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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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冬拉下衣領,看著銅鏡映射出的印記。漂亮的紋路卻跟五彩斑斕的蛇一般,帶著劇毒。

其實,他早該知曉的。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懂,每天喝著藥,不見好轉,反而越發疲憊,仿佛一覺睡下去就再也不會醒來。

他得了病。

會死嗎

爾冬摸著脖頸上的印子,冰涼且泛著冷意,像蛇類或是魚類的鱗甲。從一開始的一片,到現在的兩片,以後說不定會越來越多。

他現在的樣子古怪得很,耷拉著兔耳,脖子上又長著鱗片。像書上寫的怪物。

爾冬心想,他其實並不畏死。死亡就跟長眠似的,並不會讓他害怕。他沒有過往的記憶,沒有親人朋友,沒有值得留在世間的理由。

唯一讓他遺憾的,除了不能再吃零嘴,大概就是師父了吧。

不過,自己總是給他添麻煩,照料草藥這等小事也做不好。如果他不在了,師父可以再收個手腳麻利的徒弟,肯定比現在的他幫得上忙。

爾冬心裏平靜,鏡子裏的自己卻紅了眼圈,眼淚止不住地留下來。

他趕忙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淚痕,灰色的袍子被淚水泅出兩小片暗色的痕跡。

自從遷到素女的住處,爾冬感覺到師父對他的態度有所緩和,不再像從前一樣冷若冰霜,難以接近。他本以為師父終於接受了他這個愚笨的徒弟,哪知都是鏡花水月。

師父應該一早就知道他得了重病。

這些日子的溫和相待,怕只是對垂死之人的憐惜。

即便如此,他也很滿足了。

師父不想讓他知道,他就裝作不知道好了。爾冬用手搓了下臉,露齒一笑,笑容有些生硬。

下午熾錦爬墻進來尋他,爾冬同他玩了片刻。

兩人坐在圍墻上,時不時拋一顆棗子,丟進池塘裏。池面掀起層層漣漪,無憂無慮的錦鯉被突然而來之物嚇得四處流竄。

熾錦見爾冬心不在焉地看著池塘的荷花,陪著他一同看池蓮。

對岸的亭子站著一人,那人黑發青衣,風姿綽約,宛若九天仙人。

熾錦好奇地又看了爾冬一眼,卻見他根本沒有在看亭子裏的男人。熾錦心裏感到古怪,隨後,他終於找到問題所在。

爾冬竟然沒有一見到他師父,就撲過去。前些日子,哪一次不是兩人正聊得開心,那個男人一晃,爾冬就神魂顛倒,整顆心系在那人身上了。

“你師父在那邊,你不過去”熾錦問。

爾冬搖了搖頭,下巴枕著膝蓋。

熾錦心想,他不會是受前日自己那番話的影響,才變得郁郁寡歡?於是說,“前幾日,我跟你說的什麽咒之類的,都是胡說的,你別放心裏。”

“不會,”爾冬回道。

爾冬這麽一說,熾錦心裏更是放不下。

“要不我變回鳳凰,帶你翺翔天地你這等低階兔妖,肯定不知道在空中飛的滋味!”

爾冬又搖了搖頭。

熾錦煩得朝池塘扔了顆棗子,棗子正好砸在一條浮出水面覓食的魚身上。魚受了驚嚇,一頭紮進池底。

他都願意化回原形了,但是爾冬還是不領情。要是被母親知道,他竟讓一只小妖坐在自己的背上,鐵定是要罰跪祠堂的。

“我們去抓野雞吧,烤著吃。”

爾冬收回視線,在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對上了師父的眼睛。

爾冬慌忙撇過頭,對熾錦說,“好。”跳下圍墻之前,爾冬又偷偷望了眼對岸的男人。

男人佇立在亭子裏,微風吹起鬢發,他神情淡然,不知在想什麽。

爾冬不敢見枕寒山,只是怕枕寒山對他好,他會不舍地離開這世間。

一個人孤零零來,孤零零走,便不會覺得傷感留念。

兩人在山間轉了一會。

熾錦抓了只山雞,他費了好些功夫才逮到這只。華美的衣裳被泥土沾染,頭發上也沾著一片雞毛。他不顧拍去衣上的塵土,抓著山雞,朝爾冬一笑,“抓到了。”

山雞撲棱翅膀,細碎的絨毛趁機灌入熾錦嘴裏。

熾錦呸呸吐出那些碎毛,他都這麽狼狽了,爾冬還哈哈大笑。熾錦本來要生氣的,但看在爾冬好不容易一掃眉宇間的陰霾,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放過他這次。

爾冬生好火,架起料理後的雞肉,放在火上炙烤。

火光映在爾冬臉頰上,蒼白的膚色被火映襯得有了血色。

熾錦坐在爾冬身旁,他總想用指頭戳戳爾冬的臉,好在他心知這種舉動過於掉價,便強迫自己專心致志地盯著架子上的燒雞。

雞肉泛起金黃的色澤,油光可鑒,香味逐漸冒了出來。

“好了嗎”熾錦迫不及待地說。

爾冬滅了火,把燒雞放在新鮮荷葉上,等它涼卻後,用手撕碎成塊狀。熾錦挑了一塊雞翼,直接塞嘴裏咬了一口。

雞肉鮮香無比,只加少許佐料就很好吃。

熾錦拿起另一個雞翼,見爾冬只看不吃,問道:“你怎麽不吃”

爾冬說,“我還飽著。”

熾錦毫不客氣,橫掃了半只雞。爾冬一口未動,他不是肚子還飽,只是實在沒有胃口,就算面前擺著最愛的豆糕,怕是也不想動筷子。

爾冬記得,他來到素女小院之前感染了風寒。那段時間,就算龍肉擺在眼前,也食之無味。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他的舌頭要壞掉了。

爾冬不想吃東西,但心裏忽然浮現出一個怪異的念頭。

熾錦咽下食物,他沒有註意到,爾冬的目光漸漸移到自己的脖子上,並一直停留在那。

白皙修長的脖頸,天鵝頸似的美麗,側面看去,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熾熱奔騰的血液在血管裏流動。

爾冬捂住嘴,後退了一步。目光裏裝著不可思議的疑惑與忐忑。

熾錦察覺出爾冬的異樣,投來詢問的目光。

爾冬又向後挪了一步,眼神中的驚恐平白地流露出來。

“怎麽了”熾錦湊近道。

“別過來,”爾冬悶聲說。他坐在地上,一手緊緊捂著嘴,額上漸漸滲出冷汗,可就是不告訴熾錦他驚慌失措的原因。

熾錦卻不顧爾冬說的話,見他難受,只想伸出手,將爾冬從冰冷的地面拉起來。

爾冬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熾錦,在少年毫無防備拉他起來之際,側頭一口咬在熾錦脖子上。

門齒剛和肌膚接觸,還未刺入溫熱的血肉中。爾冬一把推開熾錦,轉身跑走了。

熾錦木訥地看著爾冬慌亂逃走,不由摸了下脖子。方才溫熱柔軟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皮膚上。

熾錦茫然地想,爾冬是什麽意思

他拿起一根雞腿,麻木地咬著。突然,熾錦靈光一閃,將手上啃得參差不齊的腿子甩開。

“他不會喜歡我吧!”熾錦不由打了個哆嗦,哀嚎說。

他想象過未來的王妃是素女那般清麗溫柔的女人,或是妖嬈嫵媚的狐精,再不濟也是那聒噪的鸞鳥表妹,可萬萬沒想過是一只灰撲撲的兔妖!

熾錦皺起眉頭,心想,要是母親知道自己要娶一只兔妖,說不定當即化回原形,把他狠狠啄脫毛,真是發愁。

爾冬逃走後,心神還是亂的。他飛快逃回住處,拴住門,把自己關死在房間裏。

方才,爾冬莫名地想在熾錦脖子上咬上一口,最好讓肌膚底下的熱血噴灑出來,澆滅心裏騰騰燃燒的煩躁。

即便牙齒根本沒有嵌入皮膚裏,爾冬卻嘗到一股鐵銹似的血腥味。近日,他嘴裏寡淡無味,這股血腥味便顯得格外濃重。

他這是怎麽了

難道他想咬傷熾錦嗎

爾冬立即否決,他從沒有想過要傷害熾錦。但是,剛才不受控制的舉行,他又無法解釋。他像是中了邪,成了別人的傀儡,一切舉動都不受控制。

爾冬把自己關在屋裏許久。就連傀儡過來送晚膳,他也沒有開門。

窗外的天被夜色浸入,烏雲遮住明月。屋檐下的風鈴隨風搖擺。

銅鏡擺在屋子的角落。爾冬看著它,卻不敢走近。

他心裏其實明白為何會突然想傷害熾錦。他渴望鮮血,想讓血灌入喉嚨裏,以此撫平焦灼的欲望。皮膚之下溫熱的血散發著比豆糕更甜香的味道,引誘著他上來品嘗。

風吹動烏雲,月亮躥了出來。月光霎時傳進屋子裏,照著爾冬的背。影子被拖得細長,攀上墻壁。

墻上的黑影像團黑霧似的流動,影子裏竟走出一個黑衣男人。

男人勾唇一笑,將鬢角的黑色垂發繞到耳後。

爾冬眼睜睜看著他走近,這張熟悉的臉在眼睛裏不斷放大。

“終於不用在夢裏相見了,”影說。

“你是?”

影莞爾一笑。遺失的記憶潮水般湧來,爾冬全都想了起來。夢裏的人、夢裏的對話、夢裏的恐懼,一一浮上心頭。

影看著爾冬,微微蹙起眉頭,略有所思,隨後他說:“我還是喜歡你原本的模樣。”

爾冬警惕地後退一步。他忽然覺得身上的袍子變緊,低頭看去,半條小腿露出衣擺……自己變高了。

“這不好看多了,”影露出溫良無害的微笑。

他的笑容卻沒有打動爾冬。爾冬盯著影,質問說:“為何出來?”

為什麽不繼續待在他的夢裏讓他晚一些知道真相。

“當你認同我時,我可不就能出來了,”影柔聲說。

爾冬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就當我是來幫你解惑的,”影笑道,“我知道你在苦惱什麽。你在想自己究竟是什麽人,是一個平凡無奇的鄉野少年呢還是,一只以為自己是人的兔妖”

影握住爾冬的手腕,繼續說:“然而現在,你心裏有了更清楚的認識。”

爾冬掙不開影的手,被迫隨著他一步步走向角落。影笑著把他推向銅鏡,自己繞到爾冬身後,在他耳畔說:“你終於明白……”

浸著笑意的溫柔聲音傳進爾冬耳中。

“自己其實是魔。”

影輕柔的聲音卻猶如一聲巨響,將爾冬震得發顫。

魔……

熾錦曾經說過——人有好壞,妖分善惡。唯獨,魔必除之!這等浸滿鮮血的頭銜竟然……落在了他的頭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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