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2章 情之一字最殺人 (2)

關燈
此。

季玄嬰坐在桌前,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千醉雪面前,千醉雪註視著杯子裏裊裊上升的淡白熱霧,沈冷如冰的容顏仿佛略微解凍了些許,道:“你我二人,很久不曾這樣一聚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千醉雪臉上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似乎只是在闡述著一件客觀事實,季玄嬰聞言,沒有作聲,神情微惘,似是想起了什麽,然後又平靜如前,只是用清冷的目光註視著自己曾經的兄弟,良久,方說道:“……的確,你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

季玄嬰一語雙關,千醉雪的情緒有些覆雜,他沒有說太多,只直接地道:“你如今的處境,我幫不了你,我已向他求情過,但沒有成功。”季玄嬰沒有任何意外或者失望的樣子,只微微瞇起眼眸,全身上下綻放出一種透徹的氣息,道:“我知道你已盡力,這與你無關。”

千醉雪靜靜看他,一瞬間仿佛時光回溯,又看到了當年那個人,自己的雙胞胎兄弟,他心中有莫名的情感在積聚,然而縱是如今再聚一堂,也難以訴說兄弟二人跨越千年之後再度相遇的心情,難以追溯那塵封已久的記憶,就像是一顆蒙塵的明珠,即使被仔細地擦拭掉了所有的汙垢,變得如此明澈,但到底還是不覆從前,千醉雪默然良久,終究搖頭一哂,道:“……從小到大,你總是這樣。”季玄嬰不語,千醉雪看著面前已經溫下來的茶水,沈聲道:“不管怎樣,你到底還是給他生下平琰、傾涯兩兄弟,就算看在孩子面上,他也不會對你太過苛待。”

以上都是敘舊範圍,有些懷念也有些悵然,但說到這裏,千醉雪卻又突然眼神微微淩厲起來,他是宗師之身,又是軍中統帥,浸染鐵血兵戈之氣,如此一來,雖只是散發出一絲氣勢,但那龐大的威壓也足以令一般人心神失守,他冷視著季玄嬰,聲音微厲地道:“言歸正傳,剛才是敘舊,不過眼下我要問你,當年你為何要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事,陛下待你不薄,對你又有救命之恩,且與你是結義兄弟,你卻為一己之私陷陛下於死地,何等忘恩負義!”

千醉雪雖未聲色俱厲,但無論眼神還是語氣,都已冷凝如冰,顯然如果季玄嬰不給他一個答覆的話,他是不會罷休的,而此時面對曾經的血親兄弟的詰問,季玄嬰卻依然平靜如初,他拿起面前已經涼了的茶,慢慢飲盡,又把杯子放好,這才擡眼看向面沈如水的千醉雪,那眼裏是思念,迷離,悵惘,痛心,掙紮,無情,瘋狂,以及最終的平靜,這一刻,千醉雪從來不曾想過,會有人可以在一個眼神中就傳遞出了這麽多覆雜的情緒,而且能夠讓人清楚無誤地理解其中的含義,然而緊接著,就見季玄嬰突然一笑,這笑容頗為古怪,似乎其中有些瘋狂,有些冷酷,有些迷茫,卻又充滿了決絕,覆雜到了即使用再多的語言都很難準確形容,這樣的笑容,完全不符合季玄嬰的性子,不該是季玄嬰會有的笑容,而是--唐王溫沈陽!

千醉雪驀然一震,只覺心中一陣微弱的刺痛,既而又平靜下來,面上帶著淡淡的漠然,但事實上那雙眸之中卻隱藏著無盡的冰霜,這時季玄嬰卻已收了笑容,沒有任何辯詞,只神色淡淡地說道:“當年你我皆是愛慕於他,只是,你可以選擇深埋此心,但我與你不同,當我意識到永遠不可能得到他時,我就決定將他毀去。”

季玄嬰面無表情地說著,眼神之中似乎閃過一絲黯然神傷,然而曾經與溫沈陽是雙胞胎兄弟的李伏波,或者說現在的千醉雪,卻是知道這不過是表象,就好比鱷魚一樣,盡管在吞吃獵物的時候會流下眼淚,但骨子裏卻依舊是冷酷與無情,果然,就聽季玄嬰繼續說道:“你可知在趙青主計劃發動那一日,我心中的感受究竟是如何的難以形容,那些曾經的怨恨,長期求而不得的極度壓抑,在那一刻統統都變成了瘋狂的快意,想到他就要死去,再沒有人可以得到他,我的手便顫抖得甚至系不上披風,並非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啪!”季玄嬰的話剛剛說完,一聲清脆的耳光聲便緊接著響起,卻是千醉雪狠狠地地掌摑了他一記!這一巴掌打得並不輕,雖然因為季玄嬰如今修為被封的緣故,千醉雪的這一掌不會帶上內力,但也絕對是一個成年男子的力氣,如此用上力道的一記耳光,一下子就將季玄嬰的身子都帶得頓時一歪,嘴角都被打破了,微微滲出血絲,潔白如玉的臉頰上更是多了一個鮮明的掌印,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掌,季玄嬰卻一絲聲響都沒發出,沒有驚愕,沒有憤怒,什麽也沒有,甚至沒有去擦嘴角的血跡,他只是重新坐正了身子,俊美清冷的容顏上沒有半分感情色彩,只有淡漠,而千醉雪看著他已經微微腫起的臉頰,心中沒有半分後悔的意思,對方所受的這點皮肉苦楚,比起那人曾經承受的一切,又算得了什麽!他冷冷道:“這一掌,是打你是非不分,心腸狠毒,若不是……那我必然親手處置了你!”

“……我自記事以來,從來沒有人這樣打過我,你是第一個。”季玄嬰淡淡說道,千醉雪嘴唇幾不可覺地翕動了幾下,他看向季玄嬰,臉上露出一絲微微的凝重,但終於什麽也沒說,季玄嬰自懷中取出一方雪白錦帕,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跡,他表情越靜,身體就坐得越發筆直,一面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人活一世,總會有幾次產生不用去講道理也不會去顧忌後果的念頭,這個時候,就是當死則死,而當年的我,就是這樣。”

季玄嬰隨手扔掉沾染了血漬的錦帕,冷漠說著,千醉雪聞言,不禁微微愕然,他雖然一向知道對方心性不同於常人,卻也想不到對方竟有這樣的想法,一時間雖然心中已是極怒,卻沒有馬上發作出來,只是逼視於季玄嬰,面無表情地道:“生命何等寶貴,你……”

“正因為性命寶貴,因此會輕言生死之人,要麽是愚蠢無知,要麽就是信念之堅,已到了無畏的地步,溫沈陽正是如此。”季玄嬰的語氣平靜依舊,他給自己續了茶,卻沒有馬上喝,而是擡眼看著猶自眼神冷利的千醉雪,道:“溫沈陽一直很羨慕泰元帝,因為對方無所顧忌,天下無敵,想做什麽就去做,想要什麽就可以得到,恨一個人可以對其斬盡殺絕,愛一個人就對其如珠如寶,他不必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不得不作出選擇,不必勉強自己做任何不甘願之事……溫沈陽永遠做不到這些,所以寧可毀去能夠做到這些的那個人。”

“瘋子……”千醉雪冷冷說了一句,季玄嬰恍若未聞,只道:“我之前與他在搖光城外一戰,雖是由於無意間被他看破行蹤,不得不如此,但我也是打算借此將自己的七情六欲一次性徹底宣洩出來,如此一來,以後我就不會再有感情這種東西,斷情絕欲,參悟無上劍道。”

“也許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你。”千醉雪深深看了季玄嬰一眼,他再沒有說什麽,準備起身離開,這時卻聽季玄嬰道:“……其實你,和我一樣。”千醉雪眼神不動,冷漠道:“不要把我與你相提並論。”季玄嬰面無表情地拿起面前的茶杯,卻不喝,只道:“你我從前是雙生兄弟,這一世又是一同長大,你心中所想,我豈會不知。”他漆黑的眼眸中有淡淡光芒閃現,深邃難測:“……你其實與我一樣,希望得到他,獨占他,這種感情和我一樣強烈,只不過當年溫沈陽最終選擇徹底釋放這種欲望,而李伏波卻一直虛偽地將其苦苦壓抑罷了。”

這一句話聽在千醉雪耳中,直如霹靂一般,將心底最深處的一片濃稠迷霧一舉劈開,室內就此一片死寂,良久,千醉雪緩緩站起身來,他眼珠一錯不錯地註視著季玄嬰,仿佛正在遲疑著,那兩道冰鷙的目光壓在季玄嬰臉上,如同極北之地的寒風掃過,幾乎血液都要被凍結,但終究千醉雪還是舒了一口氣,神色轉為尋常,沈聲道:“我承認,你所說的並非胡言,或許,我的確就是像你說的那樣……不過,那又如何?”

季玄嬰沒有理會他的反問,只是說道:“你可曾想過,將他奪為已有。”千醉雪瞳孔微微一縮,就道:“想過又如何,未想過又如何。”季玄嬰直視於他,神色淡漠:“莫非你就不想嘗試一二。”千醉雪的目光迫在男子清俊的面孔上,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在誘惑我麽,但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季玄嬰語氣如常地道:“果真不是麽。”話音方落,一只手已一把攥住了他正拿著茶杯的那只手的手腕,千醉雪瞳色如燃燒的火,他攫視著季玄嬰,目光鋒利勝刀:“阿陽,對陛下有著扭曲感情的人是你,參與當年那件事的人也是你,而現在坐在我面前蠱惑我的人,還是你!當年你為什麽希望他死,那是你的問題,但如今你對我說出方才那些話的時候,不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你都是想讓我來幫你,這就是你想要的,但你以為,我會為此充當你的幫兇麽,你只需要這樣言語挑撥,就能說動我去做蠢事?好,或許你可以迷惑其他人,但這對我無用,我不會被人利用,更不會成為任何人對他有所圖謀的工具,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不會幫你,當年他死了,你的心願達成,但是現在,你最好還是安分守己!”

千醉雪說罷,再也不看季玄嬰,轉身迅速離開了房間,他剛走出船艙,迎面卻碰到了左優曇,左優曇手裏提著一只箱子,不知裏面裝的什麽,見了千醉雪臉色陰郁,左優曇便道:“大司馬這是要回去?”千醉雪微微點了一下頭,卻不想說話,左優曇知他性子,也不以為意,便進了船艙,一時走到一間布置豪華的艙室中,裏面卻沒人,左優曇放下箱子,正打算離開,就見季玄嬰推門而入,左優曇見到是他,就問道:“教主和連爺不在麽?”

季玄嬰淡淡道:“應該是在別處。”他在桌前坐下,目光掃過左優曇與記憶中那一模一樣的面容,頓了頓,忽道:“我們這些人當中,只有你還是從前樣貌。”左優曇微微一怔,只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什麽?”季玄嬰也不看他,只道:“你莫非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左優曇聽了這話,越發摸不著頭腦,季玄嬰淡然依舊,徐徐道來:“當初泰元帝時期,你乃是鮫人聖子綠波,有天籟之音,被獻給皇帝,相傳真正的純血鮫人一旦淚盡,便會身亡,雙眼就此化為寶珠,可救人性命,後來趙青主不慎練功走火入魔,人力不可救,泰元帝為博那一線希望,逼綠波淚盡而亡,將其雙眼化為的寶珠給趙青主服下,使之安然無恙。”

季玄嬰說著,目光漠然掃過左優曇已是明顯變色的臉:“看你的樣子,想必還不曾有人告訴過你這些。”他輕輕吐出一句:“……可悲。”

……

師映川回到房間的時候,室內只有左優曇一人,師映川隨口道:“拿茶來。”一面說,一面來到軟榻前,盤膝坐在上面,雙目閉合,準備打坐,但等了片刻,卻不見左優曇倒茶送來,師映川睜開眼,微微有些奇怪,這時他才註意到左優曇似乎與往常有些不一樣,看起來仿佛在發呆,師映川略微皺眉,就道:“優曇,怎麽了?”

聽到問話,左優曇才仿佛有些回神,他望向師映川,半晌,才慢慢說道:“有一件事,我想問教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