾起,那是一根普通的木簪,連花紋都沒有,就是凡人也會厭棄它的廉價。

竭力尋找它的人一身華服,血汙也無法遮掩衣料上好的材質。他的發冠更是昂貴精致,嵌著價格不菲的寶石,唯獨這支固定發冠的簪子樸素無華,甚至顯得簡陋。

枕寒山將簪子送到白發人手中,白發人展眉一笑,他的笑容印入枕寒山眼中,令枕寒山胸口驟然一縮,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枕寒山漠然地站起身。夾雜著血腥味的風撲在臉上,他卻感覺四周的一切都不真切。

明明所有人的神情、動作、語言,他都記得。枕寒山只覺得這是一場夢。

香爐裏的熏香驅散了縈繞在鼻尖的血腥味。他穩住心神,閉上眼睛,驅趕所有雜念。

皎潔的圓月將月輝送往大地,葉子在風中發出細碎的低吟。現實和虛幻模糊了邊界,似夢非夢,似真實又並非真實。

枕寒山一手緊握成拳頭,手背的青筋凸顯。不多時,他臉上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那絲搖擺不定的踟躕不見蹤影。

紗簾晃動,流動的風吹進屋內。枕寒山忽然想起一事,連忙走出內屋,屋子裏的小床上空無一人,被褥上的熱度早已涼卻。

心臟緊縮的感覺如此清晰明了,仿佛裏面裝了只蟲子,蟲子正在啃噬血肉,將心臟鉆出無數小孔。

爾冬不見了!

枕寒山大步走到室外,在數不清的游屍般夢游的人中,尋找爾冬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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