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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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夜幾乎沒有睡的緣故,寧子樾睜開眼時天都大亮了。柚子大約已經餓得夠嗆,但也沒有出聲鬧騰,而是趴在床邊乖乖等主人醒來。

多希望昨晚發生的不過是場夢。

他抵著微微發痛的太陽穴,腦海裏一幀一幀循環播放的都是那個人再也沒有了笑容的臉,視線定定地望著他。

懷著沈重的心情推開房門,連做心理準備的時間都來不及,姚綠正巧站在客廳裏仰起臉看他,懷裏捧著個扁扁的大紙盒,眼裏情緒沈沈暗暗看不分明。

“……下來吃午飯吧,我在外面訂了披薩。對了,你對海鮮不過敏吧?等下食物中毒又要替你墊醫療費。”

寧子樾聞言發楞幾秒,才恍惚著開口:“嗯……不過敏。”

立在扶梯邊表情覆雜地看少年轉身走進餐廳,他有一瞬間想要叫住他,但後來又想自己如今確也不知再說些什麽好。

“我問你這樣做,是什麽意思?……”

曾這樣沈聲質問他的姚綠,和方才那個一臉平靜開著玩笑的家夥,好像不是一個人。說不出有什麽不同,寧子樾就是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然而就算他想深究,只要對上視線就會想起那個剝離了夜色掩護的受傷眼神。

於是,更加沈默。

對方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的異樣,正是這沒說破的態度更加劇了他無法言說的微妙躁動。

飯桌上,兩人絕口不提昨夜裏、抑或是與權樾有關的一切。寧子樾知道事情發生到這個地步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說離開,姚綠則更不可能讓他走——卻也不嚷著要拿U盤去換毒這樣的話了。

接下來一段短暫的日子裏,兩人都表現得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白天姚綠照常去上學,只是每晚必定從學校翻墻回到家裏來,所為在何不言自明。寧子樾則一日日在房子裏待下去,努力和自己的身體做著鬥爭。卻不知權樾究竟在酒裏放了什麽,最近發作的間隔越來越短,簡直痛不欲生。不過當著姚綠的面,他從未表現出絲毫的不妥。

這日深夜,毒癮如百蟻再次啃噬起他的五臟六腑。每當這時他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是自己,而仿同失去利齒和尖爪的困獸。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逐漸有了自殘傾向,甚至想要傷害別人。

蜷縮起身體顫抖著,嘶叫著,他壓抑的聲音中充滿了絕望和掙紮。霜白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床邊一隅,他逼迫自己一直盯住它不放,告訴自己沒什麽,很快就會過去的。

而等痛苦真正平息的時候,已是近兩小時以後了。

他虛脫地在地板上靜靜躺了很久,覺得根本連擡一擡手指都做不到。直到感官漸漸由被藥物支配過渡為他自己,他覺出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於悶熱的夏夜裏格外粘膩難受。

於是強撐著床腳站起身,搖搖晃晃就打算出門沖涼。門開那一剎,他敏銳察覺到咫尺間另一個人的存在。黑暗裏警醒的後退一步,那人卻似渾然不覺,支著一條腿安靜坐在門邊,略長的發蓋過了眉眼。

“姚綠?”寧子樾試探喚,內心忐忑不安。

他是什麽時候坐在這裏的,又到底在門外默默聽了多久?

“……對不起。”

許久才得到回應,對方的話語裏夾雜著可疑的顫音,寧子樾莫名就有些慌亂,急忙蹲下身來察看。“你——”

“……是我太任性,對不起。”姚綠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臉,眼睫早已濡濕一片,拳頭握得緊緊,嗓音幹澀。

“我不知道你要一直忍受這樣的折磨……心裏只想著絕不能讓你去那種監獄一樣的地方。”他像終於下了某種決心,支著膝蓋一手撐額,痛決閉眸。

“……去戒毒所吧。我陪你去。我說過,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寧子樾沈默凝視著他,感到自己手下單薄的肩膀像過冬的小動物一樣隱忍、瑟瑟顫抖。異樣的情感如電流般猛然竄過心房。

想要擁抱。

被刺傷也沒有關系。

如果血液此刻能讓這個人感到溫暖。

他膝蓋觸地,無聲展開手臂將眼前瘦削的人用力包裹在懷裏。而對方依舊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

夜裏是這麽安靜,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我不會為那天晚上的行為道歉,但是我想對它負責。”

終於松開他的時候,寧子樾如是說。大概被他空前嚴肅的語氣震住,姚綠一臉茫然地眨眼,直到對方湊近了輕吻他嘴唇,廊內清冷的月光,黑白色立體的臉廓,失去所有顏色。他卻硬邦邦坐在原地不敢動彈,覺得這樣好奇怪,臉上又不受控制發著熱。

“你——你到底……?”

“姚綠。不管你怎麽想,我……”寧子樾停頓一下,黑夜裏沼澤般幽邃的眼睛似在等誰深陷。“我許不起你什麽未來,但我想成為你的依靠。……你願意等我嗎?”

姚綠自始至終死死揪著他的衣角,一言未發,但寧子樾卻頭一回看見他眼底泛起彌天的霧。

——其實我啊,一直在等一個人來帶我走。

你怎麽知道,我是在等你呢。

天蒙蒙亮的時候,相挨著坐了整夜的兩人同時被曦光晃醒,再睡不著了。

“現在走嗎?”姚綠試探問。

寧子樾偏臉看看他,搖搖頭。“……再多待一會吧。”

可終也沒拖多久。他們得在姚父姚母醒來前離開。

走在清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兩人都沈默著,氣氛隨著目的地的逼近而愈發僵持。後來寧子樾主動去握他的手,姚綠步伐稍慢一些,擡眼看看他,沒有退縮。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我們生命的軌跡相聚又離散,分分合合,才終於重疊起來。

沈默之中,少年走過了最初的光陰。

走到這一刻交匯,相互給予維持的力量。

仿佛不斷燃燒下去,但各自燃燒的火焰。

各自燃燒,也彼此照耀。

強制戒毒所門口。

“我也只能送到這了。”嘴上這樣說著,姚綠看起來可沒一點要走的意思。

龐大的灰白建築仿佛還在沈睡當中,沒有一絲生氣。

寧子樾默默點頭,狠了狠心,轉身就要邁入。

“寧子樾!”

他扭頭,止住腳步。

那個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望著他,固執咬著嘴唇。日光炙烈地從天際傾灑下來,就停留在他身後,那麽耀眼。

“……我會等你。多久都等。多少年都等。”

他們隔著段不長不短的距離久久凝視著,眼睜睜看那橫亙在他們中間的鋼制伸縮門吱呀呻【嗯哼】吟著,最後緩慢合上。

發出了如此沈重的聲響。震耳欲聾。

從此哪怕一墻之隔,也是咫尺天涯。

姚綠伸手在褲兜裏摸索著,慢慢在大門口蹲了下來,就像昨晚守在他門前整整一夜。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餵,謝二啊。”他迎著初升的旭日勉強勾唇,眼睛前所未有的酸澀。

“……等會請我吃飯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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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子樾離開的第二天,姚綠就去警局交出了戚老板去世前留下的證據,表示應盡快派人將權樾逮捕。

當時在場的人裏也有姚父的故交,那人私下裏找姚綠談話,說這件事很難辦,一不小心就容易引火燒身。

“若要疏通關系,錢不是問題。況且就算權樾派人來殺我,我也認了。”少年這樣平靜陳述著,連眼都不眨一下。“只求叔叔您看在和我爸相識一場的份上,一定將他繩之以法,讓我死得瞑目。”

那長輩聞言只無奈嘆息,並未表態。後來果不其然,姚父很快就得知了風聲。然而回家後,他只問了自己令人頭疼的兒子一句話。

“關於這次舉報可能產生的後果,你都好好地想清楚了嗎?”

“……是。我非做不可。”他覺得自己的眼神從沒這麽堅定過,卻也不過是為了一個全心信任著他的人。

如果是為了他,無論什麽風險我都願意承擔。

姚父便沈默一點頭,轉身回房了。此事再沒有被提起過。但姚綠知道,只要父親出面表態,基本就沒有擺不平的事情。原因麽,大約和自己如出一轍。

因為是唯一的兒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所以無論前方埋藏著什麽風險,身為父親的他都毫不猶豫、願意替他去承擔。

此後近一個月過去,學校的期末考試接近收尾時,姚綠終於從特報新聞中得知權樾連同其背後一系列高層勢力被一舉扳倒的消息。權樾本人終審判決為死刑。

那個時候他正坐在電視前面喝咖啡,姚母則蹲在客廳角落裏絮絮叨叨餵著貓。只聽猝然一聲瓷器碎裂的巨響,在空曠的別墅裏久久回蕩。

姚母嚇了一跳,急忙轉過頭來向發聲處望去:“怎麽了?你又闖什麽禍了?”

滾燙的黑咖啡一滴不剩盡數潑在了少年腿上,姚綠卻渾然不覺般呆呆盯著電視屏幕,腳下是一堆杯子碎片。

“呀,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都多大人了,這電視到底有什麽好看,著迷到把杯子都給卒瓦了。”姚母半是擔心半是抱怨的走過去將殘局收拾幹凈,又拿毛巾浸了冷水鋪在他腿上。“燙到了吧?現在好點沒有?”

姚綠這時才有些回魂,支吾著:“呃……嗯。我沒事了媽,真的。”期間視線還一直未離開電視。

心裏好像終於落下一塊大石,恍惚中卻又覺得不真實。矛盾許久,他還是決定去書房找父親確認一下,但被姚母制止了。

“別去煩你爸了,他還睡著呢。這些天也不知都在忙些什麽,天沒亮就出門去,大半夜的才回來,然後一句話不說倒頭就睡。都快一個月了,這還是頭一回能睡個安穩覺。問他到底幹嘛呢他藏著掖著就是不肯說,你說你爸是不是不愛我了?”

姚綠低下頭捏緊了腿上的毛巾,胸腔裏熱熱的,一時間百感交集。

只可惜別扭的自己,像“謝謝”這種難為情的話,並不是想說就能說。

姚母兀自念叨完畢,見他真沒事了,就又回到角落裏接著鼓搗柚子。“說起來,你那朋友說搬就搬走,也不打聲招呼,連自個兒的貓都狠心不管了。難得我還挺喜歡他,小夥子看著沈穩又有禮貌。你平時多和人家學學,成天咋咋呼呼的,將來誰家姑娘願意跟你。”

“你啊。凈操心些沒用的。”少年語塞幾秒,隨即勾唇淡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長久凝視著東方的一點,輕聲低語。

“……畢竟,你兒子都說不準哪天就會被人拐走呢。”

之後為期一月的暑假,姚綠拎了行李獨自去大西北旅行。一來是散心,二來他想親自去看看戚老板的妻兒過得怎麽樣。

出發前除了父母他沒和任何人打招呼,結果就是回家後隔著話筒受到謝赭的一頓痛罵。

“嘿,你這人,我又沒說不對你肚裏的孩子負責了。出去一趟實在太累,懶得和你貧,明天開學見吧,拜了您吶。”猛地拍上電話,姚綠都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的人氣得直揪頭發的樣子,由於畫面感太強不禁就笑出聲來。

然而等第二天新學期班會後回到宿舍裏,本來正蹲在地上歸置東西的謝赭不經意一擡頭看見了方踏進門檻的姚綠,根本就沒機會回憶起任何腦內事先排演完備的血腥鏡頭了。

對方原來那頭放蕩不羈的齊肩發已利落削短,且不知是不是曬黑了些的緣故,整個人一改往日陰柔奢艷的形象,面部輪廓也出乎意料的硬朗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謝赭大為震驚,指著他的那只手抖啊抖的,眼珠都快彈出來了也沒把話說全乎。

“怎麽,被我空前絕後的總攻氣勢震懾住了?”姚綠偏裝作不解的樣子去勾他下巴,謝赭躲得太急結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可喊人了!”

“你喊呀。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等等。這個臺詞微妙的即視感是……?

謝赭被逼進角落裏,正滿心絕望欲哭無淚的時候姚綠卻忽然撤回了手,整整衣領筆直站著輕笑。“……開玩笑的。我知道你——肯定是好久不見我了所以激動難抑嘛。”

少年就著他伸出的手不情願的被拖起來,幽怨道:“還不都是你!一聲不響拋下我去了那麽個鳥不飛翔的地方……而且你這頭發和膚色是怎麽回事?改變形象?你失戀了嗎?”

姚綠聞言神色略微僵了一下,謝赭這才自覺失言,連忙局促補救:“啊!那什麽,我不是那個意……”

“我知道。你個傻逼。”姚綠卻轉瞬就翻著白眼打斷他,表情安靜的回到床鋪邊翻騰著拎包裏的東西。“這次去西北……是想一個人靜下來想些事情。好在現在回來了,我也想明白了。有些決心……”

他忽而就笑的有些蒼涼。“我總算切身體會,你那時候是什麽感受了。”

謝赭默默遞給他一根煙,隨後把自己那根也點著了,坐在一邊沈吟半晌。“姚綠,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對老寧,是認真的嗎?”

“……我覺得是吧,大概。”姚綠自己都沒料到他會承認的這麽幹脆,於是自我解嘲的聳聳肩。“你看,人家不都說第一次的印象是最深刻的嘛。”

“什麽!你們連第一次都有了?什麽時候的事?是怎麽樣的第一次?!”

“……吵死了。閉嘴。”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高三一整年,謝赭基本每晚都在宿舍裏獨守空房。

從西北回來以後,姚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空前忙碌起來,白天端端正正的聽課、做筆記,晚上還要參加聲樂培訓班,要不就整夜整夜的作畫。與此同時他偶爾也會翹上幾天的課受學校推薦到外地參加比賽,當然每次都不負眾望,橫掃千軍。

寒假過完年後,姚綠又孤身去帝都參加了中央音樂學院的藝考。一個月後放出結果,三試均以高分通過,之後就只等看六月的文化課成績了。於是他幹脆罷了課,回家去找了人一對一輔導,從早學到晚,很是拼命。

他像是突然開竅了,知道現在這種時候自己該做什麽了。他從沒有像今天這麽希望自己變得更加、更加優秀和耀眼,他只是、他真的只是想讓那個人在未來看到一個最好、最完美的自己。

說實話,看到哥們兒為了前途這麽努力拼搏,謝赭心裏欣慰是占大半的。不過偶爾熬夜做題時習慣性的喊人給自己倒杯水,空蕩蕩的屋子裏卻再沒有人應聲。連個插科打諢賣萌耍蠢的聽眾都沒有,他幹脆也就一天天沈默了下去,倒經常被班主任誇讚沈穩不少。

某日班裏又在發模考成績條,他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最近的度數肯定又上漲了。瞇著眼撚起紙條,他用有些發花的眼睛仔細去瞧最後的年級名次,不出意料又是個孤零孑然的數字1。

耳邊有人和他齊齊嘆了口氣。他嚇了一跳,扭頭去看,女生正故作憂郁的撐了下頷裝作沒發覺他的視線。

“世界真是不公平啊。難得我還以為小杉走後就可以穩守第一的寶座了,沒想到韜光養晦已久的某人終於開始發力,結果後發制人,輕松上位~”

謝赭也不生氣,只冷哼一聲:“不服氣的話就下次再挑戰看看啊,反正我找不到對手正苦惱的很呢。”

彼時他人已身在一班,和陳曳兩人始終霸占著理科前二甲的位子,其進步之迅猛可謂奇跡。而若說他忽然轉移戰壕、鋒芒畢露的原因,也很簡單。

許是因為,身旁再也沒有需要他舍命奉陪的人了。

那個人走後的多少日夜,他不曾笑過。哪怕手裏拿到的盡是圈了滿分的試卷,哪怕他正漸漸取代某人成為Z中的神話,但他並不快樂。珍重之物的失去,使他無法快樂。而缺失了那個人的生活,則使他完全被打回原形,再次成為曾經那個倨傲、淡漠、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

有你在的世界,我不再是我。而待你轉身離去後,我卻變得更不像我。

原來在愛你的這些年裏,我早已經慢慢失去了自己。

該怎樣描述高考前最後那段黑暗的歲月。

鬥志、勇氣與消極、失望,始終在此消彼長、不斷地維持一個平衡。

每個人不管過去如何,此刻都暗自咬緊了牙關,奮力想給自己十餘年的求學生涯劃上一個可能並不那麽完滿的句號。或許會有絕望的時候,但誰又肯因此就熄滅胸腔中那不斷燃燒著的小小的希望之火。

夜半時分獨自埋頭於書本時揮灑的汗水,以及熄燈後蜷在被窩裏無聲淌下的熱淚,它們一點一點,日積月累地拼湊起我們那在肆意揮霍中匆匆流逝的、最後的青春。

其實到了後來,結果如何都已經不重要了。

高考存在的意義,只是教會你成長——以及結識那些哪怕今後天南海北,也願意永遠在你最無助時給予慰藉和倚靠的人們。

這時回頭望去,才發現腦海裏關於考試那兩天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反倒是畢業那日大家相聚一堂的樣子都還歷歷在目。

謝赭原本並不想湊那個熱鬧,但畢竟同學一場,起碼還是要個告別的儀式。

禮堂的音響裏循環播放著《那些花兒》的清越旋律,謝赭沒什麽多餘表情地坐在後排看臺上領導輪番講話,無意瞥見前排陳曳的肩膀間歇性的微微聳動,似乎在哭。其實在場的很多人都在哭,但他沒有。從頭到尾都沒有這種跡象。

典禮結束後,班級組織去吃了散夥飯。大家都喝醉了,所以都沒有說再見。

將份子錢交給班長後,謝赭拖著有些沈重的身體向外走,結果碰到恰巧在同家飯店吃散夥飯的姚綠。對方顯然也喝的有點多,步履不穩的扒上他的肩嘿嘿笑著。

“你們那邊完事了?”

“嗯,剛完。你們呢?”

“他們擱包間裏哭雞鳥嚎的太煩人,我早就想先溜了。”

“那一起吧。”

後來他們稱不上是誰扶著誰的出了門,本想招輛的士,結果夜深人靜的根本就沒車影,只能慢慢走回去。

路上兩人不知都亂七八糟胡侃了些什麽,可能本身也是好久沒見,酒精的勁又大,他們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的咒罵這操蛋的人生和坑爹的劇情。

路燈把兩道相偎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們肩膀挨著肩膀在馬路中央放聲高唱,鬥轉星移間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那個夜晚,煙花映亮星空下一張張年輕微醺的臉,那個時候他們不知道夢想有多遠,更不知道分別就近在眼前。

走到護城河邊的時候,謝赭忽然腿一軟昏沈跌下了道牙,姚綠則因一直靠著他的緣故差點也一頭栽倒,好容易扒著欄桿站穩了,他慌張的沖下面喊:“餵,你他娘的沒事吧?”

好長一段時間底下才傳來謝赭死氣沈沈的動靜,“……差一點就摔斷老子的腿。話說你也下來吧,躺在草坡上感覺特舒服。”

“真的假的?”姚綠半信半疑,但借著酒勁還是縱身翻了下去,在黑暗裏摸到他身邊躺下。“誒,從這看星星真清楚,一個個和鋼镚似的直閃光。”

“想錢想瘋了吧你。”謝赭對他爛俗的比喻嗤之以鼻,然後不知怎的就陷入一陣沈默。

“……我說啊。當初你第一志願報的是音樂學院吧,到底能不能上呀?”

“誰知道呢。我覺得應該差不多吧……畢竟是臨時抱了佛腳的。那你呢,人大能成不?”

“……我覺得能行。”

“呿,這不是信心滿滿嘛!”

“老子是怕刺激到你~”

“去你媽的。有種單挑啊!”

後來他們拌嘴拌累了,半夢半醒的時候姚綠聽見謝赭低低在耳邊道:“我要回海城去了。”

“啥?”他一個激靈,轉眼瞪視著他。“什麽時候?!”

“明天……”

“那你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

姚綠就不說話了。

謝赭知道他心裏難過,於是故作明快的調侃道:“所以妖孽,走之前能不能讓我親你下?”

“臥槽?!”對方意料之中的猛然彈了起來,手忙腳亂的往坡上跑,但是沒跑兩步就被謝赭從後面揪住輕輕一扯,他腳下剛要踏空便跌進他的懷抱。姚綠這才發現短短一年間這小子的個頭已經悄悄躥過了他,圈著自己的手臂那麽有力,直接就勢把他按倒在了傾斜的草坡上。

意亂情迷的距離,姚綠感受到對方急促炙熱的呼吸生怕他真的親下去,就要去掩自己的嘴。可謝赭的動作比他更快,一手壓著他手腕,緩慢湊近。

姚綠心裏暗自叫糟,身上又絲毫使不上勁,只得任他一顆顆解開自己胸前的扣子,然後將吻極輕的落在他鎖骨上亙久的傷疤。

姚綠還傻傻地看著他,看謝赭近在咫尺的臉上逐漸漾滿了溫柔。

他說,也許我不會再回到這裏了,但是我會永遠記得你。

少年這才猛然記起自己確實還曾為他擋過一刀這回事,於是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勾唇淺笑。“……二貨。你是我兄弟,就算傷的再重也值了啊。”

繁星此刻紛紛落進他晶亮的眼底,謝赭眼眶發熱的收緊了懷抱,許久都一動不動,結果後來姚綠還真就保持枕在他胸口的姿勢睡著了。

曲終人散時,竟只剩了他們兩個在六月微涼的夏夜裏互相取暖。

謝赭閉上眼睛,伸手像要捕捉種種過往成風。也許他會流淚,但他會永遠記得。

有一個少年曾在漫天夕色裏拔刀,剪影鋒銳人如其刃,那是刺破他靈魂的顏色。

姚綠。姚綠。

別說再見,我們只是各自為安。

翌日天大亮時,姚綠終於在草坡上伴著河水的潺潺聲醒來,身上還披著件並不屬於自己的外衣,謝赭卻已經不在了。

他望著河水怔怔坐了一會兒,心裏知道他是真的走了。不告而別。

然而離開前,他還是不死心的掏出手機查看,裏面果然有一條謝赭發來的簡訊。

“習慣目送別人離開這麽多年,這一次終於知道先轉身有多難。”

姚綠盯著那行文字沈默了很久,才胡亂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起身往回走。

在距離河堤不遠的地方,他走著走著忽然眼尖的掃到一張掉落在草叢裏的SIM卡。彎腰拾起來安進自己手機裏一看,那的的確確就是謝赭本人的電話號碼。

“你夠狠。”他喃喃道,心裏卻怎麽都怨憤不起來。

姚綠知道他需要,也不得不離開這裏再重新開始。任何能夠勾起他傷痛回憶的東西,人也好城市也罷,他都已下定決心斬斷那些曾與他緊密相連的牽絆,以一種近乎逃避的方式等待傷口痊愈。

如果,它還真的能夠痊愈的話。

他的目的地仍是Z中。

學校裏屬於原高三年級的宿舍樓內已是空空蕩蕩,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熱鬧喧囂。

駕輕就熟的走到五樓拐角裏用鑰匙旋開了屋門,姚綠還沒來得及跨進去就被揚起的灰塵嗆得一陣咳嗽,於是急忙走到裏間推開窗戶通風,饒是這樣也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他們宿舍的朝向其實非常好。從這裏可以看見正在操場上體育課的學弟學妹們朝氣蓬勃的身影,跑圈也好打籃球也罷,他望著他們,就想起昨天的自己。冥冥中總覺得身後那扇老舊的木頭門下一秒便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隨後那幾個熟悉的人影就會說笑著魚貫而入。他依然會像往常那樣叉著腰大聲罵他們,質問他們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為什麽不好好打掃衛生。

這時已快接近正午了,陽光透過窗戶金子般灑落一地,姚綠回頭看看屋內仿佛他們初來乍到那日般兵荒馬亂的模樣,忽然就悲從中來。

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可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他卻還記得那麽清楚。

那分明是春日的某個午後,陽光將雪白墻壁描摹上一片暖金,白宇澤打著哈欠捧了本小說窩在床頭,冷杉背靠陽臺邊看他邊安靜地吸煙,寧子樾則剛從浴室裏走出來,漫不經心用毛巾亂搓著頭發坐到正為貝斯調音的謝赭旁邊。

然後,他親眼看著彼時那個紮著小辮子、眉目張揚跋扈的自己由於嫌屋裏太吵,將畫筆當做飛鏢“咻”地一聲正中謝赭的腦袋。鮮紅色的顏料濺了出來,一點一點,慢慢充斥了視野。

待陽光籠罩全身時,他終於感覺到體內撕心裂肺的痛。他想,那大約是因為身邊的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命運將他們狠狠撕扯出他的生命,妄圖將他們徹底分離——可不論是那幾張令人懷念的蠢臉,還是他們曾一起走過的鎏金歲月,都早已成為他靈魂的一部分。

那時我們所呆過的地方就如同向陽之地,將寒冷的冬天或是酷熱的夏天都轉化成安逸祥和的、溫暖的所在。

而從那兒出發的我們,不知道會並肩走到哪裏,又再走上多久呢。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七 當冬夜漸暖

跨出那扇鐵門的剎那是那麽漫長,好像翻越了三年來時光所築的一座無形屏障。

他回過頭去凝望著,那棟灰白色建築卻絲毫不曾變過似的,宛如他剛到來那一日,在晨曦中毫無生氣的沈睡著。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很安靜,頭頂還飄落著細碎又潔白的雪。

這是他入戒毒所後的第三個年頭。因為恢覆狀況良好,所以沒到原定日期便被提前允釋。

每天按部就班的活動,用餐,治療,其實期間過程比想象中要痛苦的多,他中途差一點就堅持不下去了。

只是因為,那個人……

夢裏百轉千回的名字,少年明艷倨傲的側臉。一笑,連天地都失色。

雪花順著敞開的領口鉆進脖頸,他卻毫不在意,好像只要心裏想著那個人,周遭如此低的溫度也彌漫開綿延的暖。

鞋子踩在雪地裏碾壓出細微的吱嘎聲,他以均勻的步速慢慢行進到僻靜的十字路口,隔著那樣長一段距離,他一眼便看見了他,於是好像被什麽畫面所觸動似的停住了腳步。

這恐怕是他生來所見過最詩情畫意的場景。

輕暖的曦光綴在他柔軟發梢,少年——或許此時可以稱他為男人了。那個人優雅疊著雙腿坐在枯柳下的石墩上等待,以一種很好看的姿勢夾著香煙,現正偏了頭將目光緩緩聚焦在他身上。

透過輕孱零落的雪花,寧子樾看見他眼裏一瞬間綻放出瀲灩光芒,像晚霞下流動變幻的水波,一點點迷醉的淌進心房。

他是有多久沒見過他了呢。

只記得從一開始,他為了防止內心動搖就拒絕了一切探視要求。明知道對方會因此失望,可那個人早就比劇毒還要可怕萬倍的滲入他骨髓深處,他怕會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逃離囚籠。

本以為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出來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驚喜,即便平日再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大概也會不知所措。

於是哪怕今次終於得以相見,他也僅如木樁一般杵在原地,看那個人一步步向他走來,經歲月磨礪過的眉眼輪廓逐漸從記憶裏被剝落清晰,腦海裏晃過當年他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身影,淩瞰眾生的微笑,他想他終是被這世界拔掉一身利刺,才得以成為今天這副寵辱不驚的溫潤模樣。

然而空想無憑。

他所不知道的是,當初打敗了姚綠所有的驕傲,使他願意放低姿態孤身追尋的,並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他啊。……

“混蛋家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麽。”

姚綠最後停在距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嘴上這麽刻薄說著,卻再掩飾不住眼底糅合了悲傷與欣悅兩種感情的柔光,視線也分毫不肯從他臉上移開。

寧子樾覺得他真是和以前很不一樣了。要是以前的姚綠,大概會直接撲上來邊破口大罵邊照肚子狠狠揍他一拳,而不是即便在這種私下場合也懂得按捺自己的情緒,甚至吝於一個擁抱。

這樣的他,只讓他覺得陌生。

姚綠卻絲毫沒有覺察到對方的覆雜心境,只直勾勾望著他下頷淡青色的胡茬和手臂上呈現線條的肌肉,低喃道:“你瘦了。”

閉了閉眼,他努力平覆著心潮的起伏,隨後再次展露出自己那弧度完美的笑容,向他緩慢伸出一只手來。

“……跟我回家吧。”

此刻血液裏流淌的已不僅僅是感慨和喜悅,還有那名為“追憶”的苦澀。

掌心攤開,你的名字早已寫進脈絡紋路。雙眼合攏,時光的齒輪反方向轉動。

說好要笑著迎接你的,我怎麽能食言。

寧子樾沈默任他一路牽到拐角那輛銀灰色的Cachazo旁,車門打開的時候,還是不動聲色的掙脫了對方的手。姚綠微微一怔,目光移到他一言不發的側臉,神情黯淡了片刻卻很快又微笑起來。“對了,忘記告訴你——車裏面還有驚喜哦。”

寧子樾猶豫一下後矮身坐進副駕駛,還沒來得及打量就聽見座位後一聲防備的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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