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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卻道當時是尋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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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奔我?我知道你一向並無虛言,但此事確實令人難以置信。”千醉雪沒有解釋什麽,卻反問道:“你可知我為何是諸人之中第一個晉升的?要知道季玄嬰等人的天資與悟性,決不在我之下。”

他不等師映川開口,便已忽然淡淡笑了起來:“因為曾經經歷過,所以自然比其他人走得要容易些。”

千醉雪看著師映川面露疑惑之色,就道:“你剛才說難以相信我會考慮此事,的確,千醉雪永遠不會作出這個決定。”他頓一頓,終於沈聲說出:“……但李伏波,卻會這樣做。”

師映川的雙眼猛地微微睜大,眼中露出明利的光色,這光芒之強烈,刺得人雙目生疼,他筆直望著千醉雪,低聲重覆道:“李伏波,李伏波……”念了兩遍,忽然提高了聲音,心下百轉千回,說不清什麽滋味,這一刻,甚至連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師映川還是寧天諭,只微笑起來,笑得燦爛,他一字一句地道:“李伏波?大司馬李伏波?軍神李伏波?”

千醉雪微微欠身:“我早已想起從前之事,只是那時還有許多舊事未曾記起,況且當時你我之間又已斷了夫妻之情,但如今前塵盡數回轉,我也已經恢覆宗師之身,思及往事,終究還是不能放下,所以這幾日,我一直在等你,若你來,我便跟你走……我用了幾年的時間才徹底想清楚,直到剛才我才終於讓自己作出了這個決定,因為到最後我才發現,其實跨過這條線並不是那麽難,只看是究竟為了誰而已。”

這個有著清秀五官的男人平靜如水,註視著不遠處的人,他的君王:“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是真正的泰元帝,但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話。”

師映川靜靜看他,千醉雪眼望男子,不論歲月流逝了多久,他還是記得這個人,千醉雪徐徐朗聲道:“……當年臣為陛下開疆拓土,如今,可還需要臣為陛下爭戰天下麽?”

師映川突然大笑,他感到胸腔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掙脫束縛,在沸騰,他笑道:“當然,十九郎,我求之不得,你來助我,自然最好不過。”千醉雪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他一拂袖,院門打開,在外面偷聽的師傾涯猝不及防,差點栽倒,千醉雪微微彈指,信封便被丟進師傾涯懷裏,他看了一眼已經呆住的男孩,道:“把信交給劍宗。”話音未落,師映川卻是長笑而起,一把扯過他的手,袖中北鬥七劍跳出,兩人飛身立於劍上,轉眼間就已消失在天邊。

這一年的冬天,除了青峽平原一戰的慘烈之外,原本最驚人就是萬劍山千醉雪一舉破關而出、晉升宗師的消息,但緊隨其來的,卻是千醉雪決然叛離宗門,加入青元教的爆炸性新聞。

而此時在搖光城,師映川站在一株桃樹旁,手撫樹幹,道:“梳碧她就葬在這裏,她和你一樣,也是曾經我身邊的人……她是桃兒,你還記得麽?”千醉雪看著那桃樹,道:“原來是她。”師映川靜了片刻,回身說道:“當初你應該是在北疆罷,後來怎麽樣了?”千醉雪眼中有淡淡的追憶之色,道:“當時我日夜兼程趕回大都,但已經遲了數日,連皇上的屍身都沒有找到,後來我殺入宮中,想要為皇上報仇,但僅憑我一人,如何能扭轉大局,最終力竭而死。”

師映川默然,忽又語氣平平道:“……愚蠢。”千醉雪不置可否,眼中卻有一絲微微的笑色,臉上的笑容有如陽光般明凈,師映川看著千醉雪,或者說曾經的帝國大司馬李伏波,在師映川看來,這幾年對方的變化似乎不小,那樣的安穩沈靜,師映川雪白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笑意,且似漣漪一般漸漸擴大,千醉雪緩緩低下了身子,單膝跪於男子面前,低下自己驕傲的頭顱,他將男子的一只手舀起,放在自己的肩頭,沈聲嘆息:“陛下,李伏波……回來了。”

……三月,千醉雪擢升青元教大統領,率教中鐵騎六萬,揮師南下,同年四月,裹挾流民坑殺金昭國三十萬青壯;……同年六月,千醉雪率重甲士圍剿高月宗,平呂王師遠塵親率精兵十二萬協助,高月宗滅宗,萬劍山援手不及;七月……

無盡的蒼穹下,生靈如同螻蟻,在鮮血與戰火中苦苦掙紮,繁華的城池被摧毀,無數鄉村小鎮在鐵蹄下化為廢墟,生命在戰爭中早已變得無足輕重,兵戈與死亡成為了主題,沒有人能夠逃脫,上位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而普通人,則根本無法反抗這樣的命運。

大周,搖光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季剪水一字一字地認真念著紙上的字,俊秀的小臉如同剛剛綻開的鮮花,眉目十分靈動,待日後年紀長成,必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師映川放下筆,接過侍女遞來的濕帕擦了擦手,淡淡笑道:“怎麽,你不去隨先生讀書,倒來本座這裏偷懶,被你碧鳥嫂嫂知道,自會罰你。”

季剪水吐了吐舌頭,笑道:“先生今天身子不適,給放了假的,我可不是貪玩不讀書,表哥你冤枉人。”師映川笑了笑,他微微輕凹的眼窩在眉弓下投出一片淡薄的陰影,配上高挺的鼻梁,使得嚴肅時的威儀令人心顫,而這樣笑起來時卻顯露出令人驚訝的如沐春風之感,他拍一拍男孩的頭,道:“好了,去玩罷,本座還有事。”季剪水拉住男子的袖子一扯:“嫂嫂那裏今天會做魚羹,表哥中午過去跟我們一起吃飯罷。”

師映川道:“本座有事要做,今天就不過去了。”季剪水略覺失望,不過他並不是任性的孩子,當下便乖乖地出去了,師映川洗了把臉,走到室外,夏日裏的風有些燥熱,他站在廊間,隨意逗弄著拴在金屬架子上的白鸚鵡,這時晏勾辰從遠處走來,笑道:“好悠閑。”師映川扭頭看向對方,道:“這麽熱的天,這太陽還沒到中午就火辣辣的,你不在宮裏待著,倒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麽,莫非有什麽正事不成?”晏勾辰來到他面前,道:“難道沒有什麽事情就不能來找你了?我想見你,自然就來了。”師映川揚眉一哂:“你倒是整日裏甜言蜜語……”

他二人隨意說著閑話,就一起進到裏面,晏勾辰道:“近來捷報不斷,誰也不曾想過,千醉雪此人竟是用兵如神,實在讓人意外。”師映川聞言,但笑不語。

兩人說了一番正事,由於天氣炎熱,因此師映川縱然早已不畏寒暑,也還是穿得極清涼,眼下披著一件寬松的玉白色薄衣,襟口用金線摻紅絲絨攢成一枚枚桃花扣系住,腰間隨意挽著一條金色腰帶,這衣料的質地極為輕軟涼薄,越發襯得男子身材頎長高大,整個身軀呈現出一種黃金比例的流線形態,眉宇間一縷淡漠之色,淺若無痕,晏勾辰看著,心神微醉,固然眼前這個男人已經與自己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看過千遍萬遍,但此刻看在眼裏,猶如美玉雕就,殊麗不可方物,依然令他愛戀不已,晏勾辰上前,伸手去解師映川的腰帶,師映川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麽,這青天白日的,就要大喇喇地幹這種調調兒?”

晏勾辰當然不會有什麽羞窘之類的情緒,只笑吟吟地道:“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不是映川你說過的話麽?”師映川笑而不語,晏勾辰一只手仔細撫摩著男子的面部輪廓,又隨之向下,摸上了那強健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肌膚的彈性與緊實,想到這個完美的男人是自己的枕邊人,晏勾辰頓時一股熊熊情火升騰起來,一時間不由得就有些心神俱醉之意,然而就當兩人漸漸耳鬢廝磨,氣氛開始暧昧火熱之際,卻有人匆匆趕至,在外面尖聲道:“……陛下,剛從九王府傳來的消息,九王……不,庶人晏九,已經不成了!”

乍聽此言,晏勾辰頓時猛地一震,室內的旖旎氣氛當即消散,師映川皺了皺眉,將衣衫整理一下,道:“罷了,你去看看罷。”晏勾辰顧不上說什麽,出了內殿,向那傳信之人問道:“他……小九如何就突然不成了?怎的從未有人對朕說起他那邊的事?”那內監窺著他臉色,囁嚅道:“陛下當年下詔廢其爵位之際,就已說過自此與晏九生死不見,因此這次晏九暴病,奴才們原本也不敢說與陛下知道,但如今晏九眼看著已經是不成的了,奴才這才……”

晏勾辰面色陰沈,把袖一甩,也不再看這內監,只命人備馬,一時他輕車簡騎徑直趕到九王府,偌大的府邸冷冷清清,哪裏還有當年的富貴景象,晏勾辰一路來到晏狄童的住處,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藥氣,室中僅有兩三名婢女,一個年紀早已不輕的太醫正在給床上躺著的人診脈,面色凝重,晏勾辰這樣闖進來,一幹人頓時被唬了一跳,待看清楚來人的面貌服飾,當即紛紛跪下,口稱萬歲,晏勾辰哪裏理會,只問那太醫道:“這是怎麽回事?”

太醫頭也不敢擡,慌忙道:“回陛下的話,九王……庶人晏九,乃是強行練一門邪功所致,現在看來,應該已有數年之久,這次卻不慎致使走火入魔,筋脈已斷……”

晏勾辰聽了,就知道晏狄童必是這些年裏又有所圖謀,只是卻功敗垂成,他聽太醫說到‘走火入魔,筋脈已斷’八個字,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已斷絕,知道這是必死無疑的了,無論如何也挽救不得,晏勾辰一時間默然立在當地,片刻,揮了揮手,將室內其他人都摒退,自己走到床前,時隔多年,他終於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晏狄童,此時晏狄童躺在床上,明明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然而一頭長發卻是灰白之色,面目雖還俊秀,可眼角卻分明有了淡淡的細紋,氣息微弱,晏勾辰縱然恨他當年一而再,再而三的因為一己之私而胡作非為,但想起過去兄弟二人之間的親密,多年來的感情,那無數畫面浮現在眼,一幕幕仍如昨日一般,此時此刻,心海不由得泛起一陣波瀾,難以自已,他緩緩彎下腰,道:“九弟……”

晏狄童此時已經處於彌留之際,按理說應該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但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冥冥中自有一種力量驅使,他卻是微微睜開了眼,目光散淡,但他終究還是看清楚了床前站著的人,那張臉,是他心心念念、在夢裏無數次見到的面孔。

晏狄童的眼睛突然亮了亮,他艱難地伸出手,伸向晏勾辰,晏勾辰沈默,但卻俯身靠近,將右手遞了過去,晏狄童一把抓住兄長的手,緊緊攥住,然後顫巍巍地貼在自己的臉上,嘴角露出一絲笑容,然而神情卻是悵然,晏勾辰忽然間只覺得一股辛辣的感覺猛地湧上心頭,眼睛頓時微微有些濕澀,這時晏狄童似乎攢足了力氣,張了張嘴,終於沙啞道:“……哥……我不……後……悔……”最後兩個字時,他聲音已是漸漸低了下去,說完這一句,晏狄童兩眼定定看著晏勾辰,臉上的表情就此凝固。

--只這一句,只這一眼,就此訣別。

晏勾辰突然重重攥緊了晏狄童的手,這是他的弟弟,血脈相連的兄弟,也是當年相依為命的親人……然而,只一瞬間晏勾辰就恢覆了平靜,他重重吐了一口氣,竭力收斂心神,化解心頭的激蕩,他輕輕松開了晏狄童已經開始失去溫度的手掌,佇立於床前,久久之後,晏勾辰低聲道:“小九,不要怪朕,畢竟朕……是一國之君。”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蒙蒙細雨,晏勾辰站在床前,面色平靜,然而突出其來的淚水,卻已模糊了他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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