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4章 人算不如天算 (2)

關燈
死壓制的某些東西,突然就出現了瀕臨崩潰的預兆,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修剪整齊的指甲已經陷於掌心,刺破了皮肉滲出血來,也不自知,這時師傾涯當然也註意到了發生在青年身上的微妙變化,當下自嘲地笑了笑,嘆道:“看來你明白的,你和我都一樣,無論是你還是我,都做不到竭盡全力地為我們的感情去爭取,也做不到毫無保留地為彼此付出,不是麽?”

兩個人終於就是沈默不語,兩雙並不相同的眼眸內,此時卻是有同樣覆雜的色彩,彼此都不是天真沖動的少年,都很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麽,也很清楚一意孤行所要付出的代價是彼此都不能承受,晏長河定定看著師傾涯,突然間他低吼一聲,聲音並不大,卻分明能夠讓人感覺到其中的聲嘶力竭,而在這吼聲的最後,聲音仿佛都被拖長,隱約似受傷孤獸的無力幽咽,他目光一動不動地釘在曾經的情人身上,臉色微微蒼白,有什麽東西想要溢出喉嚨,卻又被緊咬的牙關所阻,半晌,晏長河的表情中逐漸爬上了頹然,但同時,一瞬間轉過,仿佛他整個人又有了什麽不同,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相比起之前的晏長河,眼下的這個青年就有了些不知名的變化,雖然看上去好象也沒有什麽特殊的,但卻讓人覺得這個人似乎已被一些沈重的東西所籠罩,即便不言不語,也沒有發洩性的舉動,但這種感覺就是存在,晏長河突然神經質地咧嘴笑了一下,他退後一步,眼底深處有幽火無盡,那不是暴烈,也不是憤怒,他微啞著嗓音,喃喃著,道:“沒錯,你說的……很對,你是不會為了我們之間的感情做到這個地步的,而同樣的,我也無法為此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我,不能……”

短短的幾十個字而已,卻好象耗費了身體裏的大部分力氣,晏長河的眼眸仿佛像是遮滿了霧霾的夜空,再也不能明亮,他慢慢搖頭,望著同樣面色覆雜的師傾涯,愴然不已,苦笑起來道:“眾生皆苦,只因渺小,在大勢面前不可反抗……二郎,你知道嗎,其實我現在很想一把抓住你的手,豪氣萬丈地要求你跟我走,一起隱居世外,浪跡天涯,可是我很清楚,你不是熱血沖動的人,而我,也一樣……我們所背負的東西,遠遠比你我之間的感情還要沈重。”

此時的晏長河,再也不是剛才那個失魂落魄的不理智年輕男人模樣,他漸漸有些平靜,慢慢平覆著那一顆狂亂動蕩的心,同時痛苦地閉上雙眼,他很清楚自己與師傾涯的青春之中早已失了那種飛揚與輕靈,只留下一抹沈重,他不是不怨的,然而只要稍微想一想,他就知道他們兩人所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麽,如此重壓哪怕只是想一下,就覺得有些不寒而栗,令人喘不過氣來,而這份壓力,師傾涯必是一樣的,設身處地一想,他自己尚且如此,那麽比他還要小、尚是少年的師傾涯,又當如何?這樣一來,原本還想說什麽,可是這滿心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不是不知道說什麽,而是不知道說了有什麽用,此時,即便兩人都是真正的天之驕子,萬人矚目,卻也終究徒然,在大勢面前依舊不能抵抗,只有看著面前這陌生又熟悉的人,心中如遭重擊,那些覆雜,苦澀,刺痛,像是洪流一般在胸口沖蕩,這不至於是心碎欲絕或者痛不欲生,還沒有那樣矯情,但這種難過,卻是如此清晰,半晌,晏長河眼神微朦,呆呆地看著師傾涯,忽然就哈哈笑了起來,笑聲中,眼神卻是晦暗的,是對命運捉弄的無力抗拒,他笑了幾聲,卻小聲喃喃道:“連感情都不能自主,這樣的人生,也活得太累了啊……”師傾涯見著,突然就想起當年兩人的事情,頓時心中浸軟,定定凝視著青年一會兒,他想安慰對方幾句,哪怕隨便說點什麽也好,然而,此情此景,無論說什麽,都顯得那樣蒼白,終於,師傾涯閉上眼,等到雙眼再次睜開之際,他的眼神已沒有明顯的變化,壓抑住了心中的不平靜,道:“長河,你是我平生第一個喜歡的人,我確實喜歡你,而我也知道,即使以後我想要將你忘卻,也是不能的了,甚至哪怕我未來會遇到一個讓我願意付出一切去深愛的人,那人也不會代替你的位置……這其中的是是非非姑且不問,只是,如今往事已去,你我總還要各自走自己該走的路,這是你我的責任,也是我們必須遵守的游戲規則。”

晏長河低低苦笑,是啊,師傾涯說的很對,有些事情,不是他們能夠左右,他深刻地明白,從他們降生的那一天起,就打上了各自家族的烙印,在享受這份榮耀與權利的同時,也必須承擔相應的東西,所以如果選擇的話,他們便不能選擇彼此,如果僅僅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與糾紛,那麽他們可以共同尋找無數種方法來解決,然而偏偏不是的,他們的感情沒有問題,而出現的問題偏又是他們絕對無法解決的,無論是自己還是師傾涯,都不是孤身一人,他們都有父母親長,有著手足親朋,更有著各自身後所屬的龐大利益集團,而這兩方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與利益沖突,如果他們都選擇了彼此,就意味著兩人都放棄了自己擁有的一切,而若是其中一人甘願拋棄所有,為了感情而依附另一個人,那麽這個人就等於背叛了自己身邊的所有人,這樣的後果,比放棄一切還要嚴重,晏長河自問,無論是身為青元教教主之子的師傾涯,還是身為大周皇儲的自己,都無法為這份感情作出如此犧牲!

話本戲劇之中往往有著讓人為之熱血沸騰的美滿愛情,可是諷刺的是,古往今來那些真正能夠為了感情不顧一切,放棄一切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原本就沒有太多牽掛,不曾擁有太多東西的人,說得殘酷現實一些,這些人就是因為原本擁有的不多,所以才無所謂放棄,然而身上承擔太多東西的人,有幾個能夠如此瀟灑?或許世上的確有人把感情看得大過一切,但這永遠只是極少數,而其中,並不包括晏長河與師傾涯!

淡淡陽光照進室內,將兩道身影映在地面上,拉得長長,卻又是模糊的,唯有兩人此時臉上晦暗的表情,偏偏像刀子用力一筆筆刻出來那般清晰,又似折了翅膀的鳥兒淒艷委地,始覺心頭涼透,末了,在長時間窒息般的死寂之後,師傾涯突然上前抱住了晏長河,定定瞧著,他的目光似乎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晏長河清楚地從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然後,師傾涯就在青年的唇上用力一吻,決然道:“保重。”說罷,深深看了對方一眼,再無遲疑,既而松開手,擦肩而過,大步走向門口。

師傾涯頭也不回地走著,世間星辰再璀璨,卻也敵不過他此刻眼中的清光,他走得並不快,但足夠堅定,身後那人似乎是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又似乎沒有,但他已經不糾結於這樣的事情,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回頭,也一步都沒有停留,很快就離開了這所宅子,門外已有一輛馬車靜靜等著,師傾涯上了車,道:“……走罷。”漠然地吐出這兩個字之後,他整個人也隨之沈默下來,靜靜坐著,看著車窗外的景致,穿過胡同之後,經過商鋪集中的大街,一片繁華模樣,師傾涯默默不語,自己有多年的時光就是在座城市中度過,時隔數年,舊地重游,然而世事變遷,人事全非,心中滋味不是言語能夠描述,良久,當車子終於駛出城門的一刻,師傾涯閉上眼,面上再無波瀾。

--再見了,我平生第一個喜歡的人,下次再會的時候,就是敵人了……

雲霄城,聖武帝宮。

秋日裏的陽光略顯薄淡,沒有了夏季的酷熱,結著艷紅小果實的不知名青色藤蔓爬滿了墻頭,廊下一溜兒兩排的數十盆白菊潔如霜雪,染得附近的空氣中盡是淡淡奇香,臺階下十餘步外,身材修長的少年直挺挺跪在堅硬的地面上,即便偶爾有落葉被風吹到他身上,少年也一動不動,除了眼皮間或眨上一下之外,全身再不曾有絲毫動作。

室內花香細細,方榻之上,一人單手支頤,那張臉縱使有細鱗分布,卻依舊美得令人目眩生癡,另一只手正有條不紊地撚動著手中拿著的一串血紅數珠,半斜著身子臥著,華貴的長袍裹住纖細身軀,下擺中露出一截雪白蛇尾,閉著眼,似在假寐,面容異常舒緩平和,即使這樣已經臥了很久,卻也不曾改變過姿勢,一身氣機不露,鋒芒暗藏,雖然面容看起來十分青稚,然而風度之卓絕,體態之妖異,豈只是皮囊絕美,風姿更是無雙,並不刻意卻分明有著天然的居高臨下之態,臥在那裏,雍容恰似畫中仙,但偏偏袍子只是隨意裹著,敞胸露懷,很是不羈,那身軀雖被雪白鱗甲覆蓋,但胸前兩點突起卻是粉光致致,暈紅柔潤,如此矛盾交映,仿佛周身籠罩著一層半仙半妖似的奇異魅力,給人以極大的視覺沖擊。

此時在那方榻前則是坐著一個身材窈窕的美貌宮裝女子,肌膚光潔如羊脂,目光不時向外移去,面帶關切之色,多年時光過去,比起從前天真無憂的少女時期,女子現在早已少了許多柔弱靈動,卻多了幾分沈靜氣度,末了,她終於忍耐不住,道:“映川,傾涯那孩子在外面已經跪了好幾個時辰了,就算是要罰他,也該差不多了,他畢竟還年輕,做事難免有莽撞錯漏之處,你也不必太責難他了,他跪了這些時候,定然已經知錯了。”

師映川聞言,陡然蹙起眉頭,隨之緩緩睜開眼,就似湖面乍開,呈現出粼粼的鮮紅波光,就像一陣風拂過湖面,平靜而淡漠,此時秋至,他穿著一身黑色寬袍,沒有戴冠,睜開眼後,就順勢盤坐了起來,尾部坐在身下,雖說常人都是躺著最為舒適省力,然而眼下或許是蛇形時的本能,就總覺得還是盤起來的姿勢最為稱心,不自覺地就擺了出來,右手裏徐徐把玩著那串紅石髓數珠,眼中看似水波不興,卻隱隱是銳色深利,冷冰冰地道:“……知錯?他這性子一向這樣,明知不對,也還要做,當年的那件事,不就是如此?”皇皇碧鳥聽他提起當年師傾涯所參與的季玄嬰私逃一事,便連忙轉過這個話題,勸道:“說這些陳年往事做什麽,誰又不會犯錯呢,便是你我這樣的大人,也有想錯做錯的時候,又何況他一個孩子?”

此時外面師傾涯跪在地上,他這是剛辦完正事從閬州回來,第一件事自然是先來向師映川請安,但還沒跨進門去,便被勒令在外頭跪著反省,師傾涯是何等聰明的人,當即就明白必是自己去見晏長河的事情被師映川知道了,事實上,他也沒怎麽指望自己私下的小動作能夠瞞過父親那幾乎無所不在的耳目,自己特意潛入搖光城去見晏長河,此事雖然做得隱秘,但師傾涯很清楚,跟隨自己前往閬州公幹的那些人,並非都是自己心腹,自己去搖光城的事情,瞞不過他們,只怕自己前腳走,後腳就有書信送回雲霄城。

卻說室內師映川被皇皇碧鳥以柔情勸說,時間長了,也是不耐,就以手扶額道:“好了,把那混帳叫進來罷,不然我這耳邊只怕不得清凈。”皇皇碧鳥聞言,忙叫侍女去外頭喚師傾涯進來說話,不一會兒,師傾涯進到房內,雖然在外面硬地上跪了許久,換了普通人,必是早已熬不住,只怕是落下病來也未可知,但他修為精湛,自然不損分毫,這時走幾步上前,然後就撩衣跪下,皇皇碧鳥見狀,起身走過去,站在少年面前,彎腰擡起胳膊,寬大的袖口滑開,露出霜雪般的皓腕,一雙溫暖玉手就此扶起師傾涯的雙肩,柔聲道:“我兒,你父親不惱你了,起來罷。”師映川見狀,微皺了皺眉頭,但也沒有阻止,只道:“慈母多敗兒!”皇皇碧鳥抿唇一笑,依稀是少女時期的嬌俏可人,顯然知道師映川並不是真惱火自己,當下給師傾涯使個眼色,示意他待會兒柔順些,莫要逆了師映川,這時卻見師映川長睫一擡,寒星一般的紅眸在師傾涯臉上一掠,就道:“你這業障,眼下跪了這些時候,你可知錯了?”

師傾涯聽了,也不辯解什麽,就垂手肅容道:“兒子知錯,不該私下去見晏長河,如今青元教與大周已成對立之勢,兒子卻與皇儲相會,自是有錯,請父親責罰。”頓一頓,又道:“兒子與他私下見面,非是敘私情之故,而是將我二人之間的事情說清楚,做個了斷。”

師映川微微皺眉,一種冷意蘊藏在眼底,因為面容雪白,越發顯得兩道漆黑的眉毛鋒秀絕倫,此時一皺,便添威嚴,對師傾涯輕喝道:“我又豈是因你二人私會才要訓你!年輕人,一時忘情也是尋常,莫說不是敘舊情,就算真的是幽會通好,又能怎的?我之所以叫你在外頭跪著,為的是你擅自涉險!你這混帳,自小也是讀了許多書的,莫非就不懂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你是我師映川的嫡子,如今這世道你再清楚不過,大周與青元教之間已經不可彌合,你倒好,輕車簡從就進了京中,你當搖光城還是數十年前的光景?如今搖光城乃是帝國中樞,高手如雲,陳兵列陣,經營得鐵桶也似,不啻於龍潭虎穴,一旦陷入,普天之下也只有我這已入五氣朝元境之人才有資格說自己有把握穩穩脫身,敢於孤身犯險,你這無知小兒又有什麽憑仗,就敢這麽潛進去!”

師傾涯聽到這番話,才知道師映川究竟為什麽生氣,如此一想,他自己也是凜然,前時他只一心想著與晏長河說清楚,其他的倒是真沒有多考慮,如今聽師映川說起,才驚覺自己的確莽撞,這時卻聽師映川又道:“你這次安然無恙,只能說是幸運,或者是你做得隱秘,沒有其他人得知,也或許是皇帝已經知道,只不過出於多方面考慮,最終並未出手……若是當時消息走漏,而又偏偏有人打上你的主意,你又待如何?甚至,若是幹脆晏長河對你動手,你不設防之餘,會不會中了圈套?若是控制住了你,以此向我要挾,你說該怎麽辦?或者以某種方式在你身上做下手腳,伺機加害於我,而你憑白做了旁人的棋子,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又當如何?這些,你可都曾一一想過了?”

一番話直聽得師傾涯冷汗微微滲出,他縱然心思敏銳,但畢竟年輕,兼之當時一心想著了結自己與晏長河之間的事情,因此並沒有精力與餘暇去想太多,更沒有懷疑過晏長河,正所謂當局者迷,眼下被師映川一說破,如何能不震動,當即跪下道:“……是兒子一時想得岔了!”師映川看他一眼,徐徐道:“這世上有些錯是可以犯的,犯了錯之後還有挽回的餘地,但是有些錯卻不可以,一旦犯了,就再沒有機會重來,我從前就曾犯下大錯,若非……”

說到這裏,師映川卻咽住,並不往下繼續,而是一滯之後,轉了話頭:“總而言之,警惕之心時刻都不能忘,尤其不可過於信任他人,即便是枕邊人也一樣,你可聽明白了?否則說不定有朝一日,便會落得一個淒慘下場,到那時候,才是後悔莫及……二郎,感情大於理性並不是一件好事,能夠一再被感情所礙的人,往往會在某一天得到相當慘痛的教訓,所以,該冷酷狠心的時候就必須拿出這些狠絕來,否則你在未來的某一天裏,說不定就會付出生命的代價,甚至還要牽連到那些你最親最近之人的身上。”師傾涯跪在地上,深深低頭,用力說道:“兒子省得了,再不會如此,請父親放心。”師映川不欲過分嚴責他,見師傾涯確實已經明白,便緩了語氣,道:“起來罷……這次你去閬州的差事,辦得還不錯。”

師傾涯這才起身,就說著:“兒子慚愧。”師映川看了看他因為在外面長時間跪地而弄臟的衣裳,便擺手示意師傾涯下去:“罷了,先回去洗個澡,換身幹凈衣裳,晚上去你母親那裏,一家子一起吃個飯。”師傾涯一聽,知道師映川這就是不打算責罰他了,當下又跪地謝了,這才告了罪,退出門去。

當天晚間,師映川便在皇皇碧鳥那裏用膳,說是吃飯,但師映川所吃之物與妻兒都是不同,皆以富含靈氣之物為材料,普通的食物早已不能滿足他的身體需要,因此只這一頓飯所要花費的銀錢,對於普通人而言就是天文數字,可想而知要供養一位大劫宗師,究竟是何等耗費人力物力的事情,一個中等規模的門派將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被活活拖垮,這決非危言聳聽。

待諸人用過飯,下人送上茶來,彼時師傾涯,師靈修,季剪水都在,師映川問了幾句師靈修的功課,便與皇皇碧鳥說話,這裏都是自家人,自然隨意些,季剪水一面喝茶,一面微傾了身子低聲與師傾涯聊起此次閬州之事,至於師靈修,年紀尚小,便坐在那裏一心一意地吃果子,這時師映川對皇皇碧鳥道:“瞧你臉色似是不大好,不如讓十三郎給你看看。”皇皇碧鳥以手掩口,微微打了個哈欠,笑道:“我不過是近來忙了些,沒顧得上好好休息,哪裏就需要方十三郎來瞧,豈非大材小用,無非是飽睡一覺便好了。”

兩人說著話,又談了些天涯海閣經營之事,師映川這時已經恢覆人身,穿了件寶藍色的衣裳,皇皇碧鳥用手撚了撚那袖子,道:“這件衣裳有些舊了,我再給你做一件。”師映川不以為意地道:“這是你春天剛做的,哪裏就舊了,你如今也忙,這些針線上的事,你就莫要再動,有那空暇不如多休息才是。”皇皇碧鳥聞言,盈盈一笑,正要說些什麽,卻有腳步聲匆匆由遠及近,緊接著,只聽有人在門外惶急道:“……奴才有要事稟報君上!”

師映川皺了皺眉,也沒叫人進來,只道:“說。”那聲音帶著畏懼,顫聲道:“稟君上,罪奴連江樓私下不知做了什麽,致使不慎走火入魔,如今已是性命垂危,不省人事,罪奴季玄嬰亦是昏迷不醒!”

“哐當!”原本放在小幾上的茶碗被衣袖猛地帶翻,殘餘的茶水沾濕了袖口,師映川驀然站起身來,面上神色大變,室中諸人亦是齊齊變色,師映川一句話也不說,瞬間便消失在原地,師傾涯面色微白,再也顧不得許多,起身就欲緊跟著奔出門外,卻被皇皇碧鳥神情嚴肅地止住,師傾涯無法,只得不動,心中卻早已亂成一團。

當師映川來到那處關押著連江樓與季玄嬰二人的院子時,方十三郎正在為連江樓診治,室內簡陋的床上,連江樓與季玄嬰被並排放在上面,兩個人都是呼吸微弱,面色慘白,室內除了方十三郎以外,還有幾名帝宮之中最高明的醫士,院子外面則黑壓壓地跪著許多人,人人都是面色發白,冷汗滿額,要知道他們這些人不但是負責看守此處不讓囚犯逃脫,同時也是負責著囚犯的安全問題,一旦有所差池,不但在場所有人都要人頭落地,甚至還會株連家人!

“……怎麽樣?”師映川走到床前,目光死死盯著床上的兩個人,面無表情地問了這麽一句,他的聲音很是清稚脆亮,但這聲音裏卻又滿滿地散發著無比威嚴的味道,甚至顯得有幾分瘋狂,隱隱帶有血腥之感,令人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一個事實:如果床上這兩個人死去,則必將發生誰也不想看到的、極其可怕的事情!

“他們兩個人應該是動用某種方法強行沖擊體內被種下的禁制,類似於互助同修,結果同時遭到了反噬。”方十三郎面色凝重地說道,他用一根長長的銀針刺入連江樓的臍下,手指有節奏地輕顫,片刻,銀針被拔出,方十三郎眉頭緊鎖,目光掃向床內的季玄嬰,道:“季先生重傷,不過若是在藥物可以無限制提供的前提下,我便有把握保住他的性命,並且加以時日,慢慢將他的身體調理過來,但……”說到這裏,方十三郎看向面前的連江樓,頓了頓,搖頭道:“但連先生的情況相當不容樂觀,他的情況要覆雜得多,心脈乃至大腦都受到了嚴重沖擊,我沒有把握保住他的性命,甚至就算僥幸保住了他的性命,他也很有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癥,甚至無法醒來,總而言之,對於他的情況,我不能作出任何保證。”

室內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出聲,師映川一雙紅眸中沒有任何可以探究的波動,只是看著床上的人,一種連他自己都根本說不出的東西,自心底最深處噴發出來,半晌,才一個字一字地緩緩道:“救活他……不惜任何代價。”

很簡單的一句話,不是命令,不是拜托,不是要求,不是威脅,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任何人都不得違逆推脫的意味,凜然不可拒絕,方十三郎微微一嘆,道:“我盡力。”

三日後。

殿內薄薄的煙霧好似一層柔軟的輕紗,恣意彌漫在寂寂無聲的帷帳間,陽光被窗子一濾,在地面上留下了明暗不定的斑駁印記,殿中原本極是敞亮的,但眼下不知怎的,整個大殿之內就像是一潭死水,無盡地沈靜下去。

連江樓靜靜躺在床上,面容安詳而平和,黑色長發整齊鋪散在枕間,身上穿的不再是粗布衣,而是雪白的冰紈褻衣,床前腳踏上坐著兩名容貌清秀的侍女,正做著繡活兒,一面隨時註意著床上男子的情況。

不多時,有人自外面進來,師映川身後跟著方十三郎,一起進到殿內,兩個侍女見狀,連忙起身,師映川沒等她們拜下,便擺了擺手,示意二女出去,一時方十三郎來到床前,仔細替連江樓檢查了一番,師映川雙手攏袖站在一旁,沈聲道:“如何?他什麽時候能醒?”方十三郎搖頭道:“季先生傷得雖重,不過君上既然不吝惜貴重藥物,我便到底還是將其救回,昨日就已有些清醒的征兆,只要慢慢養著,總有恢覆的時候,但連先生……雖說終於僥幸保住了連先生的性命,但當時我已說過,留下嚴重後遺癥的可能性很高,甚至他會一直無法醒來也說不定……總之,我已盡力了,剩下的就要看運氣,這是盡人事,聽天命。”

對於這樣的回答,師映川顯然不可能滿意,但他終究沒有說什麽,只道:“也罷,你先回去罷。”方十三郎微微欠身,便帶著藥箱出去了,一時室中再無旁人,師映川站在床前,微微松乏了些,眸中卻有暗沈的猩色隱隱流轉,床上連江樓雙目靜合,仿佛是在熟睡中,師映川望著對方的睡容,竟是有些恍惚,他出神了片刻,然後彎下腰,眼內沈沈如有滂沱大雨肆虐,他握住連江樓的手腕,又展開對方的手掌,那指掌間有一層繭,是長年勞動所造成的,師映川望住對方,許多念頭就此打住,只化作長久的靜默,無聲亦無息,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才忽然輕笑了起來,道:“我其實想過,你不如就這麽死了也好,我也算是了結心事,但終究還是不肯如此,前日你情況最危急之際,十三郎問我是否放棄,我偏是生生說不出‘不救’二字。”

連江樓一動也不動,師映川的呼吸變得越發綿長起來,幾乎感覺不到,他更靠近了些,耳朵貼在連江樓胸前,聽那心跳聲,微弱,但每一聲都沈沈入耳,師映川緩慢說道:“放心,即便你的情況再糟糕,我也會讓你活著,直到我再也無能為力。”

往昔那些溫柔的畫面在心中流轉,此刻,師映川並不想去回憶一些不愉快的曾經,他斜身坐在床邊,連江樓靜臥不動,師映川沒有擁男子入懷,也沒有吻上那薄唇,只低頭深深嗅了一下對方身上的氣息,那是一如從前的味道,曾經令人情願沈溺於此,師映川微瞇著眼,低語道:“即便你我兩世都是無情廝殺,我也還是從未停止過愛你,我想,我大概永遠也無法割舍這份感情了,至於你,應該也一樣,哪怕對我再無情冷酷,你心裏也依舊愛意且存……是啊,你說過,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而我,又何嘗不是。”

殿外桂花飄香,師映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道:“不是冤家不聚頭。這話現在細想想,真是再貼切不過。”他喚進兩個侍女,吩咐著:“仔細照看,若有事,立刻稟報。”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其後一連多日,季玄嬰在大量珍貴藥物以及諸多醫道聖手的調治下,神智漸漸清醒,身體情況也穩定下來,但連江樓卻似乎並未有什麽起色,只是堪堪保住了性命而已,仍舊昏沈不醒,眾人皆知他是師映川極看重的,自然盡心,但奈何連江樓的情況特殊,到了後來,藥物也已經對他沒有什麽突破性的作用,只能是看他自己能否清醒過來。

……

海上。

如血夕陽舔紅了天邊的雲,海天遼闊之間,展現出一幅浩瀚宏大的畫卷,此時海面上一條渾身通黑的巨艦,大得宛若一座移動的小山,但在眼下,整個龐大的船體卻是飄搖不定,在仿佛海嘯一般的風暴巨浪的裹挾中動蕩不堪,如同一片樹葉,在眼前翻騰的大海中苦苦掙紮。

然而此時天光如血,並無積厚雲層,天空中紅霞萬丈,哪裏是有風暴的模樣,更不必說什麽海嘯,一切都只是出自這場風暴中心的黑色身影,那正肆意宣洩著恐怖力量的人。

巨艦上,面對這樣的風浪,普通人勢必早已被拋飛出去,不過眼下這裏並沒有普通人類,而是天生就能分波蹈水的海族鮫人,這樣的風浪對於這些海洋之子而言,還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困擾,此刻甲板上,頭戴血色珊瑚冠的左優曇運功站穩身體,遙望遠處海面,只有親身體會,與風暴抗衡,才能真正感受到這股力量的強大,在左優曇身後,一名衣著華貴的中年模樣鮫人眼中是迷離之色,渾然不覺身上的華服已被海水打濕大半,喃喃道:“這就是大劫宗師麽?一人之威,竟至於此……從前只知自然之力,天地之威,最為可怖,卻不曾想以血肉之軀,竟然能夠擁有這般幾乎與天地威能相媲美的力量,修行之路,果真是沒有盡頭啊……”

“這些年來,帝君也只能在空中或海上才可以恣意放開全力修煉,渾身氣勁徹底綻放,否則若在陸地上,便會給周圍帶來很大影響。”左優曇目光遙望遠處,如此說著,那中年鮫人聞言,不禁苦笑起來,嘆道:“王上,從前我本以為自己身為半步宗師,也算是獨當一面的人物,卻不料原來在真正的強者面前,連近距離觀摩感悟的資格都沒有。”

大約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海上掀起的風暴才終於漸漸平息下去,很快,一道人影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自極遠處轉瞬即至,下一刻,一身黑袍的師映川已站在左優曇身旁,淡淡道:“……備水罷,我要沐浴。”

小半個時辰後,一間華麗艙室內,師映川整個人泡在浴桶裏,左優曇正服侍他洗發,師映川閉著眼,似是假寐,左優曇慢慢揉搓著那一大把青絲,道:“今日爺在海上,似是在宣洩心中郁氣……”

左優曇不愧是跟隨師映川多年之人,一眼就看了出來,師映川也沒有瞞他,只道:“這些日子以來,為著那人之事,我心裏不痛快,躁意難平,剛才那樣借練功大肆發洩一通,覺得好受許多。”以兩人之間的關系,左優曇在師映川面前說話是沒有什麽忌諱的,見狀,就道:“蓮座……連先生吉人自有天相,爺不必過於憂心。”師映川不出聲,過了一會兒,才淡淡道:“不必為我準備酒食,我這就回去了。”左優曇估摸了一下此處到雲霄城的距離,以師映川的速度,天黑之前還是能夠趕回去的,於是也不挽留,只伺候師映川洗凈了身體,換上衣衫,便目送對方馭使著北鬥七劍破空而去,轉瞬消失在天際。

一時師映川回到雲霄城,徐徐降落在帝宮內自己的住處,便向寢宮走去,他方一現身,一直站在廊下焦急張望著的帝宮大管事便臉色微變,旋而急忙迎了上來,師映川見其神色異樣,便微微皺眉道:“怎麽了,這等魂不守舍的樣子。”大管事滿心有苦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