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4章 鮫人 (2)

關燈
木,很是美麗,卻見遠處一片荷花池中,一道雪白的身影正在碧水間游弋,靈活之極,仿佛一條美人魚也似,師映川駐足,靜靜看著這動人的一幕,其實眼前這畫面並不陌生,不僅僅是這一世,甚至就在從前,也是見過的。

日色醉人,周圍雀鳥啾啾,前時與寧天諭融合之後,師映川徹底吸收了所有的記憶,才恍然知道此時水中這人的真正身份,當初泰元帝縱橫天下,那時鮫人一族還不像現在這樣雕落,不過為了尋求庇護,便向泰元帝進貢了大量奇珍異寶,包括族人臍下珍貴的鮫珠,甚至獻出據說有世間最優美歌喉的族中聖子,以示忠心,而那鮫人聖子綠波,到了這一世不但鮫人身份未變,甚至容顏包括性情都仍然不改,只是寧天諭雖然早早便將其認出,但由於綠波當年的慘死乃是他一手所致,而師映川卻是與左優曇感情非同一般,所以就從未對師映川提起過,直到後來寧天諭被徹底融合,師映川才算是終於知道了此事。

碧水藍天下,水中的身影猶如白玉塑成,曾經寧天諭非常突兀地問過他,對待左優曇,可曾有過一絲真情,當時他還覺得寧天諭有些奇怪,後來恢覆記憶,才知那日寧天諭為什麽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而千醉雪自從覺醒了從前的記憶之後,對待左優曇隱隱就與從前有些不同,分明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卻出於某種原因而沒有說出來,至於連江樓,從對方的態度來看,顯然是還沒有記起這些,沒有記起當年那個因自己而喪命的鮫人……

師映川一時說不清楚心中是什麽滋味,他邁開步子,走到池邊,而這時水中之人也終於發現了他的到來,左優曇緩緩浮出水面,濕淋淋的長發緊貼在雪白的肌膚上,無數晶瑩的水珠從緞子一般光滑的身體表面滾落下來,畫面之美,令人心神俱醉,左優曇面露笑容,陽光下,這個笑容美得刺痛人心,他游向池邊,一面道:“……爺怎麽來了?我今日早已接到爺出關的消息,只是聽說其他人也在,便不好前去打擾。”

師映川只是淡淡一笑,向男子伸出手,左優曇抓住他遞來的右手,輕輕借力一縱,便‘嘩啦’一聲破水而出,來到了岸上,他只穿著一條白色長褲,赤著雪白如玉的上身,薄薄的褲子被水浸濕了,變得幾乎透明,緊貼在皮膚表面,勾勒出極其撩人心弦的曲線,師映川看著,突然就想到那個名叫綠波的美麗鮫人曾經就是這樣在皇宮的湖水裏暢快游弋,想到每逢月圓之夜那絕色鮫人便在水中悠悠歌唱,那是天籟之音,是人間最美的音樂,想到那鮫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會偷偷向自己投來的愛慕眼神,想到那鮫人後來臨死前絕望淒苦的眼神,歷代聖子都是真正意義上的純血鮫人,對月而歌,落淚成珠,當時透明的淚珠湧出鮫人的雙眼,化作一顆顆晶瑩的珍珠,絕色的鮫人流淚低低而歌,直到氣絕身亡,若是未曾聽過,誰也無法想象世間竟會有如此悲愴欲絕的歌聲,令人靈魂也要為之顫抖。

作為師映川這種程度的武者,精神以及感應能力遠遠要比一般的武者龐大得多,眼下在他沒有控制的情況下,那目光簡直猶如實質一般,給左優曇帶來了強烈的被觸摸之感,對方的目光落在哪裏,哪裏就好象正有一只手在撫摸似的,令肌膚上面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左優曇面色微暈,略遲疑了一下,就道:“……爺是要我服侍麽?”師映川聽了,知道他誤解,便笑了笑,道:“不是,莫非我就真像那麽急色的人麽?”

左優曇聞言亦笑,日光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洋溢著滿滿的愉快之色,顯然是因為見到了師映川的緣故,師映川看著他這一雙靈動溫潤的美目,心中滋味難言,當年拍賣左優曇時,拍賣師誇說左優曇能夠落淚成珠,但這不過是噱頭罷了,事實上一般鮫人以及半鮫只是偶爾淚水可以化為珍珠,並且極少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大多數鮫人一生之中甚至從未有過以淚化珠的現象發生,而相傳真正的純血鮫人卻是名副其實的落淚成珠,因此一生之中淚水有限,若是一旦淚盡,便會隨之身亡,一雙眼睛就此化為寶珠,傳說可救人性命,無論什麽樣的傷勢,但凡還未死絕,且肉身沒有遭到完全無法修覆的損害,那麽只要服下寶珠就必能無恙,當年趙青主不慎練功走火入魔,人力已不可救,泰元帝走投無路之餘,絕望中突然想到傳說之言,以泰元帝對趙青主的癡愛,莫說要用綠波的性命來救趙青主,就算是要自己親生父母的性命,就算只有一線希望,只怕也要不顧一切地試上一試,後來綠波因此淚盡而亡,雙眼化為一對寶珠,靠著造化丹勉強吊住性命的趙青主服下之後,果然漸漸恢覆,安然無恙,只是可憐那綠波聖子,被心愛之人逼盡淚水,以自己的性命換來心愛之人伴侶的新生,實是可悲可嘆。

師映川心中想著這些舊事,臉上不覺就帶出一絲異色,左優曇見了,只覺得對方今日似乎哪裏有些不同了,但究竟是什麽,他也說不上來,但那種感覺,卻好象有些莫名地熟悉,他運功蒸幹身上的水分,看著師映川道:“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爺這次出關之後,仿佛有些古怪……”師映川深深看他一眼,微笑道:“哦?是哪裏怪了?”左優曇搖頭道:“說不上來。”

師映川嗤地一笑,隨手一撈,左優曇原本放在一旁凳子上的衣裳便自動飛到他的手上,師映川將袍子披在對方身上,自己走到樹下的躺椅上坐了,左優曇一邊系著衣帶一邊進了屋,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只托盤出來,上面放著一盤剛剛洗好的果子,左優曇將托盤放到小幾上,自己掇了一張椅子在師映川旁邊坐了,熟練地剝著葡萄皮,將果肉送進師映川嘴裏,師映川吃了一顆,目光在男子臉上靜靜游移,道:“優曇,你我相識已經有二十多年了罷。”

左優曇微微一笑,道:“是,一轉眼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師映川凝視著他雪白如玉的容顏,伸手就在那臉頰上一撫:“你看起來還是和當年差不多。”左優曇微微地閉上了雙眸,感受著師映川掌心的柔滑,他本就是絕色容貌,只是平日裏對外人嚴肅冷漠,顯得不易接近,而原本的風情只在師映川面前才肯顯露,那樣特有的氣質,很是誘人,這時卻聽師映川淡然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瞬間,左優曇卻是突然有了一種熟悉卻又令人悲淒的感覺,聽著這話,說不清自己心中是什麽味道,只是眼窩裏忽湧出了一股熱意,幾乎要落下淚來,左優曇心中一驚,猛地張開眼,然而當他這樣定神之後,卻再也無法抓住剛才那種迷離的感覺了,而面前的師映川表情平靜,日光映著那安寂完美的面孔,在周圍一片熱意中透著清涼,雙眼古井無波,紅瞳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漸漸的,一種深刻的熟悉感就此浮上了心頭,無法捉摸,卻又似曾相識,此情此景,左優曇一時間卻是癡了。

師映川卻忽然一笑,他從左優曇手裏拿過一粒葡萄,丟進嘴裏嚼了,道:“你這樣待我……日後我若得了這天下,便下令再不許任何人無故捕捉、買賣、傷害鮫人,鮫人可以自由求學習武,出任官職,任何陸地人不得以異類相視,不得有差別待遇。”

生母便是鮫人的左優曇聽了這話,頓時一楞,隨即便站起身來,道:“這話果真?”師映川淡淡笑道:“我有必要騙你?”左優曇突然肅容一拜,道:“如此,我替天下鮫人多謝爺了。”

其實也難怪左優曇會如此反應,要知道自古以來鮫人就因為自身的價值而受到外界覬覦,鮫人天生美貌,無論男女都是容顏出眾,歌喉動人,且臍下又能孕育出珍貴的鮫珠,所以一旦被人發現,往往就逃脫不了被淫玩奴役的下場,導致數量十分稀少,眼下有師映川這句話,日後若真能統一天下,鮫人的命運就可以由此發生改變,再不必為了躲避人類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藏身於人跡罕至的海域之中,與世隔絕,不然如此一直閉塞下去,又怎能使族群發展?只能逐漸雕零,千年之前的泰元帝時期,由於鮫人舉族歸附,因此泰元帝下令不許再對其進行捕捉買賣,使得鮫人得以休養生息,有過一段短暫的發展時期,甚至開通了海上貿易,但後來隨著泰元帝一手建立的帝國滅亡,當初頒布的政令自然煙消雲散,鮫人便也再次沈寂下來,而如今師映川不但承諾出與當初一樣的條件,甚至還有更為優厚的待遇,要知道泰元帝只是使得鮫人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而師映川卻分明是給了鮫人正大光明入世的機會,可以和陸地人類一樣擁有學習知識和技藝以及修行的資格,包括從事各種職業甚至出入官場,這才是能夠真正改變族群命運的道路,因此這對於鮫人的意義之大,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的。

左優曇畢竟身上具有鮫人血統,聞知此事之後,猶豫片刻,忽然擡頭直視師映川,目光熠熠,似乎是下了某種決心,沈聲道:“爺若是真有此意的話,我可以從中牽線……”左優曇是聰明人,自然明白師映川不會無緣無故地突然說起此事,就算這其中確實有看在自己面上的因素在內,可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有如此優厚的條件,所以這自然還是出於一些更重要的原因,他在師映川身邊多年,豈會不了解對方的為人?而身為上位者,也不會做毫無理由的事情,更不會僅僅因為個人的感情傾向而作出重要的決定,因此左優曇稍微一思索,也就猜得八~九不離十,所以才會立刻表態,這也是投桃報李,果然,師映川對此表示滿意,他微微一笑,道:“這就好,事不宜遲,你盡快安排一下罷。”師映川恢覆記憶之後,才知道鮫人之間其實是有著某種特殊的互相聯系的本事,此事十分隱秘,普通人自然不清楚,但泰元帝當初掌握鮫人一族,自然會知道對方的很多隱秘,這不足為奇。

當下兩人詳細就此事商議了一番,隨後左優曇便準備一下,動身前往如今唯一有鮫人出沒的扶暉島,師映川則耐心靜候消息,當後來左優曇返回搖光城時,果然就帶回了好消息,原來他與鮫人接洽之後,此族得知師映川許下的承諾,頓時舉族沸騰,事實上若是其他人作出這樣的承諾,鮫人根本不會相信,更不會理會,畢竟人類狡猾貪婪,只怕是有什麽詭計,對此鮫人也都是吃過虧的,可師映川卻是不同,千年之前泰元帝尚在之際,鮫人在投靠以後,的的確確是得到了一段休養生息的日子,受到庇護,直到帝國滅亡,而天下皆知師映川乃是泰元帝轉世,所以他說出這樣的話,可信度絕對非同一般,因此鮫人一族在經過反覆的考慮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表明了歸附的意向,並由左優曇轉達了希望見面詳談的想法,對此,師映川並沒有覺得意外,很快,此事便定了下來。

海上。

一條六帆巨艦乘風破浪,幾只海鷗在艦後飛隨,師映川站在船頭,看著前方海面,問身邊的人道:“……快到了麽?”左優曇面上有愜意之色,應道:“就快了。”他有鮫人血脈,生性喜水,尤其是海洋,眼下置身於大海之上,心情自然極好。

師映川點點頭,正欲說些什麽,不遠處的海面之下,卻突然有一團影子破水而出,定睛看去,只見一條淡灰色海豚的背上,一名女子正迎風而立,此女容顏清美如水,一頭長發仿佛海藻一般豐密,身穿藍衣,剛從水中出來,全身卻並沒有半點水漬,她遙看船上的巨大旗幟,上面一朵血蓮赫然在目,當下便向著巨艦盈盈一禮,揚聲道:“請泰元陛下上船,由妾身引路,前往鮫島。”話音方落,一個巨大的陰影就迅速浮了上來,仿佛海裏升起一個巨大的水泡,越撐越大,等到現身出水,才發現原來是一頭足有十餘丈長的巨鯨,師映川見狀,知道這是鮫人不肯暴露一族棲身的所在,因此才派人來接,對此他也不以為意,正所謂藝高人膽大,以他如今修為,自然不怕鮫人做什麽手腳,當下就與左優曇一起躍上鯨背,隨那鮫女去了。

這一趟直走到天色漸暗,期間路徑變化無端,又有一片海上怪霧遮擋,根本無法記住路途,可見鮫人謹慎,師映川也完全不著急,索性盤膝坐於鯨背上,閉目打坐,正當夜幕降臨之際,一直在鯨背上靜坐無聲的師映川卻突然睜開了眼,站起身來,只見遠處一片光華璀璨,不知何時,周圍的水域有光暈點點,在水中載浮載沈,一座巨大的島嶼赫然出現在視野當中,自是那鮫島了,更有渺遠悠揚的歌聲隱隱傳蕩海面,繚繞不絕,但凡是聽覺正常之人,就能感覺到這動人歌聲中的喜悅期待之意,音色之美,果然是人間難得,師映川聽聲辨位,知道這至少是上百鮫人在齊聲歌唱,師映川靜靜聽著這久違了千年的歌聲,忽然對左優曇道:“我現在才想起來,似乎我從沒有真正聽你唱過歌。”左優曇笑道:“我是半鮫之身,歌聲雖還可聽,卻畢竟不如這些真正的鮫人。”師映川只是微笑,低聲道:“怎會?你的歌聲……無人可及。”

說話間,已是臨近了那鮫島,只見墨藍透明的海水之中,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海魚游來游去,其中許多還會發出幽幽的微光,忽閃忽現,乍一看去,簡直就像是在海中撒下了一把碎星,光華燦燦,將大海映照得瑰麗幽美之極,仿佛置身銀河當中,尤其引人註目的是一個個穿梭游曳在海中的身影,正是那些歌唱的鮫人,有男也有女,手上都各自托著一顆爍爍發光的深海明珠,此情此景,幾乎可與天上明月爭輝,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小鮫人在海中暢游嬉戲,不時發出銀鈴般的歡聲笑語,世間鮫人極其罕見,絕大多數人一生之中只聽說過傳聞,卻從未見過,而這裏卻是出現了數量如此之多的鮫人,難怪會被稱為鮫島。

這時海面上突然大亮,無數怪魚浮出水面,這些怪魚全身散發著溫潤的瑩光,一時間卻是將附近的海面照得簡直猶如白晝一般,與此同時,數不盡的海豚出現,一條挨著一條,從師映川所在的巨鯨一直延續到岸上,如同架起了一座天然的橋梁,而這時在海中,無數道視線透過海水,紛紛匯集在了立於鯨背的兩個人身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