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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人性的黑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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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審視著對方面上的神情,漆黑的眸子裏有著不明意義的光澤,但最終也都消失在了那深不見底的一片墨色當中,他在師映川身旁坐了下來,以手撫摩著師映川涼涼的面頰,溫默以對,半晌,才道:“你非常在意這種事情?”

師映川沒有立刻回答,只將自己微涼的小手放在連江樓寬大的掌心裏,借那掌心中的一點溫暖來平覆著自己的心境,這才笑了笑說道:“也談不上罷,只是覺得……”說著,不自覺地擡頭,望向那璀璨星空,這世情顛倒,就仿佛天上星子一般,令人觀之不清,師映川看著,心有觸動,一時間就低低嘆息道:“我只希望,到那時無論滄海桑田,無論世事變幻,無論人間是否變了模樣,總有你還伴我左右,江樓,我們,我和你,總還是在一起,永不分離。”

此時清風拂來,水波不興,有些涼,連江樓聞之不語,伸臂攬愛侶入懷,在此刻這樣特殊而微妙的場景氛圍下,這樣表示安慰與親昵的舉動令師映川的身體微顫了一下,然後放松,任憑自己靠在這個堅實的懷中,幾乎舒服地輕嘆出聲,熟悉的氣息和溫度讓人渾身上下不想提起半絲氣力,只願沈湎不醒,一時間師映川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彎,似是有著說不出的甘甜喜悅,便如瓊液甘露,滋養身心,萬般柔情都蘊藉其中,他靠在愛人懷中,鼻間充斥著對方身上好聞的氣味,那是最蓬勃陽光的氣息,也是最溫柔春雨的味道,猶存暖意,這時候的心情,這種記憶,相信永遠也不會褪色,不會萎謝……師映川如此心滿意足,至少在此刻。

兩人坐了一會兒,十指相扣,就這樣靜靜依偎,靜靜坐在充滿了植物芬芳的草地上,看那碧波蕩漾的湖面,月光染得湖波粼粼,美麗之極,平時兩人都是喜歡彼此親昵的,但眼下這樣相處,卻並沒有什麽狎昵旖旎的想法,也許是此時這種溫馨舒適的感覺令人興不起那些念頭,只安靜咀嚼體會著如此心心相印的細膩感受,心境漸漸寧和著,甚至近乎沈醉,月光星光一起灑落下來,銀輝映照,師映川握緊連江樓比自己大了很多的手,扭頭望向對方,也許是因為此時的氣氛太過愜意的緣故,連江樓微瞇著眼睛,平日裏的漠然不見了,眉眼鮮明,神情純凈,甚至讓師映川覺得這個樣子的愛人有點可愛,而這一刻也將牢牢銘記在他的腦海中,也許直到過去了很久,也都可以記得清楚,於是就這樣怔怔地看著,正好這時,連江樓也低頭看過來,正與他眼神對接,但覺那黑眸深不及底,莫可勘透,連江樓見了師映川的表情,就有些意外,他伸手輕撫著愛人的臉,摩挲那皎美雙頰,問道:“怎麽突然就在發呆了。”

師映川笑色盈盈,註目於男子,菱唇微抿了一下,華美而妖異,就坦然說著柔和情語:“看你看得呆了……你很英俊,真的,非常吸引我,沒有任何人像你這樣對我具有強烈的誘惑力。”

連江樓聞言微怔,隨即失笑,他的手用力揉了揉師映川的頭頂,哂道:“果真?”師映川將他溫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投身伏在那寬厚的懷中,眼中漾出一絲喜色,嘆道:“至少在我眼中,你便是天下第一美人,你笑起來的樣子,對我而言,就是世間最美的風景,沒有任何人可以相比。”連江樓聞言,似是止不住地想笑,溫暖的手輕輕拍著懷中人的腦袋:“你一向都很會說話。”師映川卻仰望星空,並未有絲毫動容,嘆道:“感情這種東西的發生,往往只是在一瞬間,就是那樣措手不及的時刻,就擦出最為閃亮的火花……江樓,我自己都不敢確定究竟是什麽時候愛上了你,但我想,我們能夠相遇,必是一生當中最不後悔的選擇。”

師映川說著,神情恬淡,笑容輕松,緩緩握緊了連江樓的手,是啊,曾經那些背叛,那些血淚,那些痛苦,的確是永遠都不可能徹底抹滅的東西,然而時間終究有力量能夠改變一切,曾經那麽痛苦的回憶,到了如今,就仿佛是一條流淌著淡淡悵惘傷懷味道的河流,讓人回味著那些苦澀與疼痛,但是也許命中註定,註定還會走在一起,這個人可以做過很多不可原諒的事情,但偏偏仍然會選擇繼續相愛,因為只要看著這個人,那一刻,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兩人靜靜相依,一會兒,連江樓將師映川攬於懷中,一只手罩在愛侶那還沒有半點凸起的腹部上,道:“女子有孕,母體懷胎十月,極是辛勞,想來你也應該一樣。”師映川莞爾,笑道:“女子大多身體嬌弱,自然難過些,但我這般體魄,又有何懼,略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從前也不是沒忍耐過。”連江樓掌心在師映川平坦的肚子上溫柔摩挲,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就沈聲道:“待你腹中胎兒漸大,就會對你影響越來越大,若是到後來,的確難熬的話……”

說到這裏,連江樓頓了頓,但終於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若你很是難熬,我們……可以不必留它,免得令你痛苦不適。”師映川一楞,頓時就不輕不重地在連江樓肩頭拍了一下,微惱道:“這說的什麽胡話!之前還怕傷到孩子,想要跟你親熱一下都要左右推委個不休,現在卻說出這種話來,你這人也太反覆無常了罷!”

連江樓卻是一副認真的樣子和語氣,握住師映川白玉般的手,道:“不過是子嗣而已,豈能與你相比,若只因孕育子嗣而要你長期受苦,我又何必要它?”師映川怔怔望著愛侶,心頭說不清楚什麽滋味,就柔聲道:“別傻了,這是我們的孩子,是你和我的精血所化,延續著我們兩個人的血脈,即便辛苦些,有些不便之處,我也完全忍得起,這點小事算得什麽?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很好,比任何時候都好。”

一時間師映川心中滿滿洋溢著一片柔情蜜意,輕扯著連江樓的鬢發,道:“傻子,這點事算什麽,說得好象懷孕生子是要人命的事情一樣,我承認一般侍人懷孕是極辛苦的,生產時也比女人風險更大,但那只是對普通人而言,換作我,自然毫無問題,最多辛苦一點,這又算得了什麽。”說著,師映川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打趣著:“都說懷孕之人喜歡胡思亂想,喜怒無常,我現在看著,怎麽反倒是你這個當爹的變得這麽焦慮愛亂想了?脾氣也莫名其妙起來。”連江樓也覺得自己有些過於緊張,就笑了笑,有些歉意道:“你說得是,我會註意。”

師映川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親了一下男人的唇,道:“身上還疼麽。”連江樓活動了一下手臂,表示沒有問題:“還好,藥很管用。”師映川小心摸著連江樓包紮好的傷處,道:“宗師體質不凡,又有上好藥物輔助,應該恢覆得很快。”連江樓看他袍下露出的尾部,上面的鱗甲似乎比起自己最初時看到的確實要細膩一些,顏色好象也更透白幾分,連江樓摸了摸,道:“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你可知道?”師映川微微擺動了一下尾尖,道:“我也不清楚……”

他忽然以略顯幽深的眼神凝註著連江樓,問道:“若是我以後變成怪物,比如一條蛇或者別的什麽,你可會接受不了?會嫌棄嗎?”連江樓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認為這種事對你我之間的關系有任何影響。”師映川聽了,就定定看著連江樓的眼睛,似乎在評估這話是否出自真心,片刻,緊盯著連江樓的師映川忽然就微微地笑了,就好象一個歷經了千辛萬苦,終於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寶物的旅人,他的眼神松融了,似乎放下心來,握住連江樓的手,柔聲道:“我並不是作那等小兒女之態,去學那些年輕的孩子們,不厭其煩地向心上人反覆求證對方的感情是否可靠,我已經這個年紀了,沒有那麽幼稚好笑,只不過,你要明白,我擔心由於我所追求的,使得一些事會在你我之間造成不好的影響,這是我不希望見到的。”

說著,頓一頓,將連江樓的手微微握緊,嘆道:“江樓,知道麽,我只是不想死而已,我只是想要一直活著,活下去,想要強大,比任何人都要強大,強大到沒有任何人與事可以抹滅我的存在,操控我的命運,我不想像其他人那樣最終灰飛煙滅,成為天地之間一絲微不足道的塵埃,也不能忍受庸碌無為,我不願做時光長河當中的一滴水,泯然眾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無聲地消逝,我不想……所以,無論用什麽手段,無論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變成什麽醜惡模樣,我都要超脫這一切,超脫生死,超脫世間,得大永恒,得大自在,哪怕這是一件千難萬難的事情,哪怕只有那麽一絲希望,哪怕代價巨大,我都會拼盡一切去搏上一搏!江樓,這樣的我,你怕了嗎?”

月色下,師映川神色疏淡,眼中或有平靜,或有期盼,也或許隱藏著絲絲難以察覺的不安,只望著連江樓,對此,連江樓沒有賭咒發誓,也沒有甜言蜜語,只是淡然道:“我只知道我早已離不開你,無論你去哪裏,準備做什麽,我都會與你在一起。”說著,見面前師映川眉目如畫,神采煥發,月下看去,仿佛淩波仙子一般,心中不覺柔軟,又是希望這一刻永存,偏偏還希冀著更多,如此看似矛盾,就撫摩著師映川光嫩如脂的臉頰,猶豫了片刻,就說道:“不過,有一句話,我也想問你……橫笛,若是有朝一日,在我與你所追求的理想之間,註定了你只可以選擇一個,那麽,連江樓與大道長生,你到底會如何選擇?我,想知道答案。”

夜風習習,吹亂了鬢發,也吹亂了心,師映川眼神幽幽如海,半晌,才低聲說道:“知道嗎,很多年前,我也曾經向你問過一個與此相似的問題……那時你給我的答案,讓我既是解脫,又是傷心無比。”說著,師映川見連江樓嘴唇微動,似要開口,就輕輕以食指擋在對方唇前,道:“世人所謂的長生,不過是宗師那樣比其他人漫長一點的生命而已,在我眼中,就只是糊弄人的東西罷了,其實普通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是像我這樣的人,平生擁有過極致的力量,手握滔天權勢,財富無窮無盡,習慣於呼風喚雨,一言九鼎,越是如此,就越無法接受死亡,固然世人都說我有秘法可以從頭來過,可是那意味著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我將失去曾經通過無數次生死一線才艱難奪取的所有一切,而且誰能夠保證在這個過程中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一旦有所差池,那些記憶,一切的一切,都再不能延續下去,徹底被毀滅殆盡,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人們認為對於我而言,死亡,也許只是一個開始,一切在這裏結束,也在這裏開始,但是江樓,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這樣不是回答的回答,似乎是避重就輕,但其實不然,這本身已勝過直面回應,連江樓聽了,眼神覆雜,也許是早有預料,也許是落寞不平,他望著師映川,對方的眼眸在此刻是月光一般幹凈清澈,沒有任何雜質,代表著這一番話是最坦誠的心聲,連江樓忽地就釋然,他之前還忐忑期冀的眼神無聲散去,恢覆成淡泊神情,他並沒有轉移視線,依舊註目於師映川,道:“我曾經給過你的那個答案,一定讓你很傷心罷。”

師映川凝視男子,久久之後,才輕嘆道:“是啊,那時你告訴我,為了心中大道,你可以做任何事,道之所向,天下無人不可殺之,甚至……包括我。”連江樓聞言,終於面色震動,他不是不信師映川的話,而是一時間不可面對曾經如此冷酷的自己,就本能地抓緊師映川的手,信誓旦旦:“……至少,我不會。”

師映川認真頷首道:“我相信,因為你是他,又不是他。”如此說著看似矛盾卻又讓彼此都明白其意的話,師映川仿佛倦了,靠在了連江樓的懷中,握住了對方的手,一切都有所不同。

……

月光如銀,冷幽幽灑照大地,夜色下,將近九丈長的青色巨蛇飛速行於草叢中,青鱗鱗的龐大身軀修長而充滿了野性的力量,遍身的鱗片在月色下閃著幽冷的光澤,比磨盤還大的頭顱上,分明長有短小的犄角,似蛇似蛟,看起來實非世俗凡物,紀妖師坐在蛇頭上,一身華服有些破爛,臉色微白,比起連江樓,他的傷勢顯然還要更重一些,不過這些還是在承受範圍之內,並沒有什麽大問題,調養一陣也就罷了,此時他神情冷寂,坐在蛇頭上,給自己處理傷口,巨蛇速度極快,不多時就來到了一處大湖,此刻湖邊已有一個身影站在那裏,紀妖師對此全無意外之色,那人轉過身來,月光下,形容儒雅,面帶和煦的笑意,道:“紀山主。”

紀妖師穩穩坐在蛇頭上,並不動上絲毫,只瞇眼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男子,似笑非笑地道:“堂堂一國之君,卻是孤身犯險,親涉敵方境內,莫非就不怕我反戈一擊,帶人來此?雖然此處距離雲霄城已有千裏之遙,但終究也是青元教勢力範圍,我若是帶了我那乖兒子過來,在一個大劫宗師面前,想必這天下間也沒人能夠逃脫,包括皇帝你。”

這人正是晏勾辰,眼下他素衫青巾,配著儒雅氣度,俊美容貌,倒似一名滿腹詩書的文人,誰能想到,他身為大周皇帝,卻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青元教的勢力範圍內?更何況還是與青元教之主師映川的生父私下見面,此時晏勾辰聽到紀妖師的話,笑容不改,道:“山主不會那麽做的,難道不是麽?”紀妖師嗤笑起來:“哦?倒沒想到你會如此信我。”

晏勾辰負手而立,淡然笑著,輕柔而不失傲色地說道:“朕不是信任山主,而是相信山主對連江樓的渴望之心。”

紀妖師的眼皮動了動,似是漫不經心地道:“用不著說這些沒用的……”晏勾辰微笑道:“山主此次見了那人之後,想必已經堅定了心思,作出選擇了罷。”紀妖師不置可否,他不是沒有想過將連江樓以一些理由誘出,借助晏勾辰的力量將其擒獲,但這樣做的風險實在太大,成功率也並不很高,而後患更是無窮,因此並未如此選擇,眼下他一雙狹長鳳目就盯住晏勾辰,緩緩道:“我到現在也不能肯定,你究竟是要殺他還是要采取其他的處理方式,你對我說過,事成之後不會殺他,而在我看來,作為皇帝,你自然應該殺了他,以求穩妥,就算有著舊情,到了關鍵時刻也是半點不剩,必須殺之而後快,永絕後患,畢竟天家無情,豈容這私情左右大局,這是理,但作為曾經多年相伴的情人,你卻應該是將他囚禁在身邊,朝夕而處,這是情……因此,我倒是沒法斷定你對我的承諾,究竟是真是假。”

面對這樣的置疑,晏勾辰卻是微微一笑,語氣從容,但說的話從字裏行間卻都帶著並不掩飾的諷意,道:“山主是爽快人,眼下到了這個地步,又何必作這等惺惺之語?從朕當初第一次與山主暗中接觸而沒有遭到拒絕的那一刻開始,就意味著山主心中其實已經作出了選擇,既然如此,現在再糾結這些沒有必要的問題,不覺得很是浪費時間麽?”

對於這樣的嘲諷,一向喜怒不定的紀妖師卻是出人意料地並沒有發作,他面無表情地坐在蛇頭上,眼中閃動著幽深無盡的冷光,以嘲笑的口吻道:“不錯,正如你所說,我倒是惺惺作態了……”晏勾辰笑得溫煦平和,改顏說著:“山主也不必這樣想,畢竟普通人的想法與決定往往會受到情感的影響,但是有些人則不然,那是非常之人,這樣人的行為,最終的選擇,又怎麽能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樣,被情感所任意左右呢?勢必追求的是以實現目的為第一位,那些會被情感幹擾內心,影響自己作出正確的選擇,這是普通人才會做的事,山主這樣的人,不該犯這種錯誤。”

“無論你怎麽說,替我開脫,哪怕說得天花亂墜,也改變不了我這個做老子的與你勾結,算計自己兒子的事實。”紀妖師這時似已恢覆了平日裏的狀態,懶洋洋地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瓶,倒出藥丸吞下,這才淡淡道:“不過,縱然如此,但為了那個人,說不得,我也只能如此行事了。”

晏勾辰微笑著,不動聲色地捧了一句:“山主是性情中人。”紀妖師嘿嘿冷笑,一只手重重拍著額頭,嗤道:“什麽狗屁的性情中人,不過是個自私自利的人罷了!為了一個男人,可以置祖宗基業於不顧,可以陷兒孫於不義,與敵對一方私下勾結,算計自己的兒子……幸好我不是做皇帝的人,不然的話,那可真是好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昏君!”

晏勾辰呵呵一笑,他既然目的已經達到,當下自然就好言說著:“何必妄自菲薄,山主是少見的癡情人,朕也是佩服的,即便如此行事,說到底也不過是情難自已罷了,依朕看來,若非那人橫刀奪愛,山主與連江樓相處日久,到後來只怕終能贏得青睞,連江樓縱然當初是個清修寡欲之人,但面對山主這樣有情有義,癡心成狂的倜儻男子,只要工夫下到了,早晚也要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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