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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問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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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眼下距離他順利從斷法宗脫身那天已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月,他身上的傷也基本養得好了,整個人已經恢覆了從前的狀態,此時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趙剴,趙剴立刻會意,深深拜下道:“……見過國師!”他二人之間的關系一向都是隱蔽的,並無旁人知曉,晏勾辰亦未察覺出什麽異樣,只一揮手,示意趙剴退下,自己則快步向師映川走過去,到了跟前,兩手重重抓住師映川的臂膀,面露驚喜激動之色,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師映川,半晌,才幽幽嘆息著道:“回來就好……老天保佑,你總算是平安歸來……”

這時趙剴已經退了出去,將門掩上,師映川聞言一笑,但這笑容卻反倒是襯托出一片愈發淩厲的神采,他淡淡道:“這次我能完好無缺地回來,確實算是老天保佑……”他低頭凝視著晏勾辰,不去想那個遠在大光明峰的無情男人,平靜地說道:“讓人準備一下罷,我要沐浴。”

未幾,一間極為華麗奢侈的浴室中,池水清澈,熱霧騰騰,師映川站在池邊,宮人為他解去衣物,師映川的身體已經恢覆原貌,結實而健美,唯有腹部多了一條一寸多長的疤痕,看那顏色,應該還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漸漸徹底消失,青年全身肌膚雪白如玉,這個疤痕也就越發顯眼,一旁的晏勾辰自然看到了,眼神微微一縮,師映川從斷法宗脫身的消息天下皆知,但詳情就不是外人可以得知的了,人人也都知道他懷著連江樓的孩子,只是現在那孩子去哪了?也沒有聽到連江樓做了父親的消息……這時師映川卻是看了過來,他心思何等敏銳,一見晏勾辰的表現,怎能不清楚對方在想什麽,一時間臉色冷若冰雪,又隱隱有幾分猙獰,他擡起右手,輕輕摸了一下腹部那道傷痕,漠然道:“是不是很想問我,這個孩子哪裏去了……”

師映川低低笑了一聲,冷然道:“她死了。”說罷,整個人已走進池中,全身浸泡在熱水裏,修長的手指緩緩梳理著一頭漆黑長發,臉上雖然平靜,但那眼神深處卻流動著冰冷的寒意,晏勾辰看他這樣子,心中微微一凜,就沒有再問,一時師映川洗完澡上了岸,任由宮人為他換上華美的袍服,這會兒工夫,外面已經備好了藥膳,兩人便出了浴室,稍後,簡單吃了一些滋補之物的師映川斜坐在暖炕上,微閉著雙目,似在假寐,雪白的左手伸出,放在旁邊的矮桌上,腕下墊著一方小小的玉枕,由一個須發皆白的年老太醫細細診著脈,在師映川身後,三名宮娥跪著,其中兩個將青年的長發整齊展開,平平地托捧著,另一人則手捧一只紫色小鼎,置於長發下方,不斷移動著,鼎內徐徐向上升騰著白煙,逐漸將一頭黑發熏得暗香四溢。

未幾,太醫收回診脈的手,躬身顫巍巍地說道:“國師的身體調養得宜,已經無礙,亦不曾留下隱患。”一旁晏勾辰聽了這話,臉上的肌肉就徹底放松了下來,神情朗然,笑道:“好,這就好。”話雖如此,晏勾辰還是讓這太醫下去擬個溫養的方子,這時師映川忽然睜開眼,他雙瞳猩紅如血,偏偏卻叫人覺得那裏是一片仿佛可以將一切都渲染吞噬的濃黑,如同置身於無盡黑暗之中,看不到絲毫光明,師映川淡淡道:“我雖然大致知道現在大周的處境,不過這具體的一些情況,還是需要你來給我詳細說說,讓我心裏有個章程。”青年頓了頓,卻又徐徐笑起來,如同一朵黑色蓮花綻放,他輕聲說道:“畢竟在不久之後,這天,就必須要變了……”

此話一出,任憑晏勾辰如今城府再深,聽聞此言後,也是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凜,已是品出了幾分深意,當下就坐到師映川對面,將如今各方局勢以及大周眼下的一系列真實情況,都掰開揉碎了,細細地全部告知對方,師映川盤膝坐在炕上聽著,他披著一襲青翠欲滴的華貴衣袍,被宮中巧手的繡女織出簡樸大方的圖案,這身打扮明明應該是讓人看上去於精致華美中透出幾分優雅閑逸,然而此時師映川整個人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滄桑與陰晦味道,對於這樣的變化,晏勾辰自然不會感覺不到,他覺得如今的師映川與以前很有些不同,這與外表無關,甚至與力量也無關,以往的師映川就像是一條奔騰的河流,盡管磅礴浩大,但同時也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然而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歸人,卻像是一口險崛可怖且暗沈的旋渦,冷冷地打量並漠視著一切生靈,似乎能夠將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吞噬進去,這種感覺很不好,令人止不住地心生懼意,晏勾辰很清楚,這一切的改變勢必是因為師映川在這段時期內的不快經歷所導致,這時師映川卻忽然道:“……我聽說九王在前段時間被廢為庶人,圈禁在了王府?”

此刻這心思難測的年輕魔帝的語氣聽起來倒很是平淡,但晏勾辰聽他問起此事,心中頓時一凜,面上卻不露半點端倪,轉念之間就已經組織好了言辭,只長嘆了一聲,說道:“小九糊塗,我已容他不得了,否則再任憑他這麽偏執瘋狂下去,到最後只會是害了他。”說著,就將晏狄童的所作所為都全部告訴了師映川,其中並無一絲一毫的掩飾和保留,因為他很清楚師映川這個人的性子,也知道當初自己給晏狄童按上的罪名雖然也許可以糊弄一下別人,但師映川卻是不可能相信的,若是此事內幕被師映川自己弄清楚,那麽晏狄童的性命必是保不得的,甚至連自己和大周也會受到牽連,而現在由自己主動告知,就是掌握了主動,便不礙了。

果然,師映川聽晏勾辰原原本本地說明事情的原委之後,面上並不見多少怒色,只擡起一只手,修長的雙指並攏,輕輕在自己的眉心間緩慢抹過,漠然說道:“倒也難怪……”他自然知道晏狄童深恨自己,一來是因為自己得到了晏狄童愛極卻又註定永遠都得不到的晏勾辰,二來卻是自己曾經將晏狄童強行侮辱,對方怎會不恨?如此一想,晏狄童會參與到陷害自己的事情當中,這倒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了,一時間師映川微閉了雙眼,淡淡道:“這件事與你無關,畢竟人心隔肚皮,你又怎會知道那晏狄童心裏都在想些什麽……不過,既然他現在已經被囚禁在王府,終身不得外出,那麽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就不追究什麽了,此事到此為止。”

師映川說罷,望向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一時間卻是不再言語,血眸裏的情緒淡而不散,如同幾尾小蛇緩緩游走,眼神冰冷一片,再不見絲毫的溫潤,他的雙眼似乎都在隱隱泛著滔天的血光,那是嗜血暴虐的預兆,師映川就這樣靜了片刻,就當他整個人紋絲不動得都仿佛變成了一尊雕塑的時候,他卻突然開口道:“勾辰,你可知道我在這些段日子裏,都遭遇到了什麽?”不等晏勾辰回答,師映川看著窗外,眼中忽然就流露出幾抹刻骨的恨意,語氣卻越發平靜,道:“現在的我,不會再信任任何人,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愛惜自己的性命,永遠也不會去為任何人任何事而舍生赴死……從前我還以為,雖然自己年幼時吃了些苦,但不管我身世如何飄零,老天爺也總算是手下留情,讓我在後來得到補償,讓這世上終有人疼我憐我,不管我做了什麽,都會將我庇護,然而後來我才知道,這世間……哪有那麽多無緣無故的愛!”

看到師映川神色間的變化,那種惘然,怨毒,失望,落寞,憤恨,嗜血……無數負面的情緒在青年眉宇間不斷轉換,令人心悸,晏勾辰便知道對方在這段時間裏必是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乃至傷害……這時師映川的手上忽然感受到一陣淡淡的溫熱,將沈浸在冷酷回憶中的青年拉回到現實,他微移了目光,看著正握住自己手掌的晏勾辰,不由得微微挑起雙眉,沈默良久,仿佛變成了一幅靜止的人物畫,晏勾辰眼中閃耀著淡淡璀璨的光芒,平聲道:“無論發生過什麽,至少你現在平安歸來,這就足夠了,不是麽?”師映川凝視著男子,忽然就低低笑了起來,用了低沈又有些縹緲的聲音嘆道:“……沈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後,他輕輕抽出手,神色之間已經多了幾分端然與桀驁,手指輕叩著桌面,說道:“自今日起,大周開始準備擴軍,並向周邊諸國發布通告,令諸國即刻歸附,遞交國書歸降,否則大軍壓境,毀其宗廟,滅其皇室苗裔,有遲疑者,就拿它第一個開刀……世人皆謂我為魔,既然如此,就讓天下人看一看,到底什麽叫作魔頭,什麽叫作無法無天!”

晏勾辰心中念頭急轉,卻是正色道:“你是已經下定了決心麽?”師映川淡淡反問道:“那麽,你以為我是在做什麽?”晏勾辰微微沈吟:“只是……眼下尚有一事,不可不明,你當日失蹤之後,群龍無首,青元教被幾位長老把持,將接連幾場騷亂彈壓下來,才穩住了局面,這段日子以來,倒也還算風平浪靜,但你如今既然回來了,我擔心這些人或許未必情願交出手中把持著的權力,萬一……”

晏勾辰這種疑慮是很正常的,任誰都會這麽想,不過這其中內幕只有師映川自己知道,那幾位長老除了瀟刑淚之外,其他的要麽是活屍傀儡,要麽是被九轉連心丹徹底吞噬思想的蠱控宗師,都是被自己牢牢操控在手心裏的力量,比起任何人都可靠,是能夠徹底信任的,如此一想,當下就淡淡道:“無妨,有些事你不清楚,有這樣的顧慮也是人之常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幾個人都是可以相信的,不會背叛我,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晏勾辰聽了這話,雖然不知道師映川為什麽會如此篤定自信,但既然對方都這麽說了,他也就自然不會有什麽異議,恰逢這時,有太監來報:“……青元教諸位長老求見國師。”

晏勾辰聞言,並不意外,且不說自己身邊是否有青元教的眼線,只講師映川本身就是宗師之身,既然進入皇宮,其他宗師怎會感應不到?這時攜同而來,不論心懷何等想法,都會正式表明態度,思及至此,目光便望向對面的師映川,但見師映川一手取了桌上茶杯,啜了一口杯內碧色液體,淡淡道:“讓他們進來。”片刻,瀟刑淚,傀儡,以及那名蠱控宗師一同進到暖閣,除瀟刑淚外,其他二人已躬身行禮,三人齊聲道:“……拜見教主!”一旁晏勾辰見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就此消散,暗暗放松下來,師映川坐在暖炕上,面無表情地道:“罷了。”

這時瀟刑淚臉上已是掩飾不住地洋溢著一派激動欣喜之色,雖然前時師映川順利脫身的消息已經傳遍天下,但親眼看見畢竟還是不同,而瀟刑淚這種情感的外露是發自內心的,無法做假,其他人也都能感覺到,師映川臉上就露出了一絲笑容,知道對方是真正關心自己,就輕輕點頭道:“瀟叔叔,我回來了。”瀟刑淚這時已哈哈大笑:“好,回來就好!”他大步上前,仔細看了師映川一眼,見青年氣定神閑,顯然是沒有什麽大礙,但他還是關切地問道:“身體沒有什麽問題麽?”師映川笑了笑,放下茶杯,說道:“沒什麽事,都已經恢覆了。”

瀟刑淚點點頭,這時忽然又想起一事,目光就下意識地掃向了師映川的腹部,師映川見了,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即便只是一閃而過,也依然令他心頭微滯,當下語氣漠然道:“是個女孩,不過已經死了。”瀟刑淚聞言一震,卻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但他看到師映川那冰冷如霜的神色,就知道這其中必有內情,然而卻不是自己應該問起的,不然的話,只怕是徒然令師映川越發心痛不快罷了,這樣想著,瀟刑淚的神色便不免有些黯然與惋惜,深深嘆息道:“可惜了這個孩子……否則的話,既然是一個女兒,想必應該會很像你母親的罷……”

一時間室中一片沈寂,無人出聲,少頃,師映川面色如常,只看著瀟刑淚的雙眼,問道:“瀟叔父,我與連江樓如今已是恩斷義絕,日後我若鏟平斷法宗,你可會助我?”

此話一出,頓時諸人都是一滯,人人都知去年師映川與連江樓二人成親,且婚後似乎頗為美滿,就算師映川逃出大光明峰,心懷怨忿,按理說也不應該竟會恨到這個地步,難道當初成親之事,乃是師映川受到逼迫不成?但仔細想想,卻也不像,當然,這其中的內幕是除了當事人之外,其他人不可能清楚的,這時師映川卻是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道:“連江樓此人,無情無義,負我良多,我這條性命,幾乎就斷送在了他的手上……”

師映川自然不會真的將其中隱情說與任何人知道,但現在這番話卻是人人都聽得懂的,瀟刑淚聞言,不由得微微變色,他知道連江樓與師映川之間極有情分,若是旁人說連江樓欲害師映川性命,他必然是不信的,但此事卻偏偏是師映川親口所言,由不得他不信,當下不禁思緒微亂,師映川見狀,也不催促,只是淡淡瞧著對方,半晌,瀟刑淚突然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苦笑道:“當年我沒能救得了你母親,既然如此,至少也應該一直在你身邊輔佐才是……罷了,無論日後如何,我都是你叔父,不會改變。”

這話雖未直接應承什麽,但也是相當明確地表明了立場了,師映川瞇起雙目。顯然很滿意對方的回答,當下眾人落座,就是一番密談,晚間晏勾辰設宴為師映川接風洗塵,諸王公大臣入宮陪同,群臣直歡宴至深夜,才漸漸散去,這時已是月冷星稀,師映川一身淡淡酒氣,慢慢踱著步來到殿外,廊下白雪皚皚,夜晚的空氣中仿佛有霧氣彌漫,天地間白茫茫地一片,師映川雙眼惺忪,似睜非睜,索性倚在欄桿上,晏勾辰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目光清醒中又透著一絲淡淡的柔和,一只手搭在師映川肩頭,道:“……喝多了麽?要不要讓人煮些醒酒湯來?”

如此良夜,如此脈脈氛圍,此時若是有外人看見這一幕,定會以為這是一對感情甚篤的情侶,然而師映川臉上沒有柔情蜜意,卻只是浮現出一點淡淡的疲憊之色,仿佛身心俱疲,他望著有些暗淡的星空,忽然說道:“……勾辰,你可知道,我從未像現在一樣,那麽地恨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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