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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無人可救我於沈淪之中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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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也許,還有連江樓……固然你我要報覆此人,但你也要警惕,說不定此人也已走上那太上忘情之道,而你,便是他的磨刀石,就好象千年之前那樣,一切都舊事重現。”

師映川微微悚然,但他又隱隱覺得不會如此,這時就聽連江樓說道:“……可曾酸痛得厲害?”定神一看,自己的右腿正被連江樓揉捏著,一絲絲清涼之氣隨著對方的手而透入皮肉中,感覺舒服許多,師映川動了動腳趾,道:“還好罷,也談不上多難受,就是有時覺得酸疼不太舒服。”連江樓手上的力道越發柔和,道:“等孩子出生,你就不必再辛苦。”師映川註視著他,伸手去撫男子的面孔,細細描摹那深邃的輪廓,尤其那雙深邃若浩海的黑色眼睛裏,無時無刻都在靜靜流轉著銳利冷漠的因子,令人難以直視,然而又真的很美,使人著迷,師映川低聲道:“連郎,我真的很想有一個像你的孩子……”連江樓似乎有些受他感染,就淡淡笑了一下,道:“也許這個就是。”師映川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摸了摸圓隆的肚子,卻下意識地避開了男子的目光,他看一眼自己的腹部,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只覺得世間之事,真的是顛倒迷醉,令人不能自拔,當下只低聲道:“但願如此。”又打起精神一笑,說著:“今日你只說是出去一趟,是有什麽事麽?”連江樓就道:“是去見我師尊。”

聽了這話,師映川頓時楞住:“師……師尊?”連江樓沒有瞞他,就說道:“不錯,是我師尊藏無真。”於是當下就將藏無真與澹臺道齊當年並未雙雙戰死之事以及後來二人之間的一些事情都簡單說了,師映川聽罷,目光微微閃動,道:“原來當年他二人並未在那一戰之中隕落……不過,澹臺道齊竟是傷了頭部,不但失去記憶,甚至整個人都懵懂如孩童一般,這真的是讓人意想不到,不過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也許這不算是一件壞事,否則的話,以他們之間從前發生的那些深仇舊怨,勢必無法放下,難以和好如初,只能仍然做一對怨偶,而如今澹臺道齊雖然神智不清,但至少他們可以在一起,想來以後也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師映川一時不免唏噓起來,心中感慨萬千,但轉念間又突然想到了自己和連江樓,他們兩個人之間,到後來會不會也要變成了一對怨偶?這樣想著,真心覺得恐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卻突然聽見寧天諭道:“……若是連江樓有朝一日變得像澹臺道齊一樣,你可還會待他真心依舊?”師映川沒有遲疑,只在心中道:“會的,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哪怕癡傻,殘疾,我也一如既往,對他不離不棄,始終照顧他。”寧天諭語氣淡淡:“我也會的……若趙青主變成那個樣子,我也會陪他一生一世……我確定,即使千年萬年也不會改變。”

就在這同一時間,萬劍山一處院落中,一個梳著道髻,穿灰色長衫的男子正在撫琴,五官清秀精致,蜜色的肌膚細膩而充滿彈性,雙眉濃黑如墨,臉上表情沈靜從容,卻是千醉雪,他默不作聲地撥弄著琴弦,琴身上刻著小小的篆字,卻是天下六大名琴之一的‘十段錦’,乃千醉雪母妃的遺物,此時千醉雪似是在閉目養神,十指輕撥琴弦,那琴聲聽不出是什麽韻,更不是什麽耳聞能詳的曲子,大概只是隨手彈的,不過很快,千醉雪突然十指一動,指下琴音淙淙,卻是換了一首《迎仙客》,不多時,有人踏入這一方幽靜院落,男子白衣流袖,額上一點殷紅似血,那沈凝如水之態,除了季玄嬰,再不會有旁人,千醉雪緩緩睜開眼,對季玄嬰道:“……難得你會來我這裏。”季玄嬰微微偏頭,避過從樹上掉下來的幾片落葉:“莫非不歡迎麽。”千醉雪停琴起身,一手作引:“我這裏有今年剛下的新茶,來嘗嘗罷。”

兩人就進了屋內,下人送上茶來,這時正值午後,日光照進來,地上都是深深淺淺的一片斑斕,千醉雪看了季玄嬰一眼,道:“……已經過了這麽久,你從未打算去看看他?”

這個‘他’自然指的只會是師映川,季玄嬰聞言,並無反應,只平靜說道:“你不是也一樣?”這樣說著,仿佛在說起的只是一個平常的人而已,千醉雪卻沒有接話,他看著季玄嬰淡淡的神色,就感到了一絲無可言說的惆悵,修長的手指不由得輕輕撫摩著面前細膩的瓷杯,若有所思地道:“我不一樣。”男子清秀的臉上一派淡然,眼神之中卻有片刻的恍惚,他低頭看自己腰間所系的一塊蓮花佩,靜靜說道:“當年他將合婚庚貼與玉佩退還給我之後,我下了山便吐血昏迷,這件事是沒有其他人知道的,只不過我在那時醒來之後,就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一些從未想過也從未經歷過的事情,人生,究竟這是要從何處說起?

千醉雪的樣子有些莫名地古怪,季玄嬰微微凝眉:“……你是何意。”千醉雪忽然一笑,他眉宇間有片刻的輕松,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原本不該是這樣……可惜了,你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了。”當下目色深深,註目於季玄嬰:“他與連江樓成婚的那一日,我與寶相龍樹都去了,想要見他一面,只有你,從始至終不曾離開過萬劍山一步。”

說著,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對季玄嬰笑起來,道:“……還記得當年五人一起大婚,後來方梳碧與映川彼此之間算是不負不欠,而映川負寶相龍樹,只有你我二人,負他師映川。”千醉雪輕擡瓷杯,靜靜細品香茶,末了方道:“我自問從小到大,無論哪方面都與你不相上下,不過後來才發現有一項終究是不如你……你比我無情。”

季玄嬰的面容沒有絲毫波動,他只低頭看一看自己的雙手,一字一字緩慢說道:“……什麽是有情,什麽是無情,我只遵循我心中所想,不是對,也無所謂錯。”

千醉雪聽了,就灑然而笑:“這就是道法自然?我記得有一年你、我、寶相龍樹,映川,我們四人在外游玩,晚間在湖邊林中偕同歡好,一夜縱情,後來雲收雨散,他第一個取衣為你裹上,然後抱你去湖裏清洗,當時的我和寶相龍樹,還有些嫉妒你呢。”季玄嬰眼中依舊是波瀾不動的寧靜,淡泊道:“這些我都清楚地記得,沒有忘記,並且哪怕是在往後的許多年裏,哪怕經過了千百年,在我有生之年,也還是會清晰可見,因為這些都不是虛假,於我而言,都是真情實意,又怎會忘記。”千醉雪手握茶杯,沒有看他,只道:“然而你說起這些時,如此平淡的神色語氣,好象這一切於你而言,已經微不足道。”他沈默了片刻,語氣卻已放輕了:“他對你來說,也許就是一條助你渡河的船,待你找到你的‘道’,來到了對岸,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了這條無用的船,可對?你這樣,與斷法宗太上忘情之道,異曲同工。”

季玄嬰不說話,淡淡啜著茶,千醉雪也沒有什麽詰問的意思,他看著杯中裊裊熱氣,說道:“也許你是對的,只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想起當年的一些事情,那時我們五人在一起,春光正好,花正開,水正流,方梳碧總是不太說話,只愛微笑看著,寶相龍樹時不時會故意刺她幾句,她也不還口,而我只顧著和映川閑聊,你則是安靜在一旁,若不問你,你就不會接話……事到如今,這一切已經全部不會再回來,可我卻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庸人自擾。”

沒有人回答,室中靜靜,一種無可言說的寂寞之意盤桓於此,久久不可散去。

此時此刻,遠在萬裏之外的大日宮中,師映川站在廊下,一面雙眉微蹙,瞇眼曬著太陽,一面看遠處殿宇層疊,重樓高閣林立,依稀天人之景,他靜靜站了一會兒,就回到殿內,獨自坐於光可鑒人的鏡前,看著鏡中那張臉,對寧天諭道:“……到了冬天,就是產期了。”

寧天諭道:“還有數月。”師映川淡淡‘嗯’了一聲,看著自己在鏡中投出的美麗之極的影像,一時間就對著鏡中的自己,或者說是寧天諭,只覺得此時心思有些雜亂翻滾,開口說道:“你說,這世上的人整日裏都看著日出日落,月升月隱,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其實只是無數星辰之中的一個,是無盡宇宙中渺小之極的一點,實在是微不足道,如此一想,就明白其實所謂的永生,只能說是相對而言的,因為世間一切只要有開始,就一定會有結束,只不過是因為永遠不知道盡頭在那裏,所以才狹隘地認為這就是不死不滅……卻不知,大道本無涯,在修行之路上,永遠都不會有盡頭。”寧天諭不接話,沈默片刻,卻忽然道:“我來問你,修行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僅僅是為了強大的力量,為了長生,為了永生?”

“……當然不是。”師映川一身素衣,以手慢慢撫摩著自己的臉,眼中波光盈盈,面色沈靜:“強大的力量只是為了保證自身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包括可以去左右旁人的命運,而壽命的延長,是為了可以經歷更多……所以我想,這修行的真諦,大概就是讓人能夠看得更多,走得更遠,體驗更多的精彩,嘗過更多的滋味,探索更多的奧秘,將生命的整個歷程無限延長,讓時間來為生命服務,而不是讓時間將身心逐漸腐蝕,生命每多上一天,哪怕多上一個時辰,就會多一絲精彩,不是麽。”寧天諭聽了,一陣沈默,半晌,方淡淡道:“你可知道,這樣類似的話,我在很久以前……曾經對趙青主說過。”

師映川聽著,突然間就有些近乎醍醐灌頂之意,對方心懷刻骨仇怨,卻又偏偏秉性無端,深情而不自知,如此矛盾,又如此凸顯出異樣的和諧之感,既愛著,又恨著,自己盡管與其不盡相同,但也殊途同歸,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這樣一想,就覺得惆悵中又帶著有趣,果然人心就是這樣覆雜的東西啊……這時夕陽漸下,已近傍晚,師映川望向窗外,看著那殘陽如火,麗霞染天的景象,似嘆息似感慨地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說著,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古怪的微笑,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你看看,我想要的是如今與他這些溫馨相處,柔情蜜意依舊,想要這樣的日子永遠不變,偏偏又一定要報仇,執著於此,果然人的貪心是沒有止境的,人類,從古至今就一直是世間最貪婪不知道滿足的動物。”

寧天諭不吱聲,師映川起身開了一扇半掩的窗子,讓風徹底吹進來,拂起了他的發絲,師映川感受著那帶著熱意的風撫摩自己的臉頰,道:“說實話,我現在希望日子過得慢一些,這樣就可以和他繼續安穩地在一起,多一些相處的時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出息?”一直以來時常喜歡譏諷挖苦對方的寧天諭,在此刻卻出人意料地並沒有說任何嘲諷不屑的話,只道:“……不會。”師映川就笑,他手扶雕花長窗,愜意地享受著溫熱微燥的風,道:“其實你跟我對於趙青主與連江樓這件事上,說到底無非是意氣之爭,你和我都明白這一點,但有的時候,這‘意氣之爭’四個字,形容的卻並非沖動莽撞的行為,不是貶義,我想,這應該是一種堅持罷,對於自身的堅持……這世上有些事,永遠都是不得不去做的,哪怕明知是錯,哪怕明明知道可以趨利避害,可以有對所有人都更好也更有利的結果,但偏偏不會那樣選擇。”

沒有人應聲,師映川也不以為意,他如今肚腹已顯出笨重來,不耐久立,便走到不遠處的長條大書案後坐下,鋪開雪白且帶著淡淡香味的雪浪宣,又取了硯臺,就打算磨墨,練會兒字來打發時間,哪知剛從筆架上選了一支紫毫,還沒來得及蘸墨,就忽然聽見窗外有人道:“……父親,父親!”這麽一聽,卻是季平琰的聲音,師映川有些訝然地擡頭,循聲看去,就見季平琰站在窗外,半探了身正往這邊看,與師映川頗為相象五官輪廓如玉石精心琢磨一般,看不出絲毫瑕疵,自是天然豐姿,然而這個向來很有些老成持重的長子,此刻卻是一臉潮紅,額角微微沁著些許薄汗,顯然是一路急速狂奔所造成,看那樣子,應該是從白虹山趕來大光明峰,見師映川擡頭看過來,立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道:“……父親幫我!”

這孩子自幼少年老成,現在長到十多歲,更是平日裏舉止從容,行事言談都如同成年人一般,眼下這樣急切的樣子,仿佛就是小孩子做了什麽錯事,自己沒有辦法收拾局面,只能跑去求助於父母,這個時候,這個長子才真的像是個少年人應有的樣子了,不過眼下師映川自然無心取笑,見季平琰難得語調中竟是都帶出些惶急之意,料想是出了什麽不尋常的大事了,不然何至於此?一時間師映川就有些微微肅然,凝眉道:“怎麽了?看你這樣子,莫非有什麽事發生?”又轉念一想,神色微冷:“我如今這個樣子,也幫不得你什麽,你去找你師祖,我自會讓他幫你。”哪知季平琰聽了這話,卻出乎意料地紅了臉,面上露出尷尬之色,似是十分窘迫,只喃喃道:“這……這……師祖不成的……”師映川見狀,只覺得奇怪,一時間摸不清楚這是什麽狀況,便起身走到窗前,皺眉打量著臉色不自然潮紅的少年,輕喝道:“好好一個男子漢,學姑娘家忸怩作態幹什麽?我最見不得這樣,別吞吞吐吐的,到底怎麽了?”

季平琰一雙如同墨玉般的眼睛微微一動,神情窘迫中似乎又帶些自責之意,瞳孔深處亦有羞色流轉不休,低聲囁嚅說道:“阿心暈著,我沒有辦法,也不知該怎麽做……”說話間一抹暈紅染在雪白雙頰上,使得原本就絕麗的容色,越發透出攝人的味道,但他說得含糊,師映川自然也就聽得雲裏霧裏,就疑惑道:“劫心生病了?還是練功出了岔子?若是生病,自然著人叫大夫,若是練功出了問題,那你還不快去找你師祖,卻來尋我!”

聽了這話,季平琰雪白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片刻,才似是終於鼓足了勇氣,硬著頭皮低聲對師映川說了幾句,師映川聽了,臉上先是愕然,既而就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少年腦袋上重重一敲:“你這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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