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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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在火車站,來送行的只有陳曳一人。

白宇澤心懷歉疚的等了又等,本還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是始終也沒有等來那個曾陪在自己身邊整整十餘年的友人。

昨晚他回到寢室的時候,發現自己和冷杉之前借宿時留在謝赭家的東西已被整整齊齊地打包擱在墻角,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誰人之手。

即便這樣……到最後,也不願再見我一眼嗎?

冷杉見他目光黯然,心下不忍地攬上他的肩,輕聲催促:“……快要發車了。”

列車員已經開始驅趕安全線內前來送行的親屬,陳曳見狀擦了擦泛紅的眼角,邊退後邊努力向他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再見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們都要幸福啊。”

“嗯。等安定下來我們會聯系你的。”冷杉微微頷首,隨後威懾的瞪了旁邊企圖要打斷他們談話的列車員一眼。

白宇澤這才仿佛忽然想起什麽,匆忙從身上翻找出一張紙條來遞了過去。“這上面是我和小杉的新號碼,麻煩你轉交給謝赭。那家夥……以後就拜托你了。”

“沒問題。”陳曳笑著一口答應,心裏卻腹誹著他才不會聽任我擺布呢。

該交待的都交待完了,列車終於緩緩開動起來。窗口那兩人故作輕松的笑臉逐漸遠去,陳曳追著火車小跑了一會兒,待後來停下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泣不成聲。

其實他們對於自己的未來,也是迷茫的吧。只是腳步一旦邁出就再也收不回,唯一能做便是從此牽緊彼此的手,那麽哪怕再深再暗的黑夜也終會迎來破曉的黎明。

我一路沈默站在你們身後註視了那麽久,如今這宴席也該是散場的時候了。

站臺的廊柱後,一個人影已如雕像般一動不動註視著列車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了。香煙幾乎燒著了手指,他卻恍若不覺地勾著唇角寂寥輕笑。

他又想起當年在海城的畢業典禮上,那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在全校師生的註視下努力擺出一副浪蕩灑脫的輕狂範兒,而自己從頭到尾註視著的最重要的那個人,全場甚至都沒有給他一個回望,於是再深情的歌聲也成了心傷的代言。

“要愛上我你就別怕後悔,總有一天我要遠走高飛,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也不願有人跟隨。……”他這樣昂首唱著,冥冥之中好像一場在劫難逃的宿命。

我又怎麽會後悔。從很早以前我就已經預見了這樣的結果,可我不甘就此放手,我不停不停做著易碎的美夢,直到如今才不得不低下頭承認自己的失敗。

時間是一個函數,是循環往覆的麥比烏斯環,是內外連通的克萊因瓶,時間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是一片沒有盡頭的汪洋,是少女的皺紋,老婦的青春,是歷史的夢魘,未來的期冀。

你想要看見愛情,它就讓你看見別離。你想要看見生命,它就讓你看見死亡。你想要看見溫暖,它就讓你看見凜冬。你想要看見歡愉,它就讓你看見掙紮。你想要看見永恒,它就讓你看見剎那枯朽。

可至少,它讓我明白了一個並非人人都能領悟的道理。

喜歡一個人,是從一開始就該抱著被辜負的覺悟卻還義無反顧。

列車上,窗外的景致飛掠而過,白宇澤已經沈默了將近四十分鐘。

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方便面和體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冷杉不顧對面那個大嬸怪異的目光,將白宇澤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安靜地攬著。

“……你們都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的。”又不知過了多久,白宇澤終於低落開口,中間頓了半天,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謝赭對我……的事。”

冷杉雖然看上去面不改色,心底卻是一驚,轉臉望著他。“你……什麽時候……?”

“我是人遲鈍了點兒,但又不傻。”白宇澤慢慢坐直身子,低頭回避著他的視線。“就……我離家出走那次。晚上住在謝赭家裏,他以為我睡著了,然後……”少年耳根泛紅,隨後遲疑著伸手點了點自己的側臉。“他就……輕輕親了一下。”

“什麽?!那個混蛋!”冷杉不由自主憤怒脫口,只覺額上青筋在奮力跳動著,卻沒發現對面大嬸愈發驚恐的神情。待終於察覺到有些失態,他輕咳一聲,重新壓低了嗓音。“那你……也沒什麽表示?”

白宇澤甚感無語,無奈白了他一眼。“表示什麽,怎麽表示?我們一直以來能相處這麽自然還不都靠我裝傻。要是哪天我突然和他說,‘哎兄弟,你是不暗戀我來著?’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半連朋友都沒得做。”

冷杉聞言沈默半天,“他……是個好哥們兒。”

“那當然。只要他想,根本有無數個機會拆散我們。背地裏默默幫了我們這麽多……”白宇澤閉了閉眼,記憶裏那個少年大咧咧笑著,好像從來沒有過不開心,就算不開心也絕不會把悲傷放在自己臉上。

——跟哥們兒還說什麽謝啊,呆子。

是的吧。就算我不說,想必你也能夠懂得。

“謝赭他……是我這輩子最感謝,也虧欠最多的人。”

望著身邊人認真的表情,冷杉默然。他想起來那天在診所門口,謝赭對自己說過的話。

——你記住了,冷杉。欠我的,你要還。

輕嘆一聲,他轉頭只看風景不看他。

下雨了。

指間的煙頭被毫不留情地澆熄,方擦肩而過的人影長發飄飄,一張紙條就這麽輕易塞進了他的手裏。

“膽小鬼。”陳曳離開站臺前輕聲斥他,倒也沒有真的生氣。

並不打算出言反駁,謝赭用沾了水漬的手將那張紙展開,然後動作頓住。心裏百味雜陳,他煩躁的丟了煙蒂,一轉身卻直直撞進一個人懷裏。

“呦,總算肯挪窩了。爺可陪你淋大半天了呢。”姚綠順勢伸臂抱住他,頭發濕漉漉蹭在謝赭頸邊。

“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謝赭一臉迷茫。

“我也這麽以為。”對方爽朗笑開,隨即勾了他的肩向外走。

“走吧,我請你吃飯去。……”

那天他們在飯店從中午一直待到晚上。後來謝赭喝醉了,道上又攔不到車,姚綠就架著他在大雨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路上謝赭一直不知低聲絮絮說著什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然後忽然掙開扶持,奮力將一小團紙從高架橋上扔了下去。

根本連一絲漣漪都未在湖心激起,謝赭楞楞趴在橋欄邊,看那一點白很快就被湍流淹沒了。……

中途又經過一家破敗的音像店,音質粗糙的揚聲器裏不斷飄出老歌悲涼滄桑的曲調。兩人沈默走過,時而揚起臉看墨色的雲翳緩慢籠罩這城市寂靜的雨夜。

忘記吧若可以也算是一種幸運

如果一個人的心只能燒出一個名

兩個人要去到哪裏牽著兩手就是個天地

一生啊 有什麽可珍惜

流浪人沒奢侈的愛情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

沒來世來世再想你

漂流的河每一夜每一夜下著雨

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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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時分已是大雨傾盆。寧子樾在踏進店面後隨手將黑傘擱在門邊,如幽靈般在狂歡的人群中無聲穿梭,直到望見吧臺邊那個熟悉的背影。

與他隔了一個座位坐下,還不及酒保出聲詢問,權樾已將手邊一杯淡青色的Margarita推了過去。寧子樾沒有動。

權樾側過臉看他額前微微打濕的發梢,勾唇。“外面雨下的還真大呢。是不是?”

“……今晚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寧子樾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兩眼平靜凝視著前方。“今晚再不殺我,我就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

“哦。那倒有趣。”權樾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不緊不慢晃晃手裏的酒杯。“那麽你今天來赴約,就是特意讓我殺你的?”

“只要你肯告訴我真相,”寧子樾終於將目光移到他臉上,那眼神深邃到讓人產生下一秒便會被吸入的錯覺。“——當年我父親墜崖的真相。”

權樾笑了。

然後他只是伸出雙手輕輕拍了兩下,整間酒吧內的喧囂忽然就全都不見,不論上一秒是在唱著的、跳著的還是其他,人們像是事先排練好的一樣一言不發排著隊離場,偌大的空間轉眼只剩了他們兩人,連服務生都識相的退下了。

少年見狀卻也並不驚訝,權樾在他的註視下默默點燃了唇邊的香煙,自始至終臉上的笑意也不曾消失。

“終於還是問出口了麽。我猜,你就算再遲鈍也早該發現了——我們兩個人名字的秘密。”

十八歲的時候,我和寧崝第一次見面。

那時我不過是手下有幾個嘍啰的街頭混混,你父親則大我一歲,從家鄉出來四處闖蕩,後來到工廠裏替人效力。

如你所知,城裏拉幫結派的混混大街上多得是,又都在血氣方剛的年紀,經常免不了激烈摩擦。那晚我和幾個兄弟人數上本來就吃虧,還遭人暗算,那年頭治安很差,要不是寧崝偶然路過打抱不平,說不定小命都沒了。

你應該看過你父親年輕時候的照片吧。和你現在的模樣非常相似,但是又有一點不同。他是第一眼見到就讓人絕不會移開目光的那種人,渾身上下有種很吸引人的特質,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又不會產生絲毫距離感。

可能這麽講有點奇怪,但認識他以後,我眼裏好像就再容不下別人,過去很鐵的兄弟也變得疏遠了。平時沒事的時候我就蹲在工廠門外等他下班,如果工作清閑,天黑後他還會和我出去喝幾杯。總之,後來我們慢慢親近起來,雖然我依然是不學無術的混混,而他依然是別人眼裏的五好青年。

幾年功夫,我手下的勢力日益壯大,你父親的事業也步入正軌。偶爾我在幫裏遇到麻煩,他二話不說放下手頭的活就會去救急。我不知道你父親是怎麽想的,反正他在我心裏早就是超越朋友和兄弟的存在。當然,我對這一點總是避而不談,直到那一天。

可能是工作遇到阻力的緣故,那晚寧崝比平日多喝了幾杯,我看他已經有點神志不清就一路送他到家門口,誰知後來他酒勁上來了,楞是堵著門沒讓我走。想著作為朋友照顧他一夜也沒什麽,我就沒再堅持。

但事情遠沒有我想的那麽簡單。

“你知道那之後發生什麽了嗎?”權樾呼出一口煙霧,黑色的眼睛比夜更深更冷。

寧子樾似乎隱約猜到了什麽,不自覺的攥起拳頭。

“你從小一直尊敬、摯愛的父親在那一晚強上了我。我本來是可以狠狠揍他一頓然後推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的,但是我沒有——”已不再年輕的男人夾著煙低低笑著,神情有點自嘲又有點狠戾。“……為什麽要推開呢?”

明知道不會有結果,我們還是相愛了。即便同躺在一張床上,也要隱藏起自己最隱秘的渴望信誓旦旦說著不會阻礙彼此的未來。

“即便只有一次……寧崝對我說過愛的。”權樾目光飄忽,擡手緩慢撫上寧子樾神情肅穆的側臉,似是努力想在這個倔強少年的眼底覷出當年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麽為什麽還要結婚。為什麽只是看不到結果就決定放棄……最諷刺的是,看著他新婚燕爾時幸福的樣子,我除了微笑什麽都不能做。你告訴我,這就叫做‘愛’嗎?”

寧子樾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他整個人尚且沈浸在得知真相的震驚中不能反應。

“尤其在你出生以後,寧崝越來越以家庭為重,幫內的事務也很少打理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在頻頻回避我的感情,所以從來沒有逼過他,怕他從此消失不見。可就算這樣他還是厭倦了,想抽身而退了。於是他連遲疑都沒有就直接去警局舉報了我,將幫內毒品交易的機密全都透露給了條子。寧崝他,是想讓我死啊。”

權樾唇邊再次勾起嘲諷的弧度,用手指了指自己眉上那條淡淡的傷疤。“托他的福,後來我雖然成功脫身,卻永遠留下了血的教訓。我找到他後給了他兩條路,和我在一起,或者死。你猜他怎麽選?……”

寧子樾只搖了搖頭。

“他不會因為想離開你就做出背叛朋友這種事。歸根究底,你不該摻和進販賣毒品這麽危險的圈子。”

總以為對方必須為自己滿身的傷口負責,卻忘了一開始是誰親自把刀交到對方手上。早已塵封的過去,孰是孰非,經過歲月的稀釋好像也變得沒有那麽重要了。

“這麽說,我還得感謝他給了我一個到陰間勞動改造的機會?”煙已燃盡,權樾顯然並沒有他那麽容易釋懷,嘴上調侃著卻恢覆了冷硬的表情,將煙蒂彈進酒杯。

“話說到這地步,我索性也不再瞞你。之所以讓你活到現在,是因為如今這世上你最像他。可也正因如此,我是絕不會讓你好過——我要你親眼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人一個個痛苦不堪的死去,卻什麽都做不了。

“林染的事我聽說了,不過那純屬意外,原本沒想讓他死的那麽容易。蘇揚麽,前兩天我剛派了人手,大約他現在正使出渾身解數逃命吧。至於你那個漂亮的朋友——”看著寧子樾瞳孔陡然一縮,男人惡意的壓低了聲音。

“……聽說他手裏有會威脅到我本人的重要證據呢。真是可惜,原本我還那麽喜歡他——就像當年對阿洇一樣喜歡。不過既然同為你喜歡的東西,我也只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毀掉他。”

“你敢!”寧子樾攜著盛怒“騰”地拍案而起,卻還沒來得及有下一步動作就被身後一個試探的聲音定住了身形。

“寧子樾?”

他轉頭的時候甚至忘了掩飾自己眼底毫不設防的驚慌,於是對方就莫名其妙的從門口的臺階上走了下來,“你那是什麽表情啊。不是你大半夜約我來的嗎?幹嘛還換個陌生的號——”

尾音在看見一旁權樾狡黠笑臉的剎那戛然而止,姚綠當即就不爽的罵了句“shit”。

“原來是你搞的鬼。怎麽,思念防狼噴霧的味道了嗎?”

“沒有,只是單純想見你而已。”權樾近乎露骨的情話讓姚綠不禁渾身打了個哆嗦,男人見狀卻仿佛更加愉悅了。“以前我和子樾之間似乎有些誤會,不過剛才經過一番長談我們已經握手言和了。所以我就想,這麽重要的時刻必須得有個人見證才行——”

寧子樾死死盯著權樾那張和顏悅色的臉,姚綠則更是對他的鬼話半個字兒都不信,中途就不耐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所以?請你快說重點,老子還得回去睡覺呢。”

“所以,就算看在子樾的情面上,把酒喝了吧。”權樾用眼神示意他端過之前被寧子樾冷落的那杯淡青色液體,笑的溫文。“我難得這麽欣賞一個人。只是請喜歡的人喝一杯酒,不過分吧?”

眼看著他再說下去自己的雞皮疙瘩就要滾落一地,姚綠“哼”了一聲擡手就要去撈那酒杯。只是寧子樾搶先了他一步,在他的手就要碰到酒杯時已臉色鐵青的端起來,兩口喝了個幹凈。

重重將杯子摔回臺面,寧子樾無視權樾意味深長的目光,拉過一旁滿頭霧水的姚綠向外走去。

“等——你是怎麽回事?……”

寧子樾壓根沒回應他,一路將他強扯出酒吧,外面的雨並沒有停。連傘也顧不得了,他牽著他怒氣沖沖在雨裏闖了幾條街,而後忽然停住腳步,撒了手轉過身來,臉色非常不好。

“你是根本不明白狀況嗎?不認識的人叫你出來就出來,你考慮過是陷阱的可能性嗎?我一再地告訴你,我的事情不要摻合進來,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聽?”

姚綠聞言火氣也上來了,不由在雨聲裏提高了音量:“你以為我願意摻合?短信是以你的名義發的,打過去又接不通,你自己的號還關機,我能怎麽辦?晾著不管?我才是納了悶了,你就對別人的關心這麽反感嗎?你是傲嬌嗎?”

“謝謝了,那種東西我不需要。”腦袋裏好死不死晃過昨晚他在天臺邊撞破那一幕,頓時心情更加焦躁,也口不擇言起來。“有時間不如想想怎麽樣才能把你真正關心的人留在身邊。像我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你費神。”

姚綠就是一楞,一部分因為他沒聽懂他到底在說什麽,一部分因為他語氣裏前所未有的冷漠。

其實轉身剛邁出一步寧子樾就後悔了,但他想其實這樣才是最好的吧。畢竟要是以後他再和自己扯上關系,按權樾的話講,必定會不得善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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