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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沈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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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林木森然,鳥鳴陣陣,為這處深山平添幾分生趣。

男子足踏黑靴,邁著優雅的步伐緩緩出現在此處,他披著一襲並不整潔的戰袍,長發僅用發帶高高束起,整個人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上面還零星有著暗紅色的汙漬,明顯是早已幹涸的血跡,男子走得不快不慢,但每一步卻都會讓他移動數丈的距離,一張精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漆黑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炫目的光澤,也許是因為之前趕路太急的緣故,男子高挺的鼻梁上透著薄薄的一層細汗,但又並不顯得狼狽,他眼中流動著迫切而興奮的紅芒,仿佛一匹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將獵物撕成碎片的狼。

這人正是師映川,他很快就來到一處山洞,走了進去,洞中空間不是很大,也並不潮濕,眼下一個火堆正在中間熊熊燃燒,把洞內照得還算明亮,火上架著一只不知名的動物,剝了皮正在烤著,表面滋滋作響,不時有油脂往下滴著,山洞裏除了師映川之外,還有三個人,傅仙跡面色微微蒼白,顯然是傷勢未愈,正在照看著火堆,動作熟練地烤著獸肉,在距離他幾步外的地方,一男一女半倚在石壁上,見了有人突然進來,這兩人卻是除了眼珠之外,身體其他部位都一動也不動,分明是被點了穴道。

師映川緩緩走了進去,明明是想要縱情地放聲大笑的,但此時他絕美的面孔上卻是神色不明,全身上下帶著一股天然的威懾力,整個人攜莫大的氣勢緩緩而來,在看到後背倚著石壁的男子的那一刻,師映川的腦海中頓時出現了無數雜亂的片段,仿佛是回溯到從前,那些幸福的,痛苦的,溫柔的,殘忍的,等等等等,在這一刻終於統統從心底肆無忌憚地湧了上來,一顆心猛地沈墜,緊接著又馬上松脫了,無法形容這樣覆雜的感覺,這樣矛盾交織的心情體現在臉上,就形成了極端的對比,而也就是在同一時間,那個明顯很虛弱的男人也在看著他,一動不動,也沒有意外,沒有恐懼,整個人就好象是一尊雕塑,如此剎那間四目相對,彼此卻都沈默著,沒有人率先開口。

火光將兩人的臉龐映得微紅,而師映川的雙眼當中仿佛也正有火焰燃燒,此時此刻,百般滋味盡數湧上心頭,他的臉上沒有掌握全局的傲慢,也沒有終於如願以償的激動,他只是緊緊盯著那個衣袍殘損、面色因傷勢而顯得過於蒼白的男人,靜靜地看著對方,看著連江樓,到了這個地步,連江樓卻依然面色平靜,沒有太多可以捕捉到的情緒顯露在外,似乎無論遭遇到任何情況,這個男人都永遠是這樣一副平平板板的模樣--哪怕是在眼下這樣修為被封,生死徹底操於人手的時刻。

在師映川看著連江樓的同時,連江樓也在看著他,筆直地看著這個與自己恩怨糾纏的男人,這個有著世間最完美色相的男人的面孔上並沒有勝利者所特有的高傲冷笑,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只是微微地抿著嘴角,隱約挑起一個意義不明的模糊弧度,但就是這樣不甚明顯的神情,反而使得那絕美的面容散發著絲絲冷酷味道,比起任何一種令人感到壓迫的表情都還要沈重得多,也就是在這時,連江樓卻看到了男人那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那是一種經過了漫長而艱辛的努力,到如今才終於如願以償的眼神,早已不是喜悅與興奮可以形容,連江樓突然想起這個人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那時候他說,這一切,總有一天你會統統都還給我。

火光中,師映川突然擡手蓋住了自己的額頭,喉嚨裏‘噝噝’發出不知有什麽意義的聲音,莫名其妙,嘴角也同時咧出根本擋不住的笑紋,終於,他再次邁動腳步,在此刻,一種用什麽語言都不能形容萬一的感覺從心底深處鉆出來,他微笑起來,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再無遲疑地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他朝著連江樓走去,嘴角微微一翹,平靜地說到:“……知道麽,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太久了。”他走到連江樓面前,蹲了下來,帶著一種殘酷的溫柔,兩人近在咫尺,一時間似乎整個世界所有的聲音都已經湮滅了,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往昔的一切都歷歷在目,仍然還在眼前,那些幸福難以描述,種種心痛難以言說,就像是漲落的潮水,帶走了很多珍貴的東西,師映川深深看著連江樓這張與三十多年前那個風雪之夜並無明顯變化的面孔,輕聲說道:“連郎……連郎……今日終將你攥在我手中,自此你再也別想從我身邊解脫,這是你的命,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連江樓的神色沒有多少變化,哪怕到了這個地步,明明重傷未愈,失去了力量,落得這樣狼狽的下場,且即將面對那可怕的未知,可是這個男人也依舊還是自持,一如既往,而且任誰都能感覺到這是發自於真心,而並非強作冷靜,故作堅強,他平靜註視著師映川,雖是眼下已經處於最不利的境地,但這個男人卻還是沈著而剛毅的,仿佛沒有什麽能夠讓他恐懼,師映川見狀,菱唇上揚出微笑的弧度,紅色琉璃般的眸子裏卻流洩著無可形容的覆雜意味,師映川很清楚這個人的冷酷決絕,可是卻又無法控制地愛著這樣的他,這樣的連江樓,這樣的趙青主,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一世,都令師映川無可自拔--這是宿命,這是孽緣。

兩人目光對視,師映川的眼睛仿佛被覆蓋了一層薄翳,無法借此窺探到他的內心,只有眼底深處隱約閃耀著火焰,而連江樓的眼神很冷靜,即使是在這種時刻……師映川以為現在對方終於是罪有應得了,但此刻,他的心卻不知道為什麽,有新的情緒註入,微微地刺痛,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他伸出手,摸上了連江樓的臉,他看著這張從來沒有表情豐富過的臉,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再不能心軟,他必須要將這個人推進痛苦的深淵,永遠掙紮在地獄裏,永世不得超生,因為只有這樣,他的心才會得到安寧。

“到最後,還是我贏了,江樓,你說過,買定離手,願賭服輸。所以啊,這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時刻……但也僅此而已。”師映川的手指在連江樓的臉上溫柔撫摩著,此刻在這個火光浮動的山洞裏,時間已不再具有任何意義,連江樓望著他赤色的雙眼,忽然就覺得有些懷念從前的師映川,那時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裏,總是有著熄不去的熱烈火焰,那是夾雜著愛與欲的眼神,熾熱,蓬勃,篤定,不過到了現在,那眼中一片清明,雖然火焰並不曾熄滅消失,但再也不是熊熊燃燒,而只是一味地冷靜,這意味著心靈徹底的成熟與強大,也意味著過去的時光一去不覆返。

--值得嗎?

“我們應該回家了,不過,那裏對於你來說,大概會是地獄罷……而你,將會永遠沈淪於地獄當中。”師映川笑了起來,依舊是愛恨,依舊是恩怨,但是到如今,他對這個人再沒有半分心軟,更不會做出什麽一笑泯恩仇的事情,因為從始至終,都是這個人對不起他。

接下來師映川就動手禁錮了連江樓與旁邊師赤星的修為,之前傅仙跡雖然封住了兩人的內力,但那只是暫時的,眼下師映川用特殊手法施加在兩人身上,他有自信除了自己之外,沒人能解除兩人的禁錮,做好這一切之後,他站起身,隨手一揮,連江樓與師赤星的穴道便被解開,師赤星沒有開口,她只是看著仍然坐在火堆前,將已經烤好的獸肉撕下一部分,正慢條斯理進食的傅仙跡,半晌,才將目光轉到師映川身上,緩緩道:“這不是他,他不會做這樣的事……是你控制了他?”

師赤星是何等聰明之人,事實上能夠坐到她這個位置的,哪一個不是心思敏銳之輩,在最近這段被擒被囚的時間裏,她早已前後聯系,想通了許多關鍵處,此時微閉上雙眼,又睜開,一面看著師映川一面低聲冷冷道:“他應該是在多年前就已經受你控制了罷,謝檀君應該也是一樣,如此一來,從前很多事情就可以說得通了……師教主果然好算計。”

師映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走到已經進食完畢的傅仙跡身旁,以同樣的手法禁錮其修為,然後催動蠱蟲,頓時就見傅仙跡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師映川拿起其餘的烤肉,分作兩份,將其中一份遞給了師赤星,這才淡淡說道:“宗主還不知道罷,本座之所以能夠控制東華真君,其實還是拜宗主所賜,宗主可還記得多年前的那一天麽,宗主一劍重傷東華真君,當時本座就在場,就是那一日,宗主離開之後,本座才得以趁機將其控制在手。”

師赤星聞言,心中登時大震,她定定望著不遠處昏迷的傅仙跡,一時間嬌軀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師映川不再看她,轉而蹲在連江樓面前,他沒有將烤肉遞給對方,而是動手將肉撕成小塊,送到對方唇前,連江樓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便張口任由師映川將肉放進他嘴裏,師映川低低笑了起來,對方的反應可以說是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常情之外,他讚道:“真乖,這就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麽?”連江樓神色平靜地慢慢咀嚼著烤肉,仿佛身陷囹圄於他而言,並非太需要在意的事,師映川也不在意,他又撕下一塊肉送進連江樓嘴裏,微笑道:“你這個性子,大概永遠也不會變了罷……不過,我也並不討厭就是。”

剛說完,卻見連江樓突然太陽穴鼓起青筋,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嘴角亦隨之有血絲緩慢湧出,前時他在兩大宗師偷襲圍攻之下,再加上謝檀君最後的自爆,任憑他修為再強,也還是受了重傷,而後來被蠱蟲控制的傅仙跡也只是給自己治療傷勢,確保有力量在這段時間內保證三人的安全,等待著師映川到來,對於連江樓,則只是用連江樓身上的造化丹來維持其傷勢不至於加重而已,再沒有進行太多的治療,因此眼下連江樓整個人已是十分虛弱,僅僅是沒有生命危險而已,而事實上就算是不封住他的穴道,連江樓也已經站不起來了。

師映川任由連江樓咳嗽,沒有絲毫幫忙的意思,直到對方終於咳完,倚在石壁上微微喘息著,他才用衣袖給男人擦去了嘴角的血跡,他咧開嘴,露出森森白牙,微笑著,用一種無比篤定的語氣確認道:“不用擔心,我會照顧你,從現在開始,我會把你照顧得很好……這一生,你都逃不掉。”這些話聽起來,就恍惚夢中一樣,是模糊的夢囈,但終究已不是虛緲的臆想,而是成為了現實,師映川伸出手,將劇烈咳嗽之後越發虛弱無力的男子摟進懷裏,吻上那殘餘著血腥氣的薄唇,認真地親吻,仿佛這是一個儀式,標志著他們再也不會回到從前,自此他懷裏的這個男人就如同一只雄鷹落入網中,他要拔掉他的翎羽,斬斷他的翅膀,折掉他的腳爪,這是他夢寐以求、到如今終於實現的願望,現在,他得到了,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這是至高獎賞,這是……絕妙的滋味!

師映川笑著將連江樓擁緊,一對鮮紅的眸子卻冷徹如冰,他的唇湊在男人耳邊,低聲一字一句地道:“蓮生,我們終於在一起了。”話音方落,肆無忌憚的狂笑就已響徹了整個山洞,久久之後,所有的聲音漸漸淡去,終究歸於死寂。

……

無論師映川出於哪方面的考慮,三大宗主陷落敵手的消息都會被以最快的速度用各種渠道散播出去,因此當後來師映川帶著三人回到搖光城時,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幾乎已是鬧得人盡皆知,在萬絕盟已經風雨飄搖的如今,斷法宗、萬劍山、瑤池仙地三大支柱門派宗主被擒,群龍無首,這個事實不啻於一記重拳,狠狠擊在萬絕盟最脆弱的心臟處,也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整個萬絕盟的徹底潰敗,已經只是時間的問題。

大周。

如今的搖光城已是天下第一城,每一處街道都有兵馬司的人配著腰刀,衣甲整齊,沿路一絲不茍地來回巡查,在維護治安的同時,也肩負著排查奸細與危險分子的責任,而這些年來,搖光城的百姓也早已習慣了這樣肅殺中透著一絲讓人感到安全意味的場景。

一輛馬車駛入城中,由外城一直進到內城,車廂內有四個人,不過寬大的空間足可以保證即使有四名成年人也並不會顯得擁擠,師赤星與傅仙跡坐在車廂的左邊,俱是閉目靜坐,一言不發,眼下傅仙跡的傷勢已經恢覆了些,但被禁錮修為的他看起來卻是顯得比普通人虛弱很多,而並不曾有傷在身的師赤星便在這一路上承擔起了照顧他的責任,前時傅仙跡在神智清醒以後,得知了所有的一切,但事到如今,這已不是他能夠改變。

天光透過半透明的車簾進入馬車內,落在光滑的車廂底部,反射出淡淡的橘紅色熒光,其中那些極細微的塵埃就像是無數飛舞的小蟲,偶爾有風吹入,帶動著清新的空氣在車廂裏緩緩流動,師映川伸出手,潔白勝玉的手掌沐浴在光柱裏,有一種羊脂般的細膩之美,極是賞心悅目,師映川感受著那溫暖,他濃密的黑發如同流水一樣絲滑,垂在胸前,一只胳膊環住懷裏的男人,手指上纏繞著男人的一縷長發,不時把玩幾下。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青元教總部,師映川命人將傅仙跡與師赤星二人軟禁起來,限制行動,由專人看管,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苛刻之處,衣食供給十分優渥,而且會由高明大夫為傅仙跡治療,調養身體,畢竟這二人與他俱有淵源,師映川並不會傷其性命。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師映川吩咐下去,只說自己眼下不見任何人,然後便抱著重傷未愈的連江樓前去沐浴,一時洗罷,師映川抱著用一塊柔軟的大毛巾包裹起來的連江樓,來到自己平時休息的內殿,他將連江樓放在大床上,這個高大健美的男人在洗完澡之後沒有得到哪怕一件衣物,剛剛裹在身上的大毛巾隨著師映川將男人放在床上的動作而攤開來,露出了男人這具極富陽剛之美的身軀。

連江樓白皙細膩的肌膚間還有著暫時不曾褪去的傷疤,師映川仿佛被雕刻大師精心打磨過的修長手指輕輕撫過男人的身體表面,玉筍般的指尖最後停在了一點深紅的突起上,他靜了片刻,忽然就笑了起來,一雙赤眼深深盯住連江樓的黑眸,在這一刻,連江樓突然就莫名地想起了從前師映川被囚禁在大光明峰的時候,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忽然對師映川那時的心情……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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