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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情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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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把鋒利長劍,狠狠地一刺,晏長河整個人驀地一激靈,當即全身都清寒透髓。

那人長眉入鬢,眼睛冷而亮,如寶劍寒光四射,精致的眼角隱隱含煞,卻又有著寂滅的暗沈氣息,冷漠間自有一份旁人無法模仿的孤傲,不需形容他是如何容貌如何裝扮,因為他本身就是這片夜色中最亮烈的一抹色彩,隱隱流動著,晏長河見到此人,一瞬間仿佛有時光倒回之感,如此相象的容貌,略微近似的氣質,恍惚是當年對某人驚鴻一瞥,他大腦中先是一片朦朧的空白,但隨即就是一股子極涼之意沖刷,只因那人眼中是燦耀如星河般的輝色,目光投來,就像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割在了肌膚表面,然後徐徐掠過,刺得面皮微疼,就好象真的帶出了細微的血痕,與此同時,冷浸浸森獰獰的寒意就直透天靈,像是兜頭罩下了一盆冰水也似,頓時令讓晏長河立刻恢覆了清明,他瞬間穩住心神,便在此時,就響起了一個清冷悠然的聲音,縱然彼此距離尚有十餘丈,卻也仿佛就是在耳邊說出一般:“……晏長河。”

此時晏長河已經恢覆平日裏的自然態度,向對方拱一拱手,道:“季先生。”對方的存在直到如今都還算是一件機密之事,不過晏長河身為太子,自然不會不知曉此事,一時季玄嬰站在夜色中,神色清冷疏離,眉宇間蘊含著淡淡然然的冷色,哪怕他的眼睛在看著你,卻也給人一種‘他根本沒有看我’的感覺,那是視其他人如無物的冷淡,仿佛沒有誰可以進入到他的視線當中一樣,晏長河看著男子那與另一個人相似的俊美面容,心中有如長風乍起,吹開一湖漣漪,他克制著這種情緒,讓自己看起來一如平時,道:“季先生這是要去見父皇?”

季玄嬰聞言,就看了晏長河一眼,沒有回答什麽,但他目光這看似隨意的一掃,不知道為什麽,卻好象是憑空激起了一波震蕩,只須這樣一眼看去,就讓晏長河有一種自己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發掘的錯覺,仿佛自己在這個男人眼中,沒有任何秘密可言,若是其他人給他這種感覺,晏長河必是十分不快的,甚至會憤怒,他是帝國皇儲,高高在上,豈容心思被人窺探,但現在面前是這個人,盡管平時接觸十分寥寥,晏長河卻發現自己無法對此人產生惡感,也許,這是因為對方是‘那個人’的生父的緣故麽?這是他腦海當中最先閃過的念頭。

秋風蕭涼,淡淡吹拂而過,星星點點的燈火中,季玄嬰白衣如雪,黑發結髻,眉心一點殷紅如血,晏長河看著,不由得有片刻的恍惚,這世間公認的最美之人是師映川,對於曾經長年與其接觸的晏長河而言,自然不會再有什麽人在容貌上讓他看得出神,故而季玄嬰雖然是頂級的美男子,但與師映川那奪天地造化的神秀相比,還是不如,然而此時終究不同,晏長河看著他,心中就浮現出一個念頭:多年不見,那人現在的樣子,是否便是如此?

正當這時,季玄嬰也已經走近了,未撐傘,但蒙蒙細雨卻不能侵入到他身周,他神情淡漠,那從骨子裏穿透出來的氣度,不故意顯露更不故意張揚,但無形之間,卻足以讓人移不開視線,只是眼神卻冷澈似冰泉,若有人與其對視片刻,不管心中想法如何,必是心生寒意,就見他看了一眼晏長河,道:“……看你現在的眼神,是因為見到我,所以想到了傾涯?”

沒有任何委婉遮飾,沒有絲毫鋪設前奏,就這麽直接說出要問的話,仿佛寒意直透入腦,果然是劍心通明的人物,晏長河對此微一頓滯,隨即心底最深處的東西就仿佛被打開了閘門一般,一股腦兒地傾洩了出來,當年無數與那人在一起時的情景,那些記憶深刻的畫面,都就此被再次一一翻閱,他深吸一口氣,周圍微有細雨落下,空氣很是清涼,就沈默體會著這樣的感受,過了一陣,才道:“是,季先生與他很像,我見到你,就好象是又看到了他……”

夜色淒迷,雨絲如霧,如此場景,潛移默化地讓人更容易放下心防,季玄嬰如有所感,微瞇起眼,道:“你對傾涯,還有念想。”晏長河無奈一哂,卻恰好迎上男子的目光,頓時莫名的感覺,好象很不願意在此人面前說任何言不由衷的話,於是他便點了點頭,苦笑道:“這是自然。直到如今,我真正所思所想的,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季玄嬰表情依舊冷漠,道:“既然如此,為何當初又要與他分開。”

晏長河聽著這話,臉上一陣火熱,一陣冰涼,有那麽一瞬間,他就覺得自己是被剖開了站在對方面前,對方說得一點也沒錯,既然那麽喜歡,那麽不舍,為何卻是在當初采取了不作為的方式?自己若是真的那樣深愛,應該會拋下一切追隨愛人的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嘴裏說著思念的話,卻在這些年裏有條不紊地生活下去,心安理得地納了一個又一個女人,甚至做了父親!是,他確實可以說自己是不得已,但他更知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沒有人會同情他,他自己最清楚,此刻的自己甚至隱隱有些惱羞成怒,這是因為對方只用了一句話,就使得自己將人性陰暗的一面暴露在了別人面前。

心中湧起無盡負面情緒,堆疊著將腦子塞得滿滿的,此時晏長河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些並不純粹是憤怒羞愧這樣的心情,裏面還摻有著許多連自己也辨別不明的東西,混亂地攪在一起,然而現實種種卻仿佛是一張結實無比的大網,無論這些負面情緒如何強烈,終究都要被攥握其中,一時間晏長河突然就覺得憋屈之極,很快又演化成憤怒,一股已經壓抑了許多年的男人血性仿佛火山深處噴湧出來的巖漿一般,再也克制不住地爆出來,直貫大腦,他的臉孔就此微微扭曲起來,低低笑了兩聲,這才沈聲道:“我自然不想與他分開,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是要我放棄一切嗎?我做不到,而當年的他,也做不到!他也一樣沒有選擇我!”

被刻意壓低聲音但卻無法掩飾其中激昂情緒的一番話就此說出,甚至有幾分咄咄逼人,然而白衣黑發的季玄嬰卻只是看了晏長河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就是你的理由?”

一句話便讓晏長河面色微青,不是因為對方態度上的蔑視,而是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夠虛偽,剛才那番話,不過是為自己無能的辯解,包括因此而惱羞成怒的反咬與指責,以緩解自己內心深處的愧意和不甘,他心情不明地看著季玄嬰,想必在這個男人眼裏,自己剛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不過就是一場拙劣的表演罷了!

一時間晏長河不知是羞憤還是難堪,若換了一個人也還罷了,偏偏對方卻是那人的父親,就使得這種感覺被無限放大,痛苦也就自然而然地伴隨而生,就在這時,卻見季玄嬰青絲整齊挽髻,修長身軀披著雪色衣裳,整個人似乎融在夜色之中,眉毛修長斜飛,眼神清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冷酷又睥睨的氣質,道:“身為男兒,自當頂天立地,既然放不下,就去將他搶到身邊,為此可以不擇手段,像你這般自怨自艾,無非是懦弱逃避之舉,當初你若放棄一切追隨於他,固然令人佩服,但即便你最終放棄,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你在作出選擇之後,不管未來會怎樣,都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動搖,雖百死而不悔,如此一來,倒也不失大丈夫本色。然而,你根本做不到這一點,無論當初你怎樣選擇,到後來都一樣會後悔,怨憤,不甘。”

季玄嬰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在晏長河的心頭瘡疤處劃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晏長河緊緊咬著牙,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可辯駁,更沒有底氣反駁對方的話,而就在這個時候,季玄嬰負手走來,他面上依舊平靜如水,邊走邊道:“雖然當年與李伏波並不和睦,但有一件事,我是佩服他的,僅僅只是為了最後見那人一面,他可以萬裏奔襲趕回大都,悍然單槍匹馬血戰皇宮,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一切重來,給他再次選擇的機會,他必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同樣的那條路,哪怕他很清楚,一切並不會因此而改變一絲一毫。

季玄嬰緩步前行,只一恍惚之間,就與晏長河擦肩而過,待晏長河再次定住心神,驀地回身看去,卻只是夜影茫茫,細雨霏霏,那一抹白衣仿佛就此消失於天地之間,再無形跡,晏長河突然間只覺得心臟微微刺痛,為了權勢與身份,為了皇位,為了這些東西,當年他失去了心愛的人,如此,真的值得麽?他這樣捫心自問,卻又有些楞住了,既而苦笑,因為他發現,自己也許是身處高位已久,又或者是當年還太稚嫩,當年與師傾涯分手後,下意識地選擇了將對方忘記,可是卻沒有想到,自己內心深處卻是如此重視兩人之間的感情……思及至此,晏長河不禁喃喃道:“傾涯,若是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也許我……”

話未說完,晏長河卻突然一只手捂住了面孔,低低而笑,任手中的傘掉落於地,細雨濡濕了衣發,是的,自己固然可以用許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來說服自己,讓自己心安理得,然而,那樣不顧一切、賭上一切、只為了酣暢淋漓地奔向一個人的機會,很可能一生當中就只有那麽一次,錯過了,就永遠不會再有了啊!

細雨如絲,打濕了男子華貴的外袍,半晌,晏長河緩緩松開捂住面龐的手,夜色中,他神情冷寂,眸子露出冰冷的神色,低聲道:“傾涯,在將來的某一天,我必會成為自己人生的主宰,讓我的人生再沒有遺憾可言,不必再面對必須逼迫自己作出選擇的局面,到那時……”

“到那時,這世間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我與你在一起,誰也不能阻止……傾涯,你註定永遠成為我的人,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代價……在所不惜!”

與此同時,雨夜中,季玄嬰慢慢走著,方才與晏長河的一番對話讓他想起很多東西,那也許就是回憶最本質的魅力罷,季玄嬰知道如果真有可以重新選擇的機會的話,自己依然還是會作出與當年一樣的抉擇,然而,若是可以換來一個機會,重溫當年與那人之間的點點滴滴,那麽,自己就算是付出再如何沈重的代價,也都認為值得,不過可惜的是,世間卻從來都不存在‘如果’……季玄嬰笑了笑,緩步走在雨中,他註定不會去重蹈那些人的覆轍,他從來都不會像寶相龍樹以及千醉雪等人那樣,可以為了一個人而不計得失地付出,自己可以放棄一切去愛一個人,甚至可以為此付出生命,但如果對方並不深愛著自己,自己無法得到完整的一份感情,那麽,他寧可選擇毀滅一切,就像當年那樣,親手將最愛之人毫不猶豫地葬送。

季玄嬰走在細雨中,很快,他來到了禦書房,徑自入內,無人阻攔,此時晏勾辰正坐在黑色的龍案後,手裏拿著一張薄絹在看,見季玄嬰進來,臉上就閃過一絲古怪的表情,季玄嬰自然捕捉到了這個變化,但他並不放在心上,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等著晏勾辰開口,然而,今天的晏勾辰明顯與往常不同,此時這個龐大帝國的統治者表情有些覆雜,道:“原本是有些機密要務準備與你談,不過,剛剛有一份急報送來……你看看罷。”

季玄嬰微揚了修長的眉,略覺異樣,但他還是從晏勾辰手中取過了那張薄絹,目光順勢掃在了上面,下一刻,清冷俊美的面孔陡然變色,薄絹上不過是寥寥一行字,卻猶如大錘重重擊在胸口:承恩宗季平琰,晉升失敗,死!

……

承恩宗大宗正、師映川長子季平琰的死訊傳出之後,很多人都對此十分驚愕,季平琰自幼天資不凡,人人都覺得他日後成為大宗師乃是順理成章之事,然而卻發生了這樣的意外,不能不說這令人十分惋惜,不過,武道一途就是這樣,沒有人知道前方會出現什麽,發生什麽樣的意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意味著自此再不能回頭。

這一年的秋天,承恩宗之主,青元教主之子季平琰,短暫的一生如流星般劃過天際,靜靜逝去,作為父親的師映川親赴承恩宗,主持長子的身後事,在下葬的前一晚,師映川摒退所有人,自己留在靈堂裏,陪著已經永遠長眠的長子。

大殿之中燈火幽幽,師映川站在棺木旁,看著躺在裏面的兒子,季平琰穿著繁覆的大服,頭戴玉冠,那張與師映川相似的俊美面容上一片安寂,仿佛只是平穩地睡著了而已,師映川的手輕輕放在了兒子冰冷的臉上,季平琰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雖然父子二人聚少離多,尤其季平琰執掌宗門之後,父子二人更是難得見面,但血脈天性,豈能斷絕,他培養著這個孩子,以後他的一切都會由季平琰與師傾涯兄弟來繼承,然而這個承載著他期望的長子,眼下就這樣靜靜躺在棺木裏,永遠都不會睜開眼,再叫他一聲父親。

人生也許就像是一場戲,有的人已經謝幕,有的人還要繼續在戲臺上唱下去,師映川的手緩緩撫摩著季平琰的面龐,回想起記憶中有關對方的點點滴滴,一時間穩如磐石的手也不禁微微輕顫,此刻沒有人能夠看到他的眼角微濕,看到他一向高傲的面孔上那悲愴的神情,是的,他冷血,狠毒,他從不在意人命,可是,他卻畢竟還是一個父親啊!在失去了血脈相連的兒子時,他也會痛苦,也會傷心,終究,他也還是血肉之軀!

良久,師映川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這時東方已露出了魚肚白,再過一會兒,季平琰就該下葬了,從前斷法宗歷代宗正幾乎都是將遺體留在當年被師映川發現的那處溶洞中,不過這次自然不同,師映川準備將季平琰葬在大光明峰上,與其同樣早逝的伴侶梵劫心合陵而眠。

葬禮並不隆重,師映川並不讓各宗派世家前來吊唁,甚至就連承恩宗內部的眾多門人弟子,也不得參與其中,只有季平琰的親朋好友才能夠參加葬禮,也就是在這一天,數年沒有音信的紀桃風塵仆仆趕來,她的身邊跟著神色默默的向游宮,而同樣多年不曾露面的紀妖師也在這一天來到了大光明峰,送自己的長孫最後一程。

當一切結束之後,師映川沒有立刻離開,他宣布由師傾涯擔任承恩宗第二任宗主,並很快舉辦了簡單卻不失莊重的繼任大典,典禮過後,師映川在啟程返回雲霄城之前,去了季平琰的書房,做最後一件事。

宗主書房乃是一宗重地,其中不知有多少機密之事,平時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夠出入,眼下季平琰已逝,他的遺物原本只要由親人來整理就好,但涉及到宗門機密,甚至很可能會有關於青元教的一些事務,因此認真算起來,也只有他的父親師映川才是做這件事最適合的人選。

書房裏冷冷清清,一切都與季平琰生前沒有什麽兩樣,師映川對這裏很熟悉,因此沒用太久就將大部分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大致撥離開來,屬於季平琰私人的物品都被歸納到一處,未幾,師映川又打開暗格,將裏面的東西也都取了出來,不過,當其中一本黑色封皮的冊子被翻開後,隨著一頁頁寫滿字跡的紙張呈現在眼前,師映川整個人卻是呆住了。

這本冊子是一個位高權重之人在失去伴侶之後的唯一宣洩途徑,記載著此人長久以來的所有苦悶與不幸,以及對愛侶的眷念痛惜,還有對於自己最敬愛的父親的矛盾感情,當合上這本冊子的時候,師映川縱然鐵石心腸,此時此刻,心臟卻還是一陣陣地抽痛,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一直以來認為性子最沈穩現實的長子,事實上卻是有著一顆敏感多情的心,當年那孩子平靜地接受婚事,平靜地與自己安排的人在一起生活,平靜地目睹了伴侶的逝去,這一切的一切,讓師映川以為長子是一個情緒並不濃烈的人,幾十年來兒子默默接受著他的一切安排,承擔著肩上負有的責任,這個孩子的表現讓包括師映川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騙過,直到今天,師映川才驀然發現,原來自己的兒子季平琰,竟是如此珍視著與梵劫心之間的感情,如此深愛著在外人眼裏無非是相敬如賓的伴侶,也因此在長年累月之下,逐漸形成了心魔,並且嚴重到了影響修行的程度!怪不得,怪不得在本該順利成功的晉升過程中,季平琰卻突然走火入魔,而這種概率,原本是非常小的啊!

一時間師映川緊緊捏住冊子,只覺得無比的痛悔,自己應該想到的,平琰是自己與那個人的骨肉,這樣在感情上近乎極端偏執的兩個人,怎麽會真的生出對情愛之事平淡如水的孩子?他緩緩坐下來,只覺得心痛如絞,盡管季平琰並沒有在字裏行間流露出對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怨懟之意,可是自己為對方安排的婚姻,間接導致了這個悲劇,自己當年為了種種目的而一手促成了平琰與劫心的結合,這一切,真的值得麽?

安靜的書房中,師映川一動不動地坐著,良久,他閉上眼,將面孔埋進掌心,低低道:“平琰,是做父親對不起你……”

“我的兒子,你……可會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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