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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七星匯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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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同時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既然走上了這條路,也就意味著不再平凡,所以無論未來結果如何,我都要感謝最初帶我走上這條路的人,因為他給了我選擇的權利,讓我有了自此掌握自己人生的機會。”

“……是啊。”藏無真望著墓碑,眼裏有的只是平靜,片刻,他轉首看向師映川,道:“你如今的境界,已非我所能及,如此,你可曾真正觸摸到那一步?”師映川瞇起眼睛,看著周圍美景,微微而笑,笑容似有飄忽:“藏先生指的是長生不死麽?”他擡起白皙纖長得好似美玉一般的左手,輕輕將垂落到眼前的發絲撩到耳後,一雙鳳目流轉之間,光澤幽幽,嗟呀一聲,說道:“只能說是剛剛摸到門檻罷。”藏無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利的光,但隨即又平覆下去,他感受著從師映川身上傳來的那一點隱而不發的威嚴氣息,淡淡道:“世間永遠沒有真正的長生不死之說,就算有所謂的不朽,也只是相對而言罷了,滄海桑田變幻,星辰亦會隕落,或許對於整個世界來說,也終究會有走到盡頭之時,真正的永恒,從不存在。”

“……的確如此,當有一天連我們所存身的世界都走向毀滅,所謂的永生不死自然也就是一個玩笑,就算是真正成為了所謂的神,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只不過是比起其他人而言,掌握了更為強大神秘的力量而已,即使思維與情感都已變得與普通人不同,但歸根結底,沒有本質區別,不會具備摘星攬月,移山倒海這般超越想象的力量。”師映川神色從容地接過話頭,沒有任何掩飾,藏無真看他一眼,清平的雙眉微微挑起,仿佛是正在與一個老朋友閑聊,只道:“你如今已是天下無敵,無人再是你對手,卻繼續苦苦追求一個縹緲的夢想,值得?”師映川沒有正面回答,天光燦熱中,明晃晃的陽光照映在他雪白的臉龐上,不似真實所有,他只微微一笑,鼻翼輕翕,表情與動作都是那樣的完美,一時就道:“人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於我而言,這僅僅只是開始罷了……能夠體會我這種心情的人,這世間不過寥寥幾個,至於到最後,或許會漸漸覺得相當稀松平常,也或許會一直覺得充滿游戲一般的刺激感,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不確定的答案,所以未來才會有著如此令人向往的魅力,不是麽?”

兩人一問一答,靜默地進行著交流,藏無真看著這個自己曾經的徒孫,在他眼中,這個人既無望獲得真正的感情,又無法徹底放棄那殘餘的人性,明明仇恨著心愛之人的冷酷,偏偏又有著寂寞猶如死水一般卻仍是渴望一點光明的心,如此矛盾,又如此可悲,世間的一切已無法對其進行約束,但是又找不到真正自由的道路,靈魂流離失所,始終在尋覓一個真正安心的歸宿,這樣的人生,無論在旁人眼中多麽精彩,事實上,卻也並不值得期待與羨慕啊……藏無真如此想著,但這個男人並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開口問道:“這些年,他還好麽。”

盡管沒有提名字,但藏無真所說的‘他’,自然也只能是那個人,而師映川聽到這突然問出來的一句話,面上神情似是幾不可覺地微微一頓,隨後就笑了一下,道:“固然談不上好,但也不是很壞……至少,他還好好地活著,並且,我會讓他一直活下去,直到壽元枯竭為止。”他從容說著,就好象只是在談論著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一樣,被刺得千瘡百孔的心早已不會再因為提及對方而痛苦,也許這份感情他永遠都不能徹底忘記,但至少已學會不輕易為之所動。

藏無真沒有意外師映川的態度,也沒有求情勸說,因為知道沒有用,一時間兩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個人,師映川看著墓碑,微微出神了片刻,道:“還記得年少時初見陰前輩,一晃多年過去,這便陰陽隔絕,如今多少熟識之人都陸續離世,令人不勝唏噓。”頓一頓,師映川微微仰頭,迎著風,輕嘆著說道:“看到這樣的生老病死,世事無常,所以更渴求打破這桎梏,求一個大自在。”藏無真笑了一下,眼神亦有追憶往昔之色,也許人的年紀一大,往往就容易如此罷,開始喜歡回憶往事,那一幕幕就仿佛是翻開了一本泛黃的書,曾經那些愛恨情仇的經歷,就是書中那些故事……一時以平和的心情淡淡地想著這些,藏無真便對師映川道:“……想過有可能失敗麽。”師映川亦笑,一副不太在意的樣子:“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有害怕失敗過,但凡有一點無措,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至於說失敗嗎?無所謂的,從頭再來就好了,世人皆知我有秘法在身,可以轉世重生,我會一直活下去,為了心中那份追求而努力,這一世若失敗不成,那就下一世,如此一次次地輪回轉生,直到成功為止,或者徹底消亡……也許這一世我就會成功,也可能會經歷無數次的失敗,甚至在很久以後會逐漸忘記自己一開始到底是為了什麽而這樣做,不過,即便真是這樣,那也已是極其遙遠的事情了,現在的我,過多地想這些,也沒有什麽意義。”

兩個人站在這裏,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著,也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並不是交談,而是對於往事與歲月的追挽,大概回憶是最讓人心情放松的事情了罷,一旦沈浸其中,便不可自拔,因此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候,藏無真才望向微紅的天際,淡然說道:“我該走了……很久沒有與人說過這麽多的話了。”師映川微微一笑:“是急著回去照顧他麽?”藏無真眼中有了柔和之色,就算是回答,師映川難得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輕嘆道:“看得出來,這些年你們的日子應該過很是平靜愉快,雖然這樣的生活我不會去選擇,但這不妨礙我感到羨慕。”

藏無真離開了,回到那正等待著他歸來的愛人身邊,師映川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一時再看那日暮西沈,殘陽斜照,心中微微落寞,這世間之大,等待著自己的又有幾人呢?如此想著,也覺無味,當下解了腰間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平銀酒壺,拔了塞子,將裏面的酒徐徐倒在陰怒蓮墓前,此女一生癡愛藏無真,如今對方來此見她一面,終究也算是有些安慰罷。

師映川靜悄悄地來,又悄無聲息地離開,從頭到尾,瑤池仙地之中都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待回到雲霄城後,師映川還沒來得及休息,便翻閱這幾日積壓的公文,卻見一封信放在最上面,乃是永安公趙剴所書,他拆開細細看了,臉上就露出一絲冷意,當下命人去召大司馬千醉雪,千醉雪在帝宮之中有專門住處,因此相見倒也方便,不多時,千醉雪進殿,師映川示意他坐下,道:“我接到消息,朝廷在南夷秘密擴軍四十萬。”

千醉雪頓時長眉一擡,整個人瞬間就如同寶劍出鞘,鋒芒微露:“……哦?”師映川坐在榻上,手指輕撣袍擺,淡淡道:“皇帝與我之間,終究是不可彌合了。”千醉雪簡潔道:“天無二日,世無二主,如今種種,也是意料中之事。”師映川心底泛起了一個儒雅溫俊的身影,仍是當年模樣,只不過轉瞬之間,他眼中就恢覆了清明之色,重新變成了那個果決鐵血的師映川,自失地一笑,道:“不錯,既是早知會如此,又何必作這小兒女之態。”一時兩人在殿內秘談許久,千醉雪這才退出,師映川不知怎的,只覺得有些身心疲憊,他信步走出寢宮,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間卻是來到了師傾涯的住處,此時園子裏,師傾涯與千穆正在交流修行心得,兩人不時比劃幾下,很是認真嚴肅的模樣,偶爾也會爭論幾句。

[這種情形,真是懷念啊……]看著這一幕,師映川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回憶之色,很久很久以前,當自己還沒有具備強大力量的時候,不也是像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樣,不斷充實提高著自己,對於無敵的力量充滿了向往麽?以極大的熱情與毅力投入其中,咬牙走在這條路上,奮力殺出一條血路,如今多少年過去,看到兩個年輕人也走上這條註定坎坷的路,就好象看到自己當年一樣。這樣想著,師映川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從樹後慢慢走了出來,師傾涯眼尖,率先發現了師映川的身影,立刻迎上前來,恭謹地行了禮,這才含笑道:“父親回來了?”千穆也隨之見了禮,師映川隨意擺了擺手,開口道:“你們繼續,不必理會本座。”

師傾涯頓時眼眸一亮,就明白了師映川的意思,便道:“還請父親指點。”千穆聞言,亦是目露精光,要知道師映川如今乃是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若能得其指點,必是受益良多,尤其自己出身萬劍山,是正宗的劍修,而千餘年來唯一有著劍神之稱的便是面前這個人,能夠受對方點撥一二,恐怕是世間所有劍修都夢寐以求的事情,縱是千穆自己,也是十分動心。

一時師映川便坐在涼亭裏,看著兩個年輕人演練,不時出言指點幾句,盡管這時節烈日炎炎,但師傾涯和千穆都是精神百倍,絲毫不以為意,半晌,兩人都是頗有收獲,便請師映川進屋喝茶,師傾涯道:“兒子新得了一批仙羅那裏出產的特殊苦茶,味道有些獨特,正準備獻給父親一些,今日正好父親來了,便嘗嘗這個味兒,若是喜歡,兒子這裏有十二斤,就讓人送七斤到父親那裏,另外五斤送給碧鳥阿姨。”師映川淡淡道:“你有心了。”

師傾涯笑道:“那兒子就讓阿穆去煮茶了,這茶需要以特殊手法煮制,怕是下人萬一弄不好,白白糟蹋了東西,這茶是阿穆帶來給我的,他知道應該如何煮茶。”師映川不置可否,師傾涯見狀,便向千穆微微點頭示意,千穆就起身出了房間,這下室內便只剩下父子二人,師映川從身旁小幾上的果盤裏拿了一枚果子,在手中隨意把玩著,少頃,他看了一眼師傾涯,道:“你如今還與東宮那邊有來往沒有?”師傾涯聽了這話,立刻站起身來,以為是對方不滿,便道:“父親……”師映川擡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道:“坐,用不著緊張,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你與東宮之間的情誼我也清楚,你二人多年交往起來,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這層關系不是說斷便能斷了的。”

師傾涯這才慢慢坐下,就有些沈默的樣子,片刻,才開口道:“近來兒子已經不再回他的信了,這幾年,彼此之間也沒有多少往來,他與我心裏都清楚,我們之間……不成的。”師映川在手裏那枚拳頭大的果子上咬了一口,任甜香的汁水湧進嘴裏,等到三口兩口吃完了這枚果子,師映川才取出錦帕擦了擦手,道:“你是一個優秀的孩子,也有能力,但是如今形勢你也很清楚,你和東宮之間已不可能……這與是否努力無關,與地位無關,甚至與資質都沒有多少關系,但他既然是太子,是皇室之人,而現在青元教與大周的關系你很清楚,不過是勉強還沒有徹底撕破臉而已,但這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你與他之間勢必已經沒有未來,如果你固執地想要跟東宮有所結果,有朝一日迎接你的,必然是左右兩難之境。”

師傾涯聽著這話,面上多了幾分覆雜之色,他心裏明鏡也似,自己與晏長河之間並非是兩人的感情出了問題,而是現實所致,但這又怎麽樣呢,盡管是找出了其中的癥結所在,但他仍舊沒有任何辦法去解決問題,因為只要青元教與大周繼續這樣下去,乃至最後發展到局面無法控制的地步,那麽自己與晏長河之間的天塹就是一直存在甚至變得更加嚴重,如此一來,兩人勢必再不能走到一起,這樣想著,心中微微沈重,道:“兒子明白……所以這幾年也與他逐漸冷淡下來了。”

師映川兩手放在腿上,神色略略溫和了一絲,沈聲道:“我知道,你對他很是喜歡,但有些事情,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不必說你,即便是如今的我,也終有不得不向現實去妥協的時候。”師傾涯微微垂首:“……是。”師映川看他一眼,說道:“其實,也有旁的法子,他若肯放棄儲君之位,與你遠離世間紛擾,雙雙隱居,再不問世事,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父親說笑了。”師傾涯聞言,苦笑的同時卻又堅定地搖了搖頭:“兒子做不到,他也做不到。”師傾涯很清楚,無論是自己還是晏長河,都不可能為這段感情作出如此巨大的犧牲,自己做不到,晏長河也必是做不到的,如此一來,他微微擡起頭,看著師映川絕美的面龐,低聲問道:“父親,我是不是很虛偽?嘴上說著喜歡他,但實際上卻根本做不到為他放棄我所擁有的東西。”師映川難得真心笑了笑,望著稚氣已褪的兒子,道:“這與虛偽無關,也沒有人能因此而理直氣壯地指責你,因為你有權拒絕對自己的人生作出這樣影響重大的決定。”

說到這裏,師映川頓一頓,神色端正如初,眉宇間多了幾分犀利:“一個人成熟與否,就是看他在作出決定之前,先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是否不至於後悔,你沒有一時年輕沖動,輕率決定這種大事,這很好。”師傾涯微垂眼皮,看不清他臉上神色,只聽他說道:“兒子大概是天生冷情罷,縱然是喜歡他,但也僅此而已,不知情濃深愛是何等滋味,更做不到為對方犧牲很多的地步。”說到這裏,少年突然就自嘲地笑了笑,眉目之間變得逐漸淡然,道:“可能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其中付出過太多罷,沒有投入多少心力,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無非是心情有些不好受罷了,其他的,卻也沒什麽。”

師映川沈默了一下,既而道:“……你這樣的性情,其實像我。”他似乎對師傾涯的話有所觸動,想到了很多事情,眼中就有了片刻的覆雜:“的確,因為沒有付出太多,所以才可以不太在乎,只有投入過大,為此犧牲過多,才會寧可死死抓住也不肯放手。”如此說著,師映川心中一片清明,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罷,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初寶相龍樹等人對自己百般聽從,自己不覺得如何,而連江樓卻是難以被自己得手,越是這樣,自己就越是不肯死心,這就是人的本性。

父子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一時千穆端著煮好的茶進來,兩人便緘口不語,師映川在這裏又坐了一會兒喝著茶,點撥了二人一些修行上的事情,便返回自己寢宮,當下千穆收拾著茶具,隨口就道:“方才帝君與你都聊些什麽了?”師傾涯淡淡笑了一下:“也沒什麽。”

師映川回到寢宮,正巧皇皇碧鳥也在,見他回宮,起身迎上來笑道:“聽人說你回來了,我便來瞧瞧你……一路可還順利麽?”師映川攜了她的手,走到方榻前坐下,道:“談不上什麽順利不順利,只是看到那墓,有些感觸罷了,當年風華絕代的美人,就這麽化作一掊黃土,諸事皆消。”皇皇碧鳥聽了,也有些唏噓:“是啊,我還記得那位陰前輩,當年我還年少,見得那般絕代佳人,心中又是羨慕又是敬畏,卻不想世事無常,如此人物,就這麽隕落了。”

夫妻二人感慨了一番,末了,皇皇碧鳥將帶來的一本帳冊遞到師映川面前,道:“這是近期的帳目,你看看罷。”師映川動手翻開冊子,大略看了看,一時看罷,就點了點頭,道:“不錯。”皇皇碧鳥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這些年天涯海閣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些特殊渠道甚至一手壟斷,做得太絕……”師映川打斷她的話,道:“碧鳥,你應該知道,我與大周之間,如今基本已是決裂,只不過還沒有徹底撕下臉皮罷了。”皇皇碧鳥微微點頭,師映川雙目之中泛出一絲紅得近紫的詭異之色,襯著那完美容顏,更覺妖異,他淡淡道:“當年天下混戰,彼此征伐,血流萬裏,生靈塗炭,尤其後來我命人大肆散布瘟疫,致使人口銳減億萬,如此幾經磨難,子失其父,妻失其夫,比起數十年前,人口數量還剩下多少?縱然有這些年的休養生息,但也遠遠不曾真正恢覆元氣,所以如今‘穩定’二字才是眾望所歸,沒有人願意再打仗,一旦誰要輕啟戰端,立刻就是千夫所指,萬人怨望,這還只是一部分原因,我並非是在乎物議的人,當年瘟疫傳播,死了無數人,當真是天下沸騰,世人皆謂我喪心病狂,但那又怎麽樣,我不在乎,但現在我要的卻不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天下,這世間已經再經不起太大的動蕩了,若是我如今不計後果,施以雷霆手段,只要付出相應代價,最終必然可以奪得勝利,然而那時牽一發而動全身,到最後我得到的決不會是我所希望看到的,總之,這其中牽涉甚廣,即便是我,也不是真正能夠隨心所欲地行事,要考慮的實在太多了。”

師映川說著,拍了拍皇皇碧鳥的手背:“所以,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輕啟戰端,也不會做會被詬病之事,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將大周的經濟命脈控制在手中,狙擊一切與天涯海閣對立的商業組織與個人,很多時候,不止是刀子才能殺人,錢也一樣,要知道經濟崩潰對於一個國家而言,可是相當於滅頂之災。”皇皇碧鳥聽了這話,輕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偎依在師映川懷中,但這個看似溫柔的女人知道,無論丈夫作出怎樣的決定,自己都會義無返顧地陪著他,為他做一切能夠做到的事情,因為在她的世界裏,他就是唯一啊。

從師映川宮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晚間皇皇碧鳥用過飯,留下一個貼身侍女伺候,便開始處理一些公務,隨著一本又一本的薄子逐一合上,皇皇碧鳥揉了揉眉心,道:“把燈剔亮些。”侍女聽了,忙拔下頭上的耳挖子撥了撥燈芯,燭焰輕搖之際,皇皇碧鳥倩麗的影子便也在墻上微微搖晃,這時皇皇碧鳥取了印,沾上印泥,在一張已經數目核對完畢的長箋上端正蓋了,語氣裏略有了一絲疲憊,道:“修兒那邊,有書信送來沒有?他隨魏王出海,算算時間,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侍女應道:“還沒有。”一時又輕輕為皇皇碧鳥捏著肩膀,柔聲說道:“其實夫人對三公子何必這樣上心,畢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夫人現在盡心盡力操持著天涯海閣,日後卻要全部都交到三公子手上,這樣偌大一份產業,在夫人任勞任怨多年之後,偏偏要讓別人來坐享其成……”

話沒說完,皇皇碧鳥原本已經閉上的眼睛忽然睜開,面上神情雖然仍是平靜淡然,但語氣裏卻是有了一絲冷厲,道:“你跟了我這麽久,倒越發學得沒有規矩了,竟嚼起主子的舌來!”

她並非疾言厲色,侍女卻心中一下子‘咯噔’一聲,她見皇皇碧鳥惱怒,不由得面色微微一變,忙道:“奴婢只是為夫人著想,這樣大的一份家業,怎能……”皇皇碧鳥面色一凜,逼視著對方,喝止道:“還混說!”那聲音之中陡然透出絲絲冷凝之意,皇皇碧鳥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不過又立刻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我這一生,看這樣子應該也不會有子女了,所以映川便是我的一切,你莫要動那些小心思,我不需要,權勢錢財於我而言,又算得了什麽?”

侍女跟隨她多年,見她如此,知道真是惱了,便立刻含淚跪下,雙唇微微哆嗦著,道:“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是關心夫人,怕夫人吃虧……”皇皇碧鳥目光掃過她全身,又重新閉上眼,過了一會兒,才道:“起來罷,讓廚房做了傾涯素日喜歡的點心,晚些送過去,給他做宵夜。”

侍女答應一聲,便下去吩咐,皇皇碧鳥眼見她離開,面色卻緩緩涼了下來,道:“來人。”話音方落,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皇皇碧鳥面前,垂手低眉,靜候吩咐,燈光下,皇皇碧鳥美麗的容顏上似是蒙了一層陰影,她看向那素衣女子,道:“上次你對我說的事情,果真麽?如今可有確切證據了?”素衣女子清麗的面孔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塊木頭,低聲應道:“是,冬妍的確暗中與搖光城往來,定期傳遞信息。”

皇皇碧鳥聞言,娥眉蹙鎖,嘆道:“冬妍跟著我多年,我本以為或許她只是一時糊塗被人收買利用了,誰知如今看著,竟然卻是開始挑唆我滋生私心,這天涯海閣乃是映川手裏的一把鋒利刀子,關系極其重大,當初映川將這重擔交於我手,也是極信任我的意思,若是我真的有了私心,勢必會讓映川的基業大受影響,如此看來,這冬妍,決非一時糊塗,分明乃是包藏禍心,想必她一開始應該就是朝廷的人,當初到我身邊,便是皇帝暗中授意,在映川這裏不動聲色地埋下釘子……”說到這裏,皇皇碧鳥用力捶了一下腿,沈色道:“冬妍乃是許多年前就來我身邊伺候的了,那時還是天下大亂之際,諸雄並起,正值朝廷與青元教緊密合作的時期,皇帝竟是在那個時候就已提前悄悄布下暗手,晏勾辰此人心機之深沈老辣,性情之冷漠奸狡,著實令人可畏可怖。”

素衣女子面上神情不變,只道:“夫人的意思……”皇皇碧鳥眼中閃過厲色:“這冬妍暫且留著,不要驚動了她,她既是大周的暗樁,以後暗中防著就是,說不得,日後這枚釘子就能用得上,利用她反過來讓對方吃個大虧。”說這話的時候,皇皇碧鳥根本不似平日裏師映川面前那個溫柔體貼的妻子,這個原本與師映川青梅竹馬的女子,經過這些年的風雨,早已成長起來,她再也不是年少時依賴師映川的女孩,而是一個為了丈夫,讓自己變得強大的女人!

此時在師映川的寢宮,殿中燭火通明,兩條長長的大桌拼在一起,上面放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極為詳細地呈現出山丘、平原、峽谷、森林、城鎮,千醉雪身穿便服,站在沙盤前,這個平日裏威嚴冷漠的男人,此時眉宇間透露出認真之色,正通過沙盤演化而不斷地對一旁的師映川說著什麽,師映川顯然剛沐浴過,隨意挽著髻,褻衣外面披一件薄衫,此時一面低頭看著沙盤,一面聽著千醉雪的詳細匯報,不時以手指用力捏著眉心,似在考慮著其中得失,這時千醉雪卻暫時停下,去倒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道:“先潤潤。”

師映川笑了一下,把杯子一推:“你喝罷,都說了這半天了,嗓子只怕也幹了。”千醉雪也不推辭,便把茶喝了,師映川道:“先歇會兒,讓人送宵夜來,我們吃過了再繼續。”千醉雪清冷的眼眸微微柔和起來,替師映川系上衣帶,說道:“今夜就暫時先到這裏罷,你今天才回來,這些日子一直趕路,想來也乏了,還是早些休息才是。”

師映川笑道:“我如今已經很久沒睡過覺了,也不需要休息,你不必念著我。”千醉雪亦是一笑,便不多說了,就去洗了手,用冷水擦一把臉,這時正取了剪刀在鉸燭芯的師映川卻突然眉峰一凜,雙目之中閃過一絲猩紅之色,冷叱到:“……何人在此窺探!”

說話間,師映川身形微動,整個人已消失在了原地,幾乎與之同時,帝宮之中不少人便看到一抹青影破開夜幕,朝某個方向飛射而去,緊接著,一道血色光華以青影為中心亮起,化作一柄幾乎實質的大劍,狠狠向前方斬去!

剎那間只聽一聲巨響,空氣中有肉眼可見的波紋劇烈碰撞在一起,卻不知斬中了什麽,下一刻,師映川纖長的身影降落在屋頂上,全身被淡銀的月光所籠罩,瑩白如玉的右手中捏著一根血淋淋的斷指,這時帝宮之中諸多高手已被驚動,在負責人的指揮下,無數道黑影已遁入夜色裏,迅速開始大範圍的搜捕,師映川長眉輕蹙,對這一切恍若不聞,隨手丟掉了那截斷指,千醉雪此時也已趕來,面色凝重,道:“……以你之能,居然也沒有把人留下?”

師映川神色平靜,只是眼中卻已有劍芒幽幽亮起,他唇邊微微冷哂,身形凝立不動,只道:“此人精通遁術隱匿之法,若是在平原山谷等荒涼無人之地,我必可將其拿下,但在雲霄城帝宮之中,我若不計後果出手,則必然此處損失極大,投鼠忌器之下,倒是讓他僥幸脫身。”

說到這裏,師映川就微微冷笑起來,他面沈如水,看了一眼被丟在一旁的那根血淋淋斷指,眸色深冷之極,這一瞬間,他身為絕頂高手的氣勢便毫無保留地洩露出來,眸光之中透出的森寒,甚至令身旁的千醉雪都為之一窒,只見他垂目悠悠道:“如此詭妙遁法,倒讓我想起了當初那大衍門的《通變九步》來,還有那隱匿氣息之法,令宮中諸宗師包括你在內都沒有察覺到,想來很有可能就是大衍門的《寂滅禪功》,沒想到千餘年後,大衍門這些東西居然還有傳承不絕……這賊子倒也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於冒險,暗中摸到我的聖武帝宮之中。”

師映川眼力何其毒辣,僅僅從剛才瞬間的交手之中,就看出了對方的路數,一旁千醉雪皺眉道:“應該是朝廷之人。”師映川面無表情地一彈指,頓時不遠處那截斷指就被無形的劍氣擊得粉碎,他淡淡看了一眼那一小蓬血霧,便收回目光,漠然道:“不會有錯,看來皇帝那裏,這些年來也網羅了不少能人異士……隱藏得倒也夠深。”師映川說著,微瞇起秀美的眼睛,玉色指尖用力捏著太陽穴:“讓我想想……大概是我前時離開雲霄城的消息走漏,所以那邊才敢派人夜探帝宮,否則若有我在此坐鎮,應該不會有人敢玩這麽一手,只不過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回來得這麽快。”千醉雪目光望向師映川,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師映川咧嘴一笑,整齊的牙齒在月光下反射出白森森的光,令人莫名地遍體生寒,他擡頭望著天空,黑暗的夜色薄薄地籠罩,一切都是陰霾暗淡,雖然有月亮還在努力布灑著清輝,但天空中卻仍有烏雲,令一切都顯得沈重而壓抑,師映川雙手負在身後,一股無形的氣氛籠罩了周圍,只見他悠然道:“如何行事?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且看最後到底是鹿死誰手。”

就當師映川與千醉雪在殿頂交談之際,萬裏之外的大周皇宮之中,一間偌大的殿內,沒有任何內侍與宮娥在此伺候,只有晏勾辰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書案後,案角擺著一摞奏折,正中間平平整整地攤開著一幅畫像,畫上的紫藤花架下,少年微微斜靠在躺椅上,一手托著下頷,面帶慵懶之色,淺笑微微,雪白的手臂上扣著七把短劍,色彩斑斕,晏勾辰看著,雙目幽深,仿佛深不可測的幽淵,無法探知他此時心中所思所想,他伸出手,緩緩摩挲著畫上的人物,忽然就笑了笑,低聲開口,似乎是在對那畫中人說道:“……這北鬥七劍的原料乃是從天外隕石之中提煉而出,你當年命宮主星乃是紫微,紫微星號稱鬥數之主,有北鬥七星拱繞,命宮主星是紫微之人便是帝王之相,那時欽天監曾為你占蔔,曾言你命中註定有七人與你糾纏不清,因此你後來索性就以北鬥七星命名,打造出了這北鬥七星神劍,當年我聽說此事,只覺得可笑,然而後來才知道,此事果真不假。”

殿內燈火靜靜,但不知道怎的,卻隱隱透出一絲詭異之感,晏勾辰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從未有過的表情,這表情之古怪,很難形容究竟是在表達什麽意思,然後晏勾辰就閉上了眼,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結實的椅背上,就此沈默了許久,一動也不動,久到讓人覺得他似乎是已經睡著了,然而就在這時,晏勾辰卻又忽然緩緩睜開了雙眼,他依舊保持著身體靠後的姿勢,卻看著高高的梁頂,微笑著仿佛自言自語地道:“方梳碧是當年服侍你的女官桃兒,寶相龍樹乃是丞相拓拔白龍,季玄嬰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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