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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故來相決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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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幼子還要稚嫩一些,唯有眉宇之間的凜冽與厚重才讓他與青澀少年區別開來,他淡淡笑道:“本座剛剛回城,方才見你將那‘青蓮劍歌’施展得圓熟完備,便出手試試你的斤兩。”說著,伸手拍了拍師傾涯的肩,面露滿意之色:“不錯,原本以為你短時間內還不能將此劍訣吃透,卻不想你如今已能將其運用自如了。”

師傾涯聽到父親誇讚自己,心中歡喜,這時晏長河也已來到跟前,行禮道:“見過國師。”師映川的目光在他與師傾涯身上轉了一轉,對晏長河道:“剛才去看了你父皇,他正要遣人來召你,你這便去罷。”這時那抱劍少年也已經來到近前,行禮道:“小子千穆,見過教主。”與師傾涯和晏長河不同,他是第一次見師映川,身份也不能與二人相提並論,因此縱然上前,也只是微微垂首,沒有直視對方,甚至不曾看清對方到底是什麽模樣。

師映川淡然掃了一眼少年那與千醉雪依稀有一二分相似的清秀輪廓,道:“罷了。”又看向師傾涯,這時方道:“涯兒,隨本座來,你可以去看望你父親了。”師傾涯聞言,精神微振,道:“是。”就對晏長河說道:“那麽待會兒就不與你下棋了,我先去探望阿父,等到晚上再去找你下兩局。”晏長河含笑點頭:“好。”師傾涯將寶劍歸於鞘中,遞給那清秀少年,囑咐著:“幫我拿回去罷,告訴碧鳥阿姨晚上不必等我吃飯了。”那少年點一點頭,接過了劍。

當下父子二人離開園子,師映川這時從腰間取下一只精美的銀色小扁壺,拔開塞子,右手兩指虛擡,頓時一道細細的晶瑩酒液自壺內騰空而起,分毫不差地鉆進了那淡粉色的微張雙唇中,師映川慢慢品著,神態悠然,享受著美酒的醇香,師傾涯走在他右側略靠後的地方,拿帕子擦了擦額上剛才被師映川突然出手所驚出的冷汗,這時候卻聽師映川忽然說道:“……這段時間本座外出不在,如今看來,你與長河之間的關系似乎更好了,但是有一句話你要記住:很多事情淺嘗輒止就罷了,不要太當真,以免最終形成一個近乎執念般的想法……不過,本座聽說那千穆才到搖光城不久,剛才看著,卻似乎與你已經混熟了,看來他很對你脾氣。”

當年天下混戰,乾國皇帝千呼蘭於乾國覆滅當日,攜皇後蓋青青自盡殉國,遺有一獨子,被萬裏趕來的千醉雪救下,帶回萬劍山,便是這千穆,後來就一直在萬劍山修行,此子父母天資皆是尋常,但生的這個兒子卻是資質優秀,多年來在萬劍山勤勉修行,很少下山,不過身為武者,也不能只知道埋頭修煉,足不出戶,否則豈不成了呆子,所以近些年來隨著千穆年紀漸長,也就不時下山歷練一番,前段時間奉師門之命,隨萬劍山派往搖光城的隊伍一起進京,將宗門今年按例需要繳納的貢品押運到青元教總部,待貢品送到之際,正好師映川剛剛啟程前往新城,這千穆到了京中,貢品交割清楚之後,其他人便返回萬劍山,而他卻是留了下來,他是千醉雪的侄兒,身份不同,很快就與師傾涯熟絡起來,短短幾個月之間,已是頗為交好。

此時師傾涯聞言,神色一動,就有些拿捏不定的樣子,這世上任何一個孩子對親生父親原本就是又敬又畏,更何況師映川並非普通人,師傾涯很清楚自己的父親生性古怪,平日裏雖然一般都是很好說話的一個人,然而若是一旦當真作出了某個決定,那就是無可挽回了,當下輕聲道:“父親不喜歡麽?”師映川看了他一眼,淡淡而笑,又喝了一口酒,這才說著:“倒也不是。年輕人有著自己的想法,這是理所當然,你們小孩兒家的事,自己拿主意,只不過本座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自己上點兒心,多看,多想,不要輕易下結論。”

師傾涯面色一正,道:“孩兒明白。”不過他又微垂了眼睫,聲音卻略微有些沈著地說著:“碧鳥阿姨跟我說過,人在年輕的時候無論做什麽都無所謂,只要讓自己覺得開心就好,至於過後到底是會留下值得經常回憶的東西,還是讓人一想起就覺得後悔甚至痛苦的遭遇,這些都是人生當中的重要財富……所以,我也是這麽想的。”

師映川聽著,若有所思地看著少年,但這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他也不曾過多地說什麽,只面帶微笑地道:“等你以後經歷得多了,你就會知道為父今日之言的重要……你要牢記不可輕涉情愛,這並非為父嚴苛,只不過世事如此,本無長情。”

師映川所說的這番話,師傾涯字字句句都聽得明白,但組合在一起之後,不知怎的,這些字句所代表的意義卻讓他有些心神微惘,但他又不想問什麽,這時就聽師映川語氣趨於冷淡,繼續說道:“長河這孩子,像他父皇……皇帝這個人,無論是說什麽話,都會讓人覺得他是真心實意,很是坦誠,再加上自身魅力,這些混合起來,就仿佛是一壇最為香醇的美酒,味道絕頂,卻又說不上什麽時候就有毒,本座言盡於此,你能聽懂多少算多少。”

父子二人說話間,已來到外面的空場夾道,一輛大車就停在那裏,這車駕體積極大,就像是一座移動的屋舍一般,雪白帷帛垂下,兩串紫金鈴掛在左右二側,清風吹來,叮當作響,由四頭模樣兇武雄健的異獸套著車,兩名勁裝大漢牢牢挽著韁繩,師映川與師傾涯二人上了車,車內自成一室,有美貌侍女奉上香茶,一時父子兩個無話,過得多時,車駕出了皇宮,駛往另一方,那裏與皇宮相接,朱門重重,亦有金龍繞柱,建築巍峨,只是周圍與皇宮不同,並沒有身著大內制式盔甲的宮廷禁衛巡邏守護,而是由身穿長袍,袖口繡有血色蓮花的武者把守,不時可見三三兩兩腰懸蓮牌的男女出入其中,這便是天下第一教派青元教的總部,也是世間所有武者敬畏的所在。

車駕進入其中,師映川臉上微露倦意,他漫不經心地道:“一會兒就去見你父親罷,你兩位祖父也在,正好一並見見,還有你大伯。”師傾涯聽了,就知道他說的是季青仙與寶相脫不花二人,便點頭道:“孩兒也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兩位祖父了,大伯也是一樣。”師映川笑了笑,伸手摩挲了一下少年的頭頂,他眼下形貌比起師傾涯更顯稚嫩,但師傾涯被他這般摩挲,依稀感覺到仿佛還是自己年幼之際,被高大的父親抱於懷中撫愛,心中並無別扭之感,他看著師映川稚貌纖體,不由得就問道:“父親這個樣子已經有一段時間之久了,按理說這個階段的人最容易長身體,應該已經有些變化,怎麽孩兒卻瞧不出父親這副肉身長大些呢?”

對於自身是否變化,師映川自然最是清楚,不過他早已猜測出幾分,因此也不放在心上,就說道:“這是小事,為父如今與常人有異,這肉身或許數年才會成長些許,若要恢覆從前模樣,只怕不是一朝一夕可得。”

兩人隨意說著話,未幾,到了師映川的寢宮,父子二人下了車,師傾涯由下人引著,徑自去見季玄嬰等人,師映川則去了浴室,他知道自己就快要變化,當下解去衣物,縱身入水,不久之後,只見池內水花翻騰不已,過得一時,轉變為蛇身的師映川自池中出來,披上侍女提前放在一旁的長袍,這才出了浴室,來到一處清凈房間,上榻盤身而坐,閉目開始打坐。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吱呀’一聲響,有人推門而入,容貌尚且年輕,但一頭長發卻是白如霜雪,正是寶相龍樹,這處房間分為內外兩間,以珠簾相隔,外間盡是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寶相龍樹掀簾入內,只見室內一派明朗,靠窗的青玉方榻之上,一個形容妖異的少年正在打坐,身上所穿長袍雖然寬大飄逸,卻掩不住一抹森森白尾,此情此景,夢耶?真耶?

寶相龍樹又向前幾步,看著仍然靜靜在榻上打坐的少年,神情微惘,盡管早已知道對方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但此時親眼看到,自然心情不同,一時間師映川雙眼不睜,依舊盤坐在原地,一副不聞外物的樣子,額間一線怯顏紅得隱隱泛著血色,要不是還有呼吸,整個人幾乎就是一尊雕塑,有暖風拂入室中,帶起了少年的長發,耳上長長的水晶垂穗亦在輕輕擺蕩,寶相龍樹這樣看著半人半蛇模樣的少年,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忽然就覺得微微有些寒冷,如此看了很長時間,他才聲音有些微啞地道:“……映川?”

師映川聽得寶相龍樹開口相喚,終於緩緩張目,他側首目視著寶相龍樹,這是對方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師映川見其神色,便道:“怎麽,我這個樣子,看起來很怪異駭人罷。”

寶相龍樹沈默了片刻,既而緩緩頭,他望著師映川皎如明月的秀稚容顏,道:“不,沒有,我很多年前就對你說過,我對你的容貌並不在意,否則當初我第一次遇見你時,就不會一眼看中當時相貌還很平庸的你了。”寶相龍樹說著,已邁步走到師映川面前,他彎下腰,伸出手去,撫上了師映川分布著些許白鱗的面龐,眼神中微有波瀾,他沈聲說道:“我只是想知道,映川,值得嗎,為了所謂的長生不死,為了天下無敵,你所付出的這一切,果真值得麽?”

“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師映川忽然笑了一笑,他的神情純凈而淡然,一根潔白如玉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寶相龍樹的眉心之間:“為了自己最終的那個夢想,我可以犧牲幾乎所有的一切,更何況區區皮囊而已,又算得了什麽?我完全不在意這樣的小事……寶相,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你沒有經歷過,就無法體會我的心情,我很清醒地嘗過死亡的滋味,也體會過失去一切的感覺,所以我絕對不要再次讓自己置身於那樣的境地,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人都難以想象的代價,哪怕是變成怪物,甚至更沈重的代價,你明白麽。”

師映川的眼神無比冷靜,也無比認真,寶相龍樹凝視著他,良久,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我明白了。”師映川微微合起雙眼,用手捏著眉心,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會在那邊多待一陣。”寶相龍樹這次是與季青仙和寶相脫不花二人一起從蓬萊來到搖光城,季青仙與寶相脫不花主要是來探望季玄嬰,季玄嬰如今成為師映川的階下囚,這二人雖然自知無法向師映川求情,饒恕季玄嬰,但那畢竟是親生骨肉,怎能毫不關心,因此至少也要來見幼子一面,而寶相龍樹則是要來見師映川,當初師映川身體變異的消息傳出,寶相龍樹愛他猶如性命一般,自然十分牽掛,但正好那時有要事脫不開身,後來等到有時間了,師映川卻又前往新城,因此在後來得知師映川準備返回搖光城的確切時間之後,寶相龍樹算了算日子,便趕來搖光城見其一面,正值季青仙與寶相脫不花也準備探望幼子,於是三人便同船而至。

寶相龍樹在師映川身邊坐下,嘆道:“我在那邊待著做什麽,看著他,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寶相龍樹口中的‘他’自然便是季玄嬰,原本兄弟重逢當然是一件喜事,但聯系到季玄嬰的真實身份以及他所做的那些事,寶相龍樹自然心情覆雜,哪裏還能在季玄嬰那裏待得住,對於這一點,師映川自然心知肚明,他微微擡起手,似乎是想要拂去心頭的陰雲,對寶相龍樹道:“他終究是你弟弟,你即便心裏惱他,也總要顧及到你父親的想法。”

寶相龍樹嘆道:“我明白。”說著,忽然微微咳嗽了幾聲,就用手壓著太陽穴慢揉,師映川見狀,就問道:“怎麽了?”寶相龍樹不以為意地道:“一點小毛病,沒什麽。”

當下兩人又說了些正事,末了,寶相龍樹眼望外面如花景致,似是有所感慨,說著:“寶花這些年一直在外,不與家中聯系,只偶爾傳回幾封書信報平安,也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怎樣了。”師映川聞言不語,他自然知道寶相寶花為什麽要一直銷聲匿跡,不肯露面,此女對連江樓情有獨鐘,偏偏連江樓對其並無情愛之念,後來連江樓落入自己之手,若是其他人,寶相寶花必然是不惜性命也要去闖上一闖,營救心上人,但偏偏自己卻是寶相寶花的表弟,不但與寶相一族有著緊密的關系,而且權傾天下,寶相寶花又如何救得了人?在多方矛盾與心灰意冷之下,以寶相寶花的性子,在外漂泊也就成了意料中之事。

兩人聊了一會兒之後,有人來請寶相龍樹過去,是寶相脫不花那裏有事吩咐,一時寶相龍樹離開,師映川想了想,也出了屋子,片刻,他來到一間內殿,推門進去,連江樓正睡在床上,旁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汁,師映川蜿蜒來到床前,俯身看著床上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的男人,道:“還不舒服麽?”連江樓如今修為被禁錮,體質與普通人沒有區別,最近又旅途跋涉,長時間待在水上,便生了病,好在只是一點小問題,並無大礙,上岸之後休息兩日就是了,因此師映川也沒什麽擔心的,一時他坐在床邊,將那碗藥汁端起來,瑩白如玉的手心上似有若無地微微現出一抹青芒,頓時原本還冒著熱氣的藥汁就仿佛被扔進了冰窟裏一般,變得溫涼起來,師映川這才將碗遞過去,道:“喝罷,已經涼了。”

連江樓坐起來,拿過瓷碗,將裏面的藥汁一飲而盡,師映川伸出舌頭,輕輕舔去對方嘴角的一絲藥漬,布滿鱗甲的手背在連江樓臉上順勢一劃,眼裏有幽幽熾熱之色,淡笑道:“看到你這個樣子,真是讓我心癢得緊,可惜我這個身體看起來應該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長成的,說不定需要幾十年才能夠長到可以與你行房的程度……不過這也不打緊,以你的壽元,完全不需在意這樣的小事,到那個時候,你就可以為我生兒育女了。”

師映川說著,笑容裏也多了幾分明燦:“我這次真的想好了,將來我們有了孩子,無論男女,就叫寧神通,怎麽樣?神通,神通,這名字寄予了我對這孩子的希望,我要讓這個孩子成為了不起的人,得到世間最好的一切,萬事萬物都臣服在這孩子的腳下,你說好不好。”

這名字也還罷了,以師映川今時今日的地位,給子女取再狂妄霸道的名字也是尋常,但這個‘寧’字,卻是意味深長,連江樓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反應,師映川也不在意,他起身道:“好了,我先走了,你休息罷。”他一反常態地沒有對連江樓進行折磨,對此,連江樓略有意外,不過也自然樂得如此,一時師映川回到剛才的房間,卻是命人去召那千穆過來。

將近一柱香的工夫之後,千穆在侍從的帶領下來到這處宮殿,走至一道高高的朱門前,雖然千穆此刻心裏平靜歸平靜,但終究還是生出了一絲緊張之意,不過等他剛靠近這扇門不足半丈時,就聽從裏面傳來一個清越如同冰玉相擊的聲音,說著:“……進來。”話音未落,朱門從內而外地被人打開,兩名容貌姣好的侍女分立左右,千穆跨進去,走入內間,就見一個纖細人影正坐在一張青玉方榻上,身後跪坐著一名秀麗侍女,為其梳頭,烏黑濃密的長發披散而下,被女子精心用象牙梳慢慢梳通,一襲長袍漫不經心地松松披在身上,露出修長的頸子以及微削的雙肩,可以看出裏面必是什麽也沒穿的,但這些千穆都不曾註意到,他的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那人露在外面的肌膚上,不,那已經不能說是肌膚,雪白的鱗甲滿滿覆蓋其上,更令人生駭的是,長袍下露出的不是腿,而是盤曲的尾身,盡管如今世人皆知青元教主身上發生的異事,但此時千穆親眼目睹這等情狀,仍然不免暗暗心驚。

那人正在低頭看著一本泛黃的冊子,瞧不到容貌,千穆慢慢走上前去,深深拜下道:“千穆見過教主。”對方淡淡‘唔’了一聲,放下冊子,擡起頭來,之前兩人雖然已經在皇宮碰過面,但千穆那時並未看清對方的相貌,而眼下在看到對方面容的一剎那,千穆只覺得腦子裏嗡地一下,瞬間只剩下一個念頭:世間竟有這等絕代佳人!他不是沒有見過貌美之人,他曾當面看過斷法宗這一代大宗正季平琰,對方容色如仙,不愧是當世絕頂的美男子,但就是那據說與其父青元教主容貌十分相似的男子,與眼下這真正的怯顏美人相比,亦是失色許多,一時間千穆暗自猛地一咬舌尖,清醒過來,他不敢再看,微微低下眼簾,心中已是凜然。

這時侍女已精心挽好了發,將發冠戴上,師映川揮手示意其退下,這才擡眸正視面前不遠處的少年,他看向對方的目光是沈靜而淡漠的,在這一刻,千穆才驚覺這是何等可怕的眼神,哪怕根本沒有洩露出絲毫威壓,僅僅只是被那雙猩紅如血的眼睛所註視,全身上下就已經好象在被利劍反覆戳刺一般,生疼難挨,令人產生連靈魂都要為之顫抖的感覺,那是威震天下懾服四海,執掌生殺予奪大權的無上氣魄,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但千穆卻只覺得漫長無比,最終,師映川目光微斂,這一切頓時消失無蹤,他拿起侍女奉上的冰鎮飲品啜了一口,雪白的面孔上有散漫之色,特別是額頭至眉心處的一線紅痕,異常顯眼,片刻,他才淡淡道:“……知道本座為什麽召你來麽。”千穆清秀的臉上微微一抽,他深吸一口氣,臉容微垂,應答卻越發小心,靜心寧神地說道:“千穆不知,還請教主示下。”

師映川神色如常,可一雙眸子卻顯得深沈,內中隱約有絲絲紅芒流過,撼人心魄,他眸光直視過去,似笑非笑地望著少年,唇角微綻,卻現出冷意,但他說話並不淩厲,反而有些溫溫吞吞的,淡漠道:“你與涯兒有意親近,是何目的?”

如此直接的話語,出乎千穆的意料,不過他雖還是少年,但心志已不是普通成年人可比,當下坦然相對,微微沈聲道:“千穆沒有什麽目的,只是與傾涯公子很是投緣……”師映川雙眼一瞇,一雙猩紅的眸子裏泛著淡淡的紅光,下一刻,千穆頓時悶哼一聲,不由自主地單膝跪在地上,一股有若實質的龐大壓力像是大山一般壓在他的身上,整個人幾乎承受不住,甚至逼得全身的毛孔都本能地封閉起來,連汗都不能滲出來一滴,就當千穆即將受到創傷之際,身上突然一松,那股重逾萬斤的壓力剎那間消失不見,瞬時少年便再也忍不住,全身的毛孔猛地張開,轉眼就已大汗淋漓,連內衫都濕透了,整個人便似是剛剛洗了澡出來一般,師映川目光錯開,唇角扯起一痕好看的曲線,道:“其實本座剛才,有過殺你的念頭。”

室內頓時一片死寂,千穆心中猛地一震,全身的肌肉剎那間繃得死緊,他再清楚不過了,自己眼下面對的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不,也許不應該稱作人,而是這個世間最可怕的魔頭,隨時可以做出任何事情,為了達到目的,曾經奪取了億萬人的性命,眼下若是隨手殺了自己,就像是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你是乾國皇子,父母家族毀於戰亂,不管你本人怎麽想,按理說,本座殺了你,是斷絕後患。”師映川說著,閉起眼,伸出右手,緩緩揉著自己的眉心,隨著指尖的揉捏,雪白的眉心處漸漸泛紅,他似乎完全懶得去看此刻的千穆究竟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只一直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輕顫,有如蝶翼,以如此稚齡模樣,卻有滄桑言行,這使得他眉宇之間充滿了詭譎又魅惑的矛盾,而千穆這時候什麽也沒做,少年只是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說一句話,因為他知道面對著這樣一個人,不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改變不了任何東西,所以索性沈默是金,而這也是最好的應對方式,這時卻見師映川睜開眼,一雙艷紅的眼瞳裏並沒有散發著應該有的冰冷而又嗜血的光芒,但千穆知道,這個看起來外貌比自己還年少的‘人’,絕對是世上最可怕的存在,他努力穩定心神,不讓自己看起來有絲毫異狀,師映川看他一眼,忽然就嗤笑一聲,道:“放心,你是十九郎在這世間僅剩的血親,所以本座不會對你怎麽樣。”

師映川輕舒衣袖,一陣淡淡清風自那寬大的袍袖間逸出,輕柔地吹拂在不遠處少年的身上,將其身上的汗水被吹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片幹爽,他一雙赤瞳中仿佛盛滿了無盡血海,能夠讓人的靈魂也為之驚悸,又或者根本毫不在意,他靜靜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神越來越寧靜,沒有任何情緒,只開口說道:“年輕人自然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結交朋友或者追求心儀之人,這都無可厚非,但前提是,你必須忘記當年的事情,忘記乾國,這對你有好處。”

千穆頭顱微垂,任誰也看不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只聽他緩緩道:“……是。”師映川閉上眼,語氣淡漠:“好了,你下去罷。”千穆這才慢慢站起身來,退出房外。

……

新城的建設在大量人力物力的強大支持下,開展得如火如荼,青元教總部按時會收到來自新城的情報,詳細匯報進程,在這一年的冬天,晏勾辰舉辦祭天大典,改年號為隆紂,成為繼泰元帝之後,又一位統禦四海的無上帝王,大典上,青元教教主師映川被正式敬封為聖武帝君,統領天下武道流派,大典過後,多少有識之士私下暗議,隆紂帝此舉,表面上乃是安撫人心,但實際上或許已意味著朝廷與青元教之間已經有了難以扭轉的分歧趨勢,在經歷了多年戰亂之後,天下未必就是真正迎來了太平。

……

隆紂初年,四月,搖光城。

偌大的京城內,行人車馬往來不息,這是天子腳下,繁華富庶程度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當年天下戰火四起,山河破碎,許多地方已是滿目瘡痍,需要長時間休養生息才能慢慢恢覆過來,但搖光城卻是截然不同,從未被戰火所波及,再加上又經過多年經營,到如今繁華興盛之處,可謂天下無雙。

此時搖光城中一家頗負盛名的清雅小樓三樓內,兩名女子相對而坐,其中一人柳眉修目,豐麗如仙,雖然早已經不是如花年紀,但歲月卻並未在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如墨青絲只用一支金釵簪住,淡雅脫俗,仿佛還是韶華時節,乃是瑤池仙地的溫淥嬋,在她對面坐著的,卻是一名女冠,此女頭上束髻,插一支紫色長簪,一襲素色織綿道袍裹住身體,右手側橫放著一把拂塵,這女冠容顏端麗,雖然神色淡漠,但整體不知道為什麽,卻給人一種猶如火焰般亮烈的感覺,竟是寶相氏為情所困,已離家在外多年的嫡小姐,寶相寶花。

就在二女見面之際,某間大殿中,師映川雙眉微皺,轉身對下方之人道:“寶相的身體,果真像你所說?”那人戰戰兢兢地道:“回君上的話,原本新年過後,獄主的病情已經開始轉輕,哪知不到半月,又再次加重,如今一個月裏,總有三五次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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