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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誰是最狠毒的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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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長河見晏勾辰雖非疾言厲色,但語氣之間已是不容置疑,當下也不敢一意孤行,只好應道:“父皇教訓得是,兒子知道了。”晏勾辰知道他年少慕艾,有了師傾涯這個才貌出類拔萃的心上人,自然心心念念地著緊,更何況兩人之間又早已有了肌膚之親,幹柴烈火也似,如今分隔兩地,自己這個兒子又豈能不想念,這也是人之常情,如此一想,面上就溫和起來,道:“你的心思,朕自然明白,畢竟朕也是這個年紀過來,只是你要記得,你是太子,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如今傾涯被禁足思過,你卻萬裏迢迢趕去探望,旁人會怎麽想?”

晏勾辰說著,雙目爍爍如星,神色間卻越發平淡,言語之中更是無喜無悲,幾乎不攙雜任何的個人情緒:“你與傾涯之間的婚事,雖然朕有此意,朝堂上許多人也都樂見其成,但你映川叔叔卻從未真正提起過,值此敏感之際,你趕赴雲霄城探望傾涯,此事看在天下人眼裏,會是什麽意思?若是再多想一層的話,會不會有人認為你這太子,甚至是朕這個皇帝,在借此使軟刀子來迫使聖武帝君表態,促成兩家聯姻之事?”

晏勾辰說話時的音調從頭到尾都沒有明顯的起伏變化,平穩得就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事實上此時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如果流傳到外面,必然會造成一場地震,而聽到這番話的晏長河雖然聰明,但畢竟年輕,又是一時急切情人之事,因此許多事情並不能想得過深,眼下聽晏勾辰這樣剖析得分明,不由得一下醒悟過來,他勉力維持著外表的平靜,其實心裏已是翻天覆地,臉上就微微帶出愧色來,頹然道:“是兒子想得簡單了,做事一味沖動,考慮不周全……”晏勾辰擺了擺手,道:“這也不怪你,畢竟你還年輕,一時沖動也是有的。”

晏長河雙手垂在身側,默不作聲,但心底仍是不甘,完全陷入到激烈的權衡思考當中,想去尋找出任何一種兩全其美的可能,都說知子莫若父,晏勾辰知他性情,見狀,自然清楚他心中所想,不過卻不肯縱他,當下就道:“好了,此事就這樣罷,你若是心中掛念,不妨多給傾涯寫信,你映川叔父雖然將傾涯禁了足,但也沒有不許他與人通信,你在信中多多開解於他,也就罷了。”話說到這個地步,晏長河清楚父親稟性,雖平日裏並不嚴厲,但已經決定的事情,就是不會更改了,因此也就知道事不可為,所以雖然心中迫切想要去見師傾涯,卻也只得放棄,晏勾辰見兒子面色黯然,便嘆了一口氣,道:“長河,朕知你對傾涯難舍,但現在朕不妨告訴你,你與傾涯之間的事情,朕心裏清楚,但是,你可能無法達成所願了。”

晏長河不料父親竟會突然說出這麽一席話來,頓時神色大震,死死盯住晏勾辰,顫聲道:“父皇……您的意思……為什麽?”晏勾辰沒有回答,面上卻是露出一絲疲憊之態,他搖了搖頭:“事實上從你映川叔父遷居雲霄城的那一天起,你與傾涯之間的婚事就已經意味著不再有希望,長河,其實你自己早已明白這一點,為何還這般自欺欺人,莫非只是因為不甘麽?”

晏勾辰用保養得宜的手指用力壓了壓額角,他坐在寬大的龍案後,整個人微斜了身體倚在椅背上,一雙深邃的黑眸默默註視著窗外,眼中沒有了往日裏的溫和,呈現出清明中透著睿智的波瀾,沈聲道:“朕與映川,已經漸行漸遠……”忽又目光熠熠地望向晏長河,望著這個帝國的皇太子,道:“長河,朕已經看清楚了,那孩子只怕永遠也不會願意為你生兒育女,因為他是你映川叔父的血脈,他流著和你映川叔父一樣的血,所以也同樣驕傲,不允許任何人將自己降伏,所以他不會讓自己為一個永遠無法真正駕馭他的男人作出這樣的犧牲,你可明白?”說完這聲音壓得極低的同時也包含著晦晦深意的一句話,晏勾辰也不看猛然間面露迷茫與凜然之色交織的少年,徑直擺了擺手,道:“好了,你先下去罷,讓朕靜一會兒。”

晏長河深深吸了一口氣,緊抿著唇,然而終究什麽也沒說,只向晏勾辰行了禮,便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禦書房,晏勾辰平靜著面孔,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忽然間重重捶了一下大腿,嘴角帶出一抹陰郁,喃喃道:“天無二日,世無二主……”說著,又微微嘆了口氣,自登基以來,第一次覺得這世間還能有這樣讓自己深深為難的事情,難以取舍,晏勾辰從來都是一個理智的人,但有些事情,真的只是簡單的取舍麽?他自幼就是冷靜過人,從來都是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並且會為此不惜一切代價,然而後來師映川的出現卻讓他有了不同的人生與體驗,令少年時代覺得無所謂的東西逐漸在多年時光中慢慢轉變為心中十分在意的存在,讓這個極度冷靜現實的男人真正嘗到了感情的滋味,知道了什麽是人生當中難以割舍的東西,一時間只聽晏勾辰輕聲喃喃道:“映川,成者王敗者寇,事情就是這麽簡單,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那些人不惜一切也要取得勝利,到底是為了什麽?無非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頂峰,看著那些失敗者哭泣,而自己臉上卻可以展現笑容……”

晏勾辰輕聲說著,又好象什麽也沒說,獨自坐在那裏,偌大的室內只剩下他一個人,坐著一言不發,只眼神沈靜,此時此刻,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此次潛逃事件牽連不小,作為始作俑者的向游宮被永世鎮壓於武帝城的深山當中,師傾涯身為知情並為其提供方便的策劃人,則被師映川痛打一頓之後囚禁起來,而作為整個事件的源頭,季玄嬰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在這段時間內,他飽嘗了普通人難以想象的懲罰。

此時一間空闊的深殿內,微弱雜亂的喘息聲若有似無,那是歡樂中又無法忽視痛苦的聲音,良久,當一直緊掩的紗帳被揭開後,一雙雪白的赤足便踩在了地面上,師映川隨手扯過外衣裹住身體,走出門去,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沐浴更衣後的師映川又回來了,這時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也不動,身下淩亂的床鋪被汗水血水與其他不明液體浸濕,一頭水藻般的豐密長發鋪散於身,盡管如今的師映川並不能真正人事,但床笫間的事情也並不僅僅只有一種,師映川有著無窮的精力與手段,他的手,唇,牙,舌,臂,腿,足,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統統都可以在這場另類的戰爭中發揮出極其可怕的作用,令承受者從頭到尾都隨時處於強烈的激亢以及痛苦當中,給予對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旖旎卻又噩夢般的回憶,被徹底征服,他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妖魔,使出他所希望的一切手段,將對方帶到歡愉的最高峰,同時也是地獄的最底層。

全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茍的師映川站在床前,連一根頭發都不亂,整個人仙麗莊正到幾乎聖潔的程度,聖潔的樣貌,甚至類似聖潔的氣質,任誰也無法將他與剛才那個在床上像惡魔一樣的人聯系在一起,這也證明了人的表面與內在永遠不是完全相同,此時就見師映川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望著床上那具白皙優美的身體,嘴角微微咧開,臉上就有了些似笑非笑的樣子,但清美的眉眼之間卻隱有寒意,道:“今天的你很不尋常,出奇地逆來順受,不但如此,還試圖努力取悅我,不再表現得像一塊木頭……說罷,你想要什麽?”他說著,表情平淡,也沒有借此用更多的語言來故意刺激對方,因為他覺得那樣做並沒有什麽意義,他已經認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改變一個人的意志,其實比徹底摧毀一個人的意志還要困難得多,尤其是對於季玄嬰這樣的人而言。

床上那具白皙修長的身體似乎動了動,又似乎沒有,只聽見沙啞的聲音從那被咬出齒印的唇中吐出來,透著不曾掩飾的虛弱無力:“……讓他出來罷。”沒頭沒腦的話讓人聽不明白,但師映川卻立刻知道了對方指的到底是什麽,於是他就笑了起來,但這一刻,他就像是一條吐出了蛇信的劇毒毒蛇,每一個毛孔裏都從內向外地透著一股子冷冽,面部的表情配合著那眼神,形成一個讓人永生難忘的笑容,那笑容是殘忍,包括冷漠,師映川滿含古怪意味地盯著床上的人,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選擇錯,做錯,有重來的機會,但是有些事情卻是絕對不可以錯的,一步也不行,師映川這樣想著,嘴角就微露出一絲略顯認真的笑容,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指甲,笑道:“怎麽,現在才想要表現一下你的慈父之心了?你這般心狠,當初一生下他就讓人送到搖光城,如此隔絕骨肉,不覺得也太殘忍了些麽,那是十月懷胎才生出來的一塊肉,誰家做父母的能有這樣的狠絕心腸?你既然能夠十多年來對那孩子不聞不問,何不就這麽一直下去,不也很好?你要斷情絕性,那就斷個徹底好了。”

床上那人聽了,沒有反駁什麽,也沒有辯解,只道:“……他對你並無貳心,無非是報我誕下他的恩情罷了……你也已經懲罰過他,沒有必要繼續如此。”

師映川淡淡一哂,他望著床上的人,眼神幽深,當初唐王溫沈陽出手,一動就是石破天驚,讓人永世不得翻身,而季玄嬰卻是春風化雨,具有一種長久而持續的韌力,讓人越發期待他的表現,以及想要看看他的承受力究竟會達到什麽樣的地步,這令人期待中又隱隱透露出一絲渴望,果然,生活就像是一出讓人無奈的蹩腳苦情戲,折磨著被卷入漩渦當中的每一個人,不斷地在原本就已經支離破碎的人生中肆意劃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師映川心中自嘲,並沒有再尖刻地說些什麽,只漠然道:“我不會答應你的,不過看在你剛才那麽賣力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讓你今日去看看他……如果你還起得來的話。”

說罷,拍了拍手,漫聲道:“來人,準備熱水,讓他梳洗一下,再備一臺軟轎,待會兒送他去涯哥兒那裏。”說完,看了床上那具筋疲力盡的身體一眼,便毫不猶豫地甩袖走了出去--那些時光,那些歲月,永遠都無法再回來了,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消磨下去,只有偶爾的回味,卻很難再沈浸其中,以往的那些經歷早就讓他知道,季玄嬰或者說溫沈陽,絕對是一個偏執的人,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動搖他的想法,在這一點上,自己不也一樣麽?

小半個時辰之後,已經沐浴更衣後的季玄嬰坐在鏡子前,他似乎恢覆了幾分力氣,但蒼白的臉上卻仍有疲憊虛乏之色,不過那一雙眼睛裏卻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明亮與純凈,那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不染塵埃,這樣的純凈與外物無關,而是因為內心深處有著高度的自我認同才會具備,換句話來說,這雙眼睛的主人,對自己的一切所作所為都不曾後悔懷疑過。

--是的,不後悔不懷疑,但是,如果有一天時間真的可以回溯,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的話,回到最初的最初,其實我也許會選擇寧可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唐王,你也不是什麽泰元大帝,我們沒有任何修為,沒有任何顯赫的身份,就這樣在一起終老一生,兩個人平凡地一起生活,最後悄無聲息地死去,而不是像後來那樣,引出無盡糾纏。

季玄嬰目光漠然地看著鏡子裏的人,那男子衣衫整齊,已經幹了大半的頭發也梳成了簡潔的道髻,季玄嬰望著這畫面,忽然就笑了一下,他曾經以為自己是驕傲的,但實際上他發現這種驕傲其實也可以放下……這樣的人生,是誰開的冷酷玩笑,誰手中操縱著的殘忍游戲?

男子這樣想著,千回百轉之間,就慢慢地站起來,沈默地忍受著從全身傳來的陣陣不適,走向門口,但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對正在收拾房間的侍女吩咐道:“去拿些……”剛說了幾個字,卻是說不下去了,他原本是想讓人拿些師傾涯喜歡吃的點心一類小食,既是前去探望對方,這麽做自然也是常理,但話剛出口,他才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師傾涯平日裏究竟都喜歡吃些什麽,作為父親,他卻是對幼子的口味一無所知。一時間季玄嬰靜了靜,面上神情莫測,片刻,他才恢覆了素日裏的冷漠樣子,慢慢走了出去。

大約一柱香的工夫,一臺兩人扛的青色軟轎就停在了一片建築前,季玄嬰從轎中出來,此時這裏的人早已得了消息,師傾涯就站在外頭迎著,他穿著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臉色較之往日不同,略有些憔悴,不過看樣子傷勢應該沒什麽大礙了,畢竟那日師映川雖然打得厲害,看起來駭人,但終究是親骨肉,下手還是有分寸的,不至於真的傷了根本,養了這段日子也就差不多了,這時他見了季玄嬰,並無多少欣喜之色,只躬身見了禮,道:“父親既然來了,還請進屋說話。”這樣恭敬中帶著客氣,本不該是父子應有之意,但在場之人卻並沒有誰覺得這種態度有什麽奇怪,人人都知道當年師傾涯尚在繈褓就被送到師映川身邊,十幾年來季玄嬰完全不聞不問,即便後來季玄嬰被軟禁,師傾涯可以時常瞧見對方,這父子二人也是談不上多麽親熱,情分委實淡薄了些,當下就見師傾涯在前引路,父子兩個便進到了裏面。

師傾涯雖是被拘禁,但終究是師映川親子,起居用度並沒有落了等,依然還是從前的上乘供給,並不見落魄淒涼,一時下人送上香茶與精細果品,師傾涯望著男子,心中卻沒多少熱切,不像小時候那樣,也許是自己已經過了渴望父親關愛的時期罷,哪怕偶爾還會想起,卻也只是想起罷了,當下恍惚了一下,旋即釋然,就壓住心中的覆雜之感,擠出一絲笑,說道:“父親來看兒子,卻是不必擔心什麽,兒子的傷已經好了,再過些日子,連疤痕都不會有。”

他尚且年少,對生父多多少少還是有著本能的孺慕親近之心的,但畢竟父子二人十餘年沒有什麽接觸,有些東西已經定型,而他也不是幼童了,確實很難表現出過於親近的的態度,雖然父子兩人見面時該有的恭敬不會少,但實際上卻並沒有至親之間那種濃厚相宜的感覺,沒有就是沒有,而以兩人的性格,也都不會硬要作出父慈子孝的樣子,那樣的話,對彼此都是折磨,因此一時間室內氣氛就有些靜默,父子兩人心中都是難以言述的感覺,尤其季玄嬰覺得隱隱異樣,這是自己的兒子,如今卻依稀陌路,他看著眼前的少年,似乎沒有什麽可說。

就這樣沈寂一時,師傾涯終於忍不住擡起頭來,望向男子,正好觸及對方視線,下一刻,師傾涯就先一步移開目光,與男子的視線錯開來,季玄嬰見狀,卻註意到這個幼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身材修長,氣度沈穩,雖在拘禁中,卻並無頹喪乃至自暴自棄的模樣,反而更似成熟了些,這樣看著,好象既熟悉,又是那樣的陌生,季玄嬰突然想到對方已經差不多快要到了可以成家立業的年紀,說不得再有幾年,就會有了子女,思及至此,只覺得胸腔內仿佛多了什麽東西,他屏棄這種感覺,道:“……看來你已經無礙了,這就好。”

師傾涯聽了這話,就擡起頭來,望向那素衣淡容的男子,目光清明中透出幾分苦笑,然後神情又轉為淡然,畢竟男子這樣疏離平靜的做派,他已經習慣了,這就是他的生父,跟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一種被忽視的感覺,那張臉上的笑容永遠不會對人綻放,印象中似乎只有漠然到對任何事物好象都沒有興趣的表情,即便是他冒險做了內應,並為此付出這樣的代價,這個人待他,也還是一如既往……但是明白歸明白,接受與否又是另一回事,因為還在乎,所以才會怨恨,事實上無論師傾涯心裏多少次告訴自己,對方對他有著誕育之恩,不要怨恨,但就真的能夠做到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麽?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試圖親近這個舍棄了他的人,但有些事情已經早早定型,想改變過來,已是不能的了……

[父親啊,你真的就毫不在乎屬於普通人的感情麽,就那樣決然地將一切屬於凡人的東西,義無返顧地統統舍棄?哪怕是你最終獲得了永恒無盡的生命,超越了時間,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可是到那時也已是孤獨一人了罷……]師傾涯忽然笑了笑,他用力攥了攥拳頭,讓自己徹底平靜下來,季玄嬰,自己的生父,與自己的父親師映川曾經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的男人,身上有著常人所沒有的光環,但同時也是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這些的冷酷自私男人,為了達到目標,可以不擇手段,包括當年親手斬去親情羈絆,將剛剛出生的幼子遠遠送走,一切的一切,都把這個男人極度冷漠的本質呈現在其他人面前,此時此刻,師傾涯只覺得嗓子發緊,有很多平時決不會訴之於口的話,現在卻是無比地想要說出來,所以他就確實這樣做了,他並沒有克制自己,就見他嘴角微微上翹,雖然容貌並不相似,但這個神態與動作卻與師映川驚人地如出一轍,師傾涯輕輕笑著,俊秀的面孔上一片清明之色,說道:“直到今日我才知道,父親竟還是關心我的……那麽,父親今天來這裏看兒子,只是要說這些話麽?”

季玄嬰也不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少年用微笑的方式在宣洩著的情感,有些話,他不會說,也或許是說不出口,總之,這無關緊要,想到這裏,目光中就悄無聲息地閃過一絲自我嘲弄,既而又沈靜下來,心頭微微默然,曾經的自己在追求自我之道的同時,選擇忽略了身邊人的感受甚至存在,如今曾經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已經沒有機會挽回,也沒有必要挽回,當下季玄嬰黑眸深邃,吐字清晰道:“……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記著。”

“這樣啊……”師傾涯笑了笑,然後欠身一禮,擡起頭看著男子,臉上有輕松之色,這麽多年以來,師傾涯很少與人提起過季玄嬰,談論與其相關的話題,不是不想,而是沒有必要,他溫文有禮地說道:“我曾經與朋友說過,不管怎麽樣,無論父親為了什麽自幼拋棄我,哪怕心中懷有不小的怨懟,可父親終究十月懷胎辛苦,給了我這一副血肉之軀,這是我欠父親的,縱有埋怨,也終須記得這份恩情,所以才會有此次助力之舉,即使因此被爹爹厭棄責罰,也沒有什麽後悔的,不過,經此一遭,我也算是還了父親一部分的生恩了,心裏踏實許多。”

季玄嬰瞇了瞇眼,靜默聽著,沒有說話,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眼前這俊秀少年帶著淡淡笑容,眉目疏朗,嘴裏說著平常卻又疏離的話語,這種樣子,真像那人當年模樣……他頓一頓,平靜道:“既然你沒事,那我便回去了。”師傾涯也沒有挽留,只道:“我送您。”

此時在一處花園裏,師映川正與左優曇坐在涼亭中說話,面前的桌上放著果子和點心,還有茶水,兩人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閑聊之餘,左優曇見師映川並不碰面前擺放的精美點心,只慢慢吃著幾盤果子,便笑道:“我記得爺從前是和我一樣很喜歡這種豆糕的,莫非如今口味變了麽?”

師映川眉頭微展,雙指輕輕抹了抹雪白的額頭,無所謂地說道:“這倒不是,只不過我如今已經逐漸凈體,越來越少食用普通的五谷雜糧與肉食等物,普通人必須從食物中汲取營養,以滿足身體需要,其中不能吸收的雜質就會作為排洩物被排出體外,而以我現在的情況,一般食物從質量上已經不能滿足我的需求,就好比正常人吃糠咽草,即便可以勉強維持生命,卻對身體沒有任何好處,只有那些蘊含靈氣的草藥果木,以及強大珍稀的走獸鳥類等等,才是我需要的食物,這種精粹是可以完全被人體所吸收的,理論上一絲雜質殘餘都不會有,在食用之後,以我自身的吸收力,根本不會再有普通人的排洩之事,至於一般的武者乃至宗師,在食用這類食物之後還要排洩,那就是修為還未突破到一定程度的證明,等到他們真正可以做到完全吸收而不留雜質,那就是成就無垢無漏之身的時候。”

師映川說完,拈起一枚紅果送入口中,左優曇聽著,忽然就問道:“這就是‘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真義?”師映川頓時哈哈一笑,撫掌道:“優曇你果然是聰明人。不錯,所謂大劫宗師,可以稱得上是武道聖人,你看,最普通級別的武者,為了打熬身體,就必須吃肉,吃有營養的東西,而且食量比普通人要大很多,一年下來就要耗費一定數量的糧食與肉食,小民之家根本養不起,要不怎麽有‘窮文富武’的說法?而再精進些的武者,在這基礎上還要再多消耗一些藥物等等,就這樣逐漸往上算起,等到了宗師級別,一年所要耗費的資源,價值之大已不是一般人能夠想象。優曇你看,為什麽古往今來的宗師數量總是有限,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資源有限,因此天道平衡之下,宗師的數量不可能超過界限,否則這世間早已崩潰,你可以想象天下忽然多出了億萬百姓是什麽樣子,無非是造成一些亂子,但也還是會漸漸平息下去,可是你能想象世上忽然多出一萬個大宗師之後,會是什麽模樣麽?”

左優曇面色微凜,嘆道:“那必是一場可怕的災難。”師映川笑得雲淡風輕:“何止災難,那將是真正的浩劫……優曇,我如今是大劫宗師,武道聖人,僅僅是我一個人,便要奪取天下多少資源?想要滿足一個武道聖人在生存、修行以及享受上的需求,這背後必將是無數百姓的血汗,你可知道五氣朝元大宗師為何又叫作大劫宗師?因為成就一個五氣朝元大宗師,本身就意味著世間眾生的劫難!我這樣的人,只要有十個,整個天下勢必就要徹底崩潰。”

師映川說著,兩手攤開,淡然笑了起來,自己已經擁有了掌控自己命運的能力,擁有無盡權勢,擁有太多普通人無法想象的東西,縱意踏行天地,這一切都是他不斷奮鬥拼搏才得來的,也許有人會覺得這樣很累,但人生歸根結底不就是這樣麽,不斷享受著生活,改變著生活,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絕對的力量上面,因此自己只能一直前進,他望著左優曇,笑道:“其實到了我這個層次之後,人生當中真正的追求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的夢想,所以只會不斷地前進,對我而言,財色享受之類的東西已經沒有吸引力,因為這一切都是唾手可得,而人的欲望,卻偏偏是源自於自己得不到或者還沒有得到的東西。”說罷,一時間兩人都有些靜默,片刻,左優曇望著面色平靜的師映川,微微蹙眉道:“爺當年統一天下,其中就有這方面的考慮罷。”

師映川輕揉著眉心,道:“不錯。王朝爭霸,天下一統,這其中固然有權力野心的因素,但歸根結底,不過是一種強力整合世間力量、以便為自己的最終目標而服務的最有力有效的手段罷了,說的殘酷一些的話,那就是權力只是方法,長生久視才是結果。”

左優曇聞言,笑了笑,他對師映川很了解,這是一個有權欲的男人,寧天諭如果沒有權欲,又怎麽會有泰元大帝,師映川如果沒有權欲,又怎麽會到達今日的地步,就算這個男人的最終目標是讓權力為自身本質上的提升而服務,但一個雄性生物天生就是有著控制欲的,就算能夠做到不迷戀,不被權力反過來操縱,但真正擁有這些東西之後,就會明白它所帶來的迷人滋味究竟是多麽的令人沈醉。

也許是太沈重了些,兩人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繼續聊些家常,不過左優曇在隨意扯了幾句話之後,到底還是猶豫了一下,提起自己想說的事情,他認真看了一眼師映川的表情,這才道:“二公子……”剛說了三個字,師映川卻已打斷他的話,目光冷然:“如果你是打算替他求情的話,還是免了。”左優曇默然,後來就嘆息道:“畢竟那是他生父。”師映川面色如水,淡淡道:“他的性子,是該磨一磨了,至少知道什麽應該做,什麽不可以。”

左優曇猶豫了一下:“不擔心他會怨你?”師映川無所謂地拈起一枚果子,淡淡道:“我這一生,愛我,恨我,怨我的人很多很多,不差他一個。”武道修行,最根本的就是肉身與精神上的高度統一,如果僅僅只是具備強悍的身體,卻沒有足夠相匹配的強大堅定心靈,那麽就註定了無法真正做到勇往直前,未來必定有限,以師映川如今道心之堅,縱然是至親,也不能夠動搖他的內心想法,也因此導致在這條路上,他註定了最終會走向孤獨。

左優曇拿起茶杯,嘆道:“其實直到現在我還很難相信,季玄嬰從前竟會是害你之人。”師映川聽了,沈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仿佛是回憶起了某些深埋在記憶當中的東西,不堪回首的往事聚於心頭,令他微微皺起了精致的眉頭,面上閃過一絲憎恨之色,但是很快他就恢覆如常,微微垂目,神色很是淡漠,道:“當初是我棋差一著,高手過招,講究的是一擊必殺,溫沈陽平日裏從未露出端倪,結果後來卻是毫無預兆地就來一招石破天驚,助趙青主成事,他隱藏得如此之深,我輸得不冤。”

左優曇聽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迎向師映川的目光,道:“那麽,為什麽還留他在身邊?你大可以廢去他的修為,將他囚禁在某個地方,衣食照顧周到,讓他在日覆一日的死寂生活中慢慢走向死亡,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完全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而且這種做法也不會讓平琰和傾涯埋怨你,何樂而不為。”他頓了一下,語氣中不無擔憂與凝重:“我怕你是在玩火。”

聽了這話,師映川垂目而笑,眼裏卻沒有笑意,他兩手交抄以一個放松的姿勢放在石桌上,淡淡道:“也許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時刻讓我警惕和自省的人罷,有他在,只要看到他,我就會經常想到曾經他對我做的一切,我就不會松懈自己,會時刻保持對任何人的戒備與不信任,他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我的不足。”師映川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雖是淡然,但字裏行間卻隱隱透出鏗鏘有力,令人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那種一往無前的強大信心,這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有精光乍現:“知道麽,優曇,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不是危險,而是安寧與和平,有一種殺人利器往往殺人不見血,那就是安逸的生活,它會在不知不覺間消磨人的意志,所以,我永遠都會讓自己處於警惕狀態。”

左優曇沈默了一時,就道:“你這樣恨他……當然,你這樣也是對的,可是我卻還是想起當年我們還在斷法宗的那些時光,那時你成親不久,幾位伴侶之中最愛護的就是他,當時的寶相龍樹他們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都是嫉妒你對他的好,到現在,這一切卻都已經消失在歲月中,真像一場夢。”師映川靜靜聽著,就笑了笑,神色平淡道:“恨?不錯,現在的我,的確是有怨恨的,不過這不會一直持續下去,我長久以來都在拼命向前走,探索生命的終極,我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的話,我也一定早已與此時不同,想必已經領悟到更多的東西,那時的我,就算從前還有什麽恨的低級情緒,到後來大概也早已抹殺掉了。”

說完,師映川伸手將涼了的茶推到左優曇面前,道:“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優曇,你如今已是年過四十,卻還沒有成家,不僅僅是你,寶相,十九郎,梳碧等等,你們這些人認識我,跟著我,我心裏都清楚,曾經我也為自己的多情而自責過,我知道無論自己做得多麽好,對你們多麽盡量周到,但無形之中仍然勢必對你們每一個人都造成傷害,並且這種傷害是永遠也抹不去的。”

如此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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