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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愛過知情重醉過知酒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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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妖師喃喃道:“……對你而言也許是一件好事……也許,你可以開始新的人生,江樓……”他說著,薄唇不自覺地緩緩抿緊,看著神色微有冷漠的男人,既而不覺仰頭閉目,已經是茫茫失語--連江樓,你真的將過往的一切都統統忘記了麽?包括我,甚至包括……那個人?

這樣想著,紀妖師卻是再沒有任何語言與特別的舉動,只深深看了連江樓一眼,旋即轉身離去,正如他來得突然一般,離開得也是如此突兀,連江樓意外地看著這個俊美得有幾分妖異的男子大步走出這裏,他是心思敏捷之人,盡管對方那寥寥幾句話中並沒有透露什麽具體的內容,但他卻已從中隱隱捕捉到了什麽,一時連江樓招來一個下人,問道:“方才那人,究竟是什麽身份。”下人不敢怠慢,況且這又並不屬於不可以透露的東西,因此便道:“回爺的話,剛才那位乃是弒仙山之主紀山主,咱們教主的生父,只是這幾年一向少來雲霄城。”

連江樓聞言,心裏就有了譜,他是早就知道有這麽個人的,只不過這是第一次見到罷了,一時想起方才紀妖師的種種古怪行徑,便道:“這位紀山主,與我可有其他關聯。”那下人並不遲疑,只應道:“爺與紀山主是舊相識,雖未必談得上是相交莫逆,但也是多年的交情了。”連江樓聽了,不再言語,打發這人退下,剛才發生的事情處處透著古怪,他分明從那男人眼中看到一些比表面上更加覆雜的內容,這其中必有許多內情,但顯然並不是自己現在就可以接觸到的。

紀妖師走後,連江樓又在室內待了一會兒,便走到外面,他現在的身體情況也的確需要多在室外活動活動,而不是一味地休息,此時秋風瑟瑟,染紅了楓葉,階下白菊清香,連江樓覺得腦子裏有一種舒服的空白感,心情也曠朗了幾分,他見廊下養著幾對鳥兒,就跟下人要了一袋碾得細碎的果仁,給這些鳥兒餵食,過不多久,卻忽聽有人道:“師……連先生。”

連江樓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長身玉立的黃衫少年正站在幾步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自己卻未曾發覺,少年眉目如畫,氣度從容,連江樓自從蘇醒以來,見過對方幾次,知道這是師映川的第二子師傾涯,同時也是自己嫡親兄長的孫兒,少年的生父自然也就是自己的侄子,名為季玄嬰,聽說因為宿病之故,長年靜養不能見人,也正是因為這樣輩分混亂的緣故,因此無論是‘叔祖’還是‘連阿父’這兩個稱呼都不妥,最後只能含糊叫一聲‘先生’罷了。

連江樓放下果仁袋子,道:“你是來找你父親?”師傾涯眼神覆雜,搖頭道:“不,我是來尋先生的……祖父已到雲霄城,眼下正在悼玉軒,剛剛我去見父親,父親已同意先生與祖父見面。”連江樓聞言,就道:“既如此,你帶路罷。”兄弟相見,自然沒有兄長來見弟弟的道理,但師傾涯卻道:“先生不必勞頓,請進屋更衣罷,我只是來傳話,祖父待會兒就到。”連江樓聽了,知道必是師映川這樣安排,當下便不說什麽,回殿內去換上見客的衣裳,師傾涯的嘴下意識地張了張,本是意圖對連江樓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卻又及時咽下了,可見心中謹慎,事涉師映川,師傾涯並不敢以身試法,挑戰父親的威嚴,所以對於這種註定要持續到也許只有其中一人徹底湮滅才會真正結束的漫長糾纏,自己能做的唯有沈默與袖手旁觀,因為他再清楚不過,曾經那些事情對於師映川而言,決不僅僅只是一段逝去的感情這麽簡單。

不多時,一間大花廳中,在二十多個仆婢名為服侍實為監視的排場下,時隔多年,兄弟二人終於見面,連江樓在看見季青仙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師傾涯的容貌出處,季青仙仍然是一副年輕面孔,與當年一般無二,他見到連江樓之後,神情變化不大,與連江樓一起喝著茶,說了一會兒話,但都是些泛泛之物,連江樓想知道的東西一概不曾提及,一時季青仙離開,連江樓送到外面,此時季青仙卻忽然握住連江樓的手,看住對方面容,深深端詳了片刻,才道:“二郎,從前種種之事不必再探究,於你無益,你只保重自己便是。”連江樓之前還不覺怎的,此時卻清楚地感受到面前男人那濃濃關切,他頓了頓,終究道:“……大兄也請保重。”

此時在書房,師映川將剛剛看完的一封信放到一旁,長眉微蹙,許多念頭都不由自主地在心裏翻騰,這是從晉陵剛剛發來的書信,乃殿主梵七情親手所書,信中談的乃是一樁婚事,主角不是別人,正是師映川的嫡長孫女紀桃與晉陵神殿下一任的殿主李神符。

師映川起身在書房中走了幾步,面上神色微顯覆雜,平心而論,這樁婚事是很不錯的,李神符乃是下一任的晉陵神殿之主,梵七情獨子梵劫心已逝,紀桃身為其長女,乃梵七情嫡親的外孫女,如此一來,梵氏血脈若是與下一任殿主結合,後代將繼承神殿,算起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晉陵所在的人們無論身份高低貴賤,都十分樂於見到的,而對於青元教而言,這也是一件長久地令晉陵更加緊密團結在青元教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麾下的好事,至於李神符與紀桃年紀相差頗大的這個事實,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自然有些不美,但武者卻有不同,只要修為深湛,壽命便會極大地延長,如此一來,彼此之間差上一些年歲,根本不是什麽大問題,況且李神符自身條件極佳,當年與師映川一輩的那些年輕俊彥當中,此人便是最頂尖的佼佼者之一,無疑是人中龍鳳,與紀桃自然可以說是天作之合,至於兩人之間的輩分問題,畢竟互相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在這樣具有政治目的的婚姻中,就只是小節而已了。

師映川細細摩挲著拇指上戴著的黑色玉扳指,沈默了一時,便喚人進來,道:“召香雪海過來。”很快,已經出落得略有婷婷少女模樣的紀桃來到書房,師映川對這個孫女一向疼愛,便將梵七情所寫的書信給她看了,道:“你外祖父向我替李神符求親,你自己意下如何?”說到此處,他語聲稍頓,才接著道:“丫頭,你自幼也是時常去晉陵的,與李神符可以說是熟悉,他的行事為人,你自然也看在眼裏,心下清楚,因此你若是不願,也不會有人逼你。”

紀桃眼下雖然年紀不大,但生在這樣的家族,行事氣度又豈是尋常女孩可比的,當下低頭略一考慮,就擡首望著師映川,認真說道:“外祖父既然這樣提議,自有道理,那麽若是祖父也看好這門親事的話,孫女兒自然沒有什麽意見的。”師映川聽了這話,就知道紀桃本人至少是不算排斥這樁婚事的,一時間默然片刻,就道:“也罷,祖父這就寫信給你父親。”

……

轉眼間天氣漸漸越發寒冷起來,很快就入了冬,這一日外面鵝毛大雪正不停地紛紛揚揚而下,冷得讓人不願出門,但殿內卻是感受不到半絲寒意,暖融融地舒適無比,且又不覺燥熱,窗下幾盆鮮花盛開如錦,霞彩輝煌,倒也十分好看,師映川坐在上首,皇皇碧鳥在他身旁,正低聲對他說著什麽,不遠處,連江樓靜靜寫著一手漂亮的楷書,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渾然忘記其他,梵蘭督與師靈修兩個年紀不大的男孩卻是湊在一起,正竊竊私語,商量著雪停了就一塊兒去打獵,場面倒是其樂融融,頗為溫馨。

這時忽有人掀簾進來,披著大氅的季剪水順手解下肩頭的銀灰色大氅,笑著說道:“這次晉陵來雲霄城下文定,李神符親自帶人過來送聘,裝載聘禮的大艦足有六十四艘,我方才粗粗掃了一眼清單,好家夥,晉陵那裏幾乎是擡了金山銀海過來。”皇皇碧鳥招手讓青年過去坐著,一面笑道:“這是下一任殿主娶親,豈能含糊,況且娶的是我們的香雪海,聘禮若是薄了,怎成體統?”一旁梵蘭督也附和道:“就是,想娶我姐姐,多少聘禮都是不多的。”

眾人正說笑間,外面有聲音傳來,須臾,師傾涯唇邊含笑而入,說道:“父親,前頭大哥他們已經忙得差不多了,這就準備過來了。”果然,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一身黑色金線刺繡錦袍的季平琰便從容進來,他雖是承恩宗之主,輕易不會離宗,但此次是長女訂婚,自然不同,總要親自到場,在他身後,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模樣的男子跟著進到室內,左眼角位置有一顆很小的痣,面容輪廓好似刀削一般清晰,生得十分俊美,身材亦是挺拔,正是晉陵神殿下一任的殿主李神符,兩人進到殿中,李神符沈著行禮,師映川就命人去叫紀桃,不多會兒,換上正式裝扮的紀桃婷婷而來,她與李神符是相熟的,不過從前對方是長輩,現在卻是未婚夫,她畢竟是小女孩兒家,自然不免略有一絲尷尬,但禮數還是周全的,當下彼此廝見,此間諸人都是願意促成這門婚事,因此之後幾句話下來,氣氛就漸漸變得融洽,末了,師映川招手讓紀桃到自己身邊,摸了摸她黑亮的秀發,神色之間就有些覆雜,不知是否想到了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片刻,師映川收回心神,就對下首李神符道:“香雪海是本座嫡長孫女,本座膝下最受寵愛的一個,日後你二人成親,本座不希望這丫頭受任何委屈。”

李神符聞言,目光不由得微微掠過師映川身旁的女孩,這個孩子常去晉陵,他是熟悉的,那眉眼之間有著她的父親梵劫心的生父的影子,那個被她外祖父梵七情喚作‘阿篁’的男子,是自己平生在心底默默所愛之人,當年師尊梵七情有意將她的父親梵劫心與自己婚配,但後來陰錯陽差沒有達成,卻不料多年之後,還沒有長大的她卻成為了自己的未婚妻……如此種種思緒在心頭流淌而過,李神符微收心神,道:“李神符在世一日,自會對香雪海愛護有加。”師映川微微一笑,道:“她現在還小,訂婚之後再等些年,待她大了,本座便給你們完婚。”如此說著,心中卻是一片平靜,從前的她,畢生都對自己癡愛忠誠,現在自己將她交給這樣一個人,自此之後再也不會有前世那些痛苦與不幸,終此一生,她應該都會是幸福的罷……

晚間,夜深人靜,熱鬧了一天的帝宮已經沈寂下來,臉色有些淡漠的師映川斜靠著朱紅的廊柱,微閉上眼睛,靜靜地仿佛睡著了一樣,這個時候的師映川,也許是因為閉著眼,掩住了太過銳利的目光的緣故,因此看上去倒是比平時多了幾分可以親近的感覺,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理所當然的優雅之意,別有光輝,不過很快,他的眼睛就睜了開來,臉色開始明顯緩和,支起身子,望向正走過來的人,道:“你喝了酒,怎麽不早些睡。”連江樓披著一襲銀熊皮大氅,走近了說道:“……有三五分酒意,燥熱,所以出來透氣。”師映川笑著伸手為其拉嚴了大氅,嗅了嗅對方頸間的味道,說著:“既喝了酒,仔細別受了風,不然明兒只怕頭疼。”

連江樓淡淡笑了一下,沒有說出反對的話,現在他已經與師映川熟悉起來,彼此之間的關系正在向一個好的方向發展,此時在夜色下,面前這個人臉上肌膚如玉,雖然有雪白細鱗分布其間,卻也難掩容光,或許是喝了不少酒的緣故,雙頰紅暈淡淡,極是明妍,卻又沒有半分纖弱嬌怯之感,反而一派舉重若輕的氣度,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高高在上,仿佛是刻在骨子裏的,不需要理由,眼下這人乃是蛇身形態,蛇尾從袍下露出短短一截,大部分修長勁健的蛇尾都特意用來支撐身體了,比平時蛇身狀態的時候要擡高許多,讓整個人顯得十分高挑,與連江樓齊平,對於師映川這個形態,連江樓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並不覺得詭異,這時看了片刻,就道:“進去罷。”師映川眉眼慵懶地笑著,隨手抓住對方的手,兩人就一起進了暖閣。

暖閣裏燒著地龍,十分溫暖,連江樓脫了大氅,接過侍女端來的熱姜湯喝了,他如今身體已經養好,與普通的健康男子沒有什麽兩樣,師映川看著,自己就上炕坐了,吃著小幾上的一盤仿佛寶石一般的淡藍果子,侍女過來替他拿下發冠拆了發髻,松松地挽上一個家常髻,師映川就安靜地盤坐著吃果子,這時連江樓喝完姜湯,漱過口,也上炕坐了,見盤中果子顏色誘人,便也取了一個,還沒來得及吃,師映川就從他手裏把果子截了回來,放回盤裏,道:“這個你不能吃,普通人吃了,化解不了其中的靈氣,必是漲得七竅流血,嚴重一些的話,死了也尋常。”連江樓聽了這話,自然不會堅持,他目光轉到師映川身上,見其穿著青金色的袍子,上面些須繡著幾只具有吉祥寓意的蝙蝠,蛇尾從中探出一段,燈光下,上面雪白的鱗甲泛著幽暗的光,仿佛珍珠表面淡淡的柔輝在流轉,連江樓伸手摸上那蛇尾,溫暖的掌心頓時令師映川微微抖了一下尾尖,也消去了幾分根深蒂固的心思,就挑眉道:“覺得難看麽?”

連江樓摸了摸那手感有些怪異的尾部,不假思索地道:“不,很美。”師映川看他表情,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便凝目打量,從前並不怎麽太在意對方相貌如何,現在看著,倒覺得比平時更英俊些,原本梳得光滑的發髻略有些散了,幾縷細碎的額發襯托出飽滿的額頭,許是燈光太柔和的緣故,原本剛毅的輪廓在此刻卻有著一絲往日裏所欠缺的溫融,師映川伸手摸了一把連江樓的臉,雙目輕瞑,想起當年趙青主與自己歡好時那清冷中透著熱情的模樣,思緒不免就飄到了很遠的所在,從前年輕的時候,自己總覺得情愛兩字大過天,後來經歷得多了,傷心痛苦得多了,親眼目睹那些欺騙背叛,才知道其實可以選擇另一種活法……師映川微閉著眼,雖然因此看不到他的眼神,但看他臉上那微微空寂的表情,顯然已是沈浸在那些或是甜蜜溫馨或是不堪回首的記憶裏,一時難以自拔,那表情當中,隱藏的是一絲滄桑。

半晌,師映川才緩慢睜開眼,他輕輕捏住連江樓線條分明的下巴,目光看起來仿佛帶著些懷念的味道,甚至略有著壓抑後的蕭索,自言自語一般地嘆息著問道:“江樓,你可喜歡我?”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連江樓縱然還不能完全進入夫妻之間其中一方的角色,但也差不多逐漸適應了,聽到這話,頓了頓,便道:“應該算是。”師映川低沈地笑了,在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無限的感嘆,但終究不動聲色,道:“對於這個答案,我可不是很滿意呢……”說著,輕捏連江樓下巴的手滑下去,從脖頸一直到胸口,指尖慢條斯理地劃弄著男人胸前衣襟上的精美花紋,目光卻在連江樓臉上流連,只覺得不論對方究竟是這張臉還是從前趙青主的面孔,在自己心中,都是天下間最英俊的男子,但這樣想著,心中就似再次揭開了已經結痂的傷疤一般,又有細細血絲滲透出來,於是連江樓便看到面前少年鮮紅的眼裏依稀泛出無數種覆雜的東西,很難想象一個人的眼神當中居然能夠詮釋出如此眾多的不同情緒,連江樓看著,不知為何,心中竟是沈重起來,他不慣這種感覺,但揮之不去,就道:“你在想什麽。”

師映川雙眉挑得略高,似是有些漫不經心,只用手輕輕拍了拍連江樓的胸膛,道:“沒什麽,我只是有……”剛說到這裏,忽然眉頭一皺,就對連江樓道:“你先出去罷,到別的屋裏待一會兒,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連江樓有些意外,但他的性子註定了他不是一個喜歡多問乃至尋根究底的人,當下就出去了,不過才離開暖閣幾步,就聽見從裏面傳出低低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又似乎是其中正隱藏著極大的痛苦,連江樓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這時卻突然只聽一聲悶響,好象是什麽金屬質地的大物件砸在了地上,於是連江樓便不再遲疑,徑自轉身返回,掀帳而入,便見明亮的燈光下,師映川整個人正在地面上蜷縮著抽搐,雪白的蛇尾不斷甩動著,不遠處一尊青銅大香鼎倒在地上,顯然剛才那一聲沈重悶響,就是此物被撞倒才發出的,連江樓見此情景,快步來到師映川面前,見其全身都已沁出密密的細汗,一張臉幾乎扭曲,雖然並沒有大聲喊叫,但嘴裏卻不時發出沙啞的悶嘶,就像是一頭垂死的野獸。

連江樓看到這裏,就知道師映川是怎麽回事了,但他雖然聽說過,可眼下卻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一時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索性就將師映川上半身扶起,攬在懷中安慰道:“忍著些。”入手處,只覺得師映川全身溫度高得不正常,仿佛火燒一般,他有心替對方擦一擦汗,但那臉上的汗水剛用衣袖抹去,轉瞬間就有更密集的細汗冒了出來,可見此時對方所忍受的究竟是何等劇烈的痛苦,事實上這還是因為這些年來師映川已經漸漸習慣這樣的痛苦,可以一定程度上地克制住自己的行為,不會造成什麽破壞,否則的話,若是最開始那一年,師映川在變身時的痛苦足以令他理智都快崩潰,被禁錮修為的連江樓敢這樣靠近他,極有可能被瘋狂中的師映川波及,只怕丟了性命也未可知。

劇痛中,師映川身體抖顫抽搐,全靠連江樓攬住才沒有滑脫在地,不知過了多久,連江樓才感覺到懷裏的人漸漸平靜下來,身體也不再火熱,此時師映川身上青金色的袍子已經濕透,在方才的痛苦掙紮中淩亂脫開,露出大半的身體,只不過現在那已不是覆滿鱗甲的身軀,兩條修長的腿取代了蛇尾,晶瑩雪白,如美玉一般,皮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筋絡,若是不細看,幾乎瞧不清楚,平滑的小腹也露在外面,畫面之香艷令人血脈賁張,少年微微喘息,鬢發淩亂,眼中卻是紅芒隱約,輕輕翹起唇角,垂下的眼簾掩住了那若有所思的神色,連江樓不會知道,此時在屋頂房梁處,一直在警戒著周圍的傀儡直到眼下師映川恢覆過來,這才隱去身形,若是方才他有任何不利於師映川的行為,立刻就會在第一時間遭到毫不留情的打擊。

“好了,我已經沒事了……”師映川從連江樓懷中緩緩坐起身子,將身上淩亂的長袍拉嚴了些,遮住肌膚,連江樓站起來將他扶起,道:“每次發作都是如此?”師映川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很多年了,早就習慣了,一開始確實有些受不了,時間長了慢慢習慣,也就熬得住了。”說罷,見自己一身是汗,便讓連江樓先睡,自己去洗個澡,大約一頓飯的工夫之後,師映川披著寬松的袍子回來,見連江樓已經躺在被窩裏了,燈也熄了幾盞,只留下炕前一盞柔柔地照明,師映川就脫了袍子,穿著褻衣慢騰騰地上了炕,炕上只有一床大被,兩人自然就睡在一個被窩裏,連江樓這時顯然還沒睡著,師映川從身後將他摟住的時候,他就轉過身來,看著師映川,師映川笑一笑,貼過去,靠住對方猶如雄獅般的強健身軀,那溫度讓師映川覺得很舒服,一只手就在連江樓的脊背上慢慢撫摩,似狎昵又似帶著幾分強勢,連江樓以為對方又想親熱,他現在也漸漸接受了這種事情,雖然從不會主動要求什麽,但如果師映川有所表示的話,他也不會拒絕,不過這一次連江樓顯然是猜錯了,師映川只是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處,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後背,並不見真的做什麽,一時間室中寂靜,不知何時,連江樓已是漸漸睡熟了。

身邊的人呼吸輕淺,這時師映川卻緩緩支起身來,他仔細看著睡著的連江樓,靜靜地看著,臉上神情似是十分專註,鮮紅如同寶石一般的眸子裏是任何人都看不懂的情緒,半晌,他才輕撫著男人的面龐,低低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想愛一個人而已,但上蒼卻偏偏不肯讓我如意,總是讓我在距離幸福最近的時候狠狠將我打落深淵,每一次傾力的付出總是得不到好的回報,每一次的原諒總是換來更令人絕望的殘酷對待,變本加厲……我怕了,也累了,所以,你可不可以,讓我再相信你一次。”

師映川一夜未睡,只是靜靜躺著,閉目運轉真元,待到感覺時辰應該差不多了,這才睜開眼來,此時炕前的大燭已經燃得只剩短短一截了,紅色的燭淚在燭臺上堆積起來,層層疊疊,師映川正要坐起身,就覺得手臂上微微一沈,低頭一看,原來是睡得正熟的連江樓壓住了他的袖子,師映川見狀,慢慢從對方身下扯出了衣袖,下了炕,腳還沒等伸進鞋裏,就聽身後忽然有人道:“……幫我倒些茶來。”師映川頭也不回地哂道:“渴了?想來是這炕燒得熱了些,待會兒我跟他們說,以後別燒這麽熱了。”說著,就趿上鞋子,去桌上拿茶壺倒了一碗涼茶,送到炕前,連江樓並沒有坐起來,只是半擡了身子接了茶,師映川看在眼裏,心中就清楚這是已經熟悉了的緣故,若換作前些日子,連江樓必是要起身端正了才會接茶喝茶,現在漸漸這樣隨意,表明他已是在潛移默化中基本認同了兩人之間的夫妻關系。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師映川這樣想,面上只是不動聲色,就揚聲喚人進來伺候,不多會兒,師映川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幹凈,穿妥了衣裳,欲戴冠時,卻把那頂金彩輝煌的七寶冠塞到連江樓手上,要他幫自己戴,連江樓就一手攏住發髻,一手將寶冠套上,以簪固定,又拿梳子去抿齊鬢角,師映川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只覺得自己的頭部前所未有地敏感起來,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連江樓的每一絲動作,他心中暗嘆,卻是將內心最深處那種無法說清的悵然掩下,但有什麽東西卻像是一根扯不斷燒不化的堅韌絲線,牢牢纏住一顆心,不是特別緊,但不時地就會勒一下,微微地疼,他擡眼看看連江樓英俊的面容,心想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從前的那些傷痕終於淡去,也許運氣好的話,曾經期望的那些幸福,那些幸福……會不會在久遠的未來,終於實現?

心裏如此湧起一片雜亂念頭,師映川面上卻不露,見連江樓已經替自己將發冠戴好,便起身道:“香雪海如今訂了婚,再過些年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我還記得她小時候,那麽一丁點兒的小家夥,一轉眼卻快成了大姑娘了,雖說還有些年頭才會成婚,但平琰已經開始替她準備嫁妝,我也讓碧鳥尋些好物件給她添上。”

連江樓正去水盆前準備由侍女服侍洗漱,聞言並沒有說什麽,師映川站在一旁看他,淡淡笑道:“說起來,你還是她曾叔祖,不打算賞她些什麽?”

連江樓接過侍女送上的熱毛巾擦臉,道:“我身無長物,一身所有皆是出於你,無物可送他人。”師映川凝眉細思,既而嘴角泛起些微弧度,哈哈一笑,道:“你這是在抱怨麽?抱怨自己身為男子,卻要被困在這深宮之中?”連江樓看他一眼,漆黑的眼眸似乎幽沈無底,又似是一眼見底的清溪,頓了頓,方道:“……並非抱怨,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師映川環臂於胸前,微側了頭,道:“我知道你整日在宮裏很是氣悶,而我也沒有時間總陪著你……這樣,你想做什麽,與我說就是了,只要沒什麽大的幹礙,我自然答應你就是。”

連江樓聽了,略一思索,便道:“你教我修行,如何。”師映川眼中突然就似有什麽在飄忽翻轉,但他還是抑制住了出現瞬間動蕩的心神,再開口的時候,語氣與神情都已恢覆自然,臉上也仍然帶了笑,卻是漫不經心的高貴,說道:“怎麽忽然想起這個來?”連江樓並未錯開少年的眼波,只淡然以對:“我從前應是會武之人,可對。”師映川不置可否,手指卻輕輕捏著袖口,過了一會兒才道:“何以見得?”連江樓微微皺眉:“我能感覺到這個身體武藝嫻熟,拿起你屋中那柄和光同塵劍時,無須刻意便可運用自如,就如同平日裏撫琴寫字一般,許多東西,仿佛天生就刻在心裏,無須刻意就能運用自如。”

[果然,即便記憶失去,但身體的那些本能卻是消磨不去的……]師映川心中暗嘆,面上倒不曾有絲毫變化,只淡淡道:“你想要修行……為什麽?”連江樓道:“你曾說過,習武之人畢生所求,無非逍遙於世,長生可期。”師映川‘哈’地一笑,似是漫不經心地扭頭望向窗外,眼中卻是幽幽一片:“只有已經擁有了極大權勢和力量的人,才會想到長生,你似乎還遠得很,為什麽就想起這個。”連江樓有些怪異地看他一眼,用極是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你是長生中人,我與你既是夫妻,自然同行同止。”師映川聽到這話,大出意外,不由得凝目去看連江樓,但見燭光裏,男子容色清冷,以往犀利的眉宇間卻是認真而從容的,師映川略一停頓,心中不知是什麽感覺,臉上雖沒有什麽表情,但紅得深不見底的赤瞳卻微閃著幽光,不過一瞬之後他便淡笑著點了點頭,道:“你這話……是想與我白頭偕老?”

不等連江樓回答,他就笑了笑,然而目光卻緩緩鋒利,又道:“你是感覺到了罷,在你身上有東西束縛著你,使得真元不得運轉,所以你才會要我教你修行。”連江樓點頭道:“不錯。”師映川揮退侍女,自己走過去幫連江樓整理衣衫,語氣如常道:“你一定有話想問我,是嗎?只不過你知道我未必會告訴你。”連江樓不語,低頭看著師映川一絲不茍地替自己系扣子,直到師映川將一切都打理妥當,他才開口道:“我從前……可是犯過大錯?”師映川眼皮一動,默然片刻,既而擡頭看他,淡然說道:“你果然一向都是極聰明的人。”

這樣說話,就等於是變相承認了,連江樓看著師映川,就有些沈默,過了一會兒才道:“……看來是很大的錯。”師映川不與他目光接觸,只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說完,擺了擺手,表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喚人送膳來,一時吃罷,天也已經亮透了,師映川望了望窗外,見雪已經停了,便對連江樓道:“你如今身子也大好了,自從你醒後,還不曾出過宮,今日我便陪你出門散散心如何?”連江樓意外之餘,自然答應,於是師映川就命人準備一下,小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便從帝宮南側一道門內駛出,很快消失在雪地裏。

馬車行駛在冰天雪地中,車廂內卻很暖,連江樓外面的大氅已經脫下放在一旁,身上的白袍越發襯得他眉發烏黑,此時正往面前的小香爐裏添香料,薄唇微抿成一線,臉上的表情安靜而沈寂,使得他看起來不但相貌出眾,更是氣度沈穩之極,如此不笑也不說話的時候的連江樓,讓人看著總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清冷之意,剎那間師映川有一種恍惚的感覺,仿佛眼前這一切似夢非幻,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好象整個世界的喧囂都安靜下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註意力,統統都只凝聚在眼前這個人身上,讓人完全無法控制,而這時連江樓似是察覺到了師映川的目光,就擡眼看了過來,兩只眼睛漆黑深沈得猶如冬日裏的夜晚,極清澈也極蒙暗,他問道:“為何這樣看我。”師映川望著那雙黑如墨玉般的眸子,緩緩道:“……因為你很好看。”連江樓少見地笑了起來,更是少見地以玩笑的口吻道:“莫非你從來不照鏡子。”師映川嗤地一笑,一把握住男子的手,眼尾微揚,說不盡地恣意風流:“這是在誇我?”

連江樓淡然不語,卻伸出另一只手去撫師映川的眼睛,師映川的睫毛很長,也很濃密,但仔細看去,就會發現每一根睫毛都是十分纖細的,依稀有脆弱的味道,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蝴蝶的翅膀,極美,卻也極易受傷,極易摧折,明明這是一個威冠天下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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