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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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白宇澤陪冷杉在街道上走了很久。

他們談起許多事情,那些青澀的躊躇和似是而非的感情,對彼此無法抑制的沈淪,以及此刻終於能將當初所有心跡袒露的喜悅。

時而相觸的視線仿佛在瞬間迸發出不同尋常的溫度,他們穿過車流穿息的馬路,經由熱鬧熙攘的小吃攤,摸索走出黑暗幽深的小巷,最後終於停下腳步,在“尋”散發著暧昧霓虹光線的招牌前接吻了。

談不上誰先主動,只是在周遭氣氛的烘托下,自然而然的那麽做了。

幾乎立時便有路人驚訝的看過來,肆無忌憚的目光裏有伺量、鄙夷和種種說不清的意味,然而當事人卻並不在乎,也沒分出絲毫註意力在他們身上。

白宇澤起初還遲疑著試圖讓冷杉松開自己,但對方發現後只將人攬得更緊,繼續進侵他的唇舌口腔。

被像珍奇動物一樣打量又怎樣,被瘟疫般隔離唾棄又能如何。這世上自由不需捍衛就早已緊握在手,什麽也不了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去議論指責他人的選擇。

冷杉稍撤開些距離定格了白宇澤略帶迷離的視線,一手尚勾著他的下頷,拇指緩慢摩擦過他淡色的唇,半晌才極不甘願的開口:“……你先回去吧。我還要打工。”

他剛松開手,卻又被白宇澤拉住。少年清澈眼底正映著冷杉的倒影,但很快他垂下了頭,額發堪堪掩住了表情。“那個……關於你的……一些事情,想說的時候,我隨時可以作聽眾。”

冷杉微楞,隨即神色覆雜的揉了下他的腦袋,輕笑。“……嗯。我知道了。”

白宇澤口中的“一些事情”具體指的是什麽,冷杉心裏很清楚。可目前他還沒有準備好——或者說還沒有勇氣,將一切公之於眾。不過……

冷杉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那輕快愉悅的腳步仿佛也踏在他心上。

他知道以後,會難過吧……為自己。可是想看到他微笑的樣子。就這樣一直笑著,陪他走下去……

腦海裏閃過方才接吻時他局促發燙的臉龐和不自覺輕顫的眼睫,胸口有些東西好像就要升溫融化,細小的弧度也悄然攀上唇角。

人在年少時似乎很容易感到幸福和滿足,因為他們還有在追逐熱愛的東西,有心中認定要珍惜的人和堅持不會被拋棄的夢想。

於是在太平祥和中,年輕的我們把每一天迎來送往,腦子裏想的只是下一刻要做什麽,下一步要做什麽,根本不曾預測過下一遭波折。也正因為這樣,波折本身才更加讓人害怕,讓人不知所措,讓人在慌不擇路的狀態之中都來不及意識到自身和那沒頂而來的打擊相比,有多麽單薄和脆弱。

冷杉待少年的身影消失許久方轉過身來,卻驀地對上了身後那張笑容冰冷的臉。

心臟狠狠一跳,他條件反射的退後半步,那人的手卻迅速探出,鉗子般死死扣著他一邊的肩膀,語氣是一如既往令人悚然的縱容。“……別急著跑啊。虧我見你這幾周都沒怎麽回家過夜,擔心得要命呢。快讓尼桑我好好看看。”

“你個瘋子!”冷杉咒罵著用力掙脫他的牽制,實則胸口早已被恐慌席卷。這混蛋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如果兩人剛剛那一幕被他看見了……

“啊。我都看見了。……全部。”似是看穿了冷杉內心的忐忑動搖,靳軻眼神陰鶩的盯著他,咬字發狠。“……我分明警告過你不要玩火,冷杉。”

兩人面對面僵持著,冷杉之前雖料到自己最近基本都借宿在酒吧的行為遲早會把他惹惱,可誰想靳軻竟然親自來這堵他了。更糟糕的是被他撞見自己方才和白宇澤僭越的舉動,以他的脾性,白宇澤恐怕……

“要我放過他不是不行。”見冷杉半晌不吭聲,靳軻便又略放柔聲音去握他的手,“正好我的耐性也快用完了。和我一起回海城吧,今晚的機票我已經訂好了。”

冷杉錯愕的擡眼望他,剛要出言反對卻感受到了他手上猛然加重的力道,嘴角弧度狠戾。“你應該清楚,我並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鬧劇是時候結束了。”

然而話音剛落,靳軻就感到自己被人用力箍住了手腕,一個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同時響起。

“……把你那骯臟的手給老子放開。”

冷杉漆黑的眸底瞬間掠過震驚,直楞楞盯著眼前不知從何處冒出的人那神情慵懶的側臉。

“可算逮到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了。”來人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表情也平靜的很,唯獨眼神鋒利得像把出鞘的刀,恨不能將對方挫骨揚灰。

而靳軻聞言不但沒惱,面上竟還隱約浮現笑意,愉悅挑眉打量著他。“哦,你不是從以前就總和他們兩個混在一起的那個謝赭麽。能在這見到你還真讓我意外,看來鐵三角果真牢不可破啊。”

“哪裏哪裏。你不會是忘了自己當初親手把鐵三角一根根敲斷的事了吧。”謝赭另一只手淡定的摸出一支煙給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後淡淡道:“也多得上次的教訓,從那之後我就在心裏跟自個兒發誓,絕對不容許你第二回動我兄弟。”

“如果你真的發過誓,”靳軻帶著笑意的視線移到他扣著自己的那只手上,“只要你現在松手,別多管閑事,我保證能實現你的願望。你也希望那孩子以後好好留在你身邊吧。”

“……你是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謝赭卻仍毫無松手的意思,在煙霧繚繞中微微瞇眼。“我的言外之意,現在正一臉蠢相在旁邊瞪著我們倆的那個人,麻煩你識相的松手,別再碰他。”

這回不僅是冷杉,連靳軻也意外的僵了笑容,隨後懷疑道:“我沒聽錯吧,你是在為他出頭嗎?”

“你不過比我們大那麽幾歲,這麽快就老年癡呆了?那不然你覺得我從一開始攥著你不放是愛上你了嗎?”

靳軻的表情漸漸陰沈下來。“這麽說,那個白宇澤的生死,你是不在乎了?”

“說你小時候三鹿喝多了你肯定不服氣。但恕我直言,你這腦回路略奇葩。我略惋惜。”他果真就做出一副扼腕嘆息的模樣,“這倆人不管是哪個,我都絕不準你在老子眼皮底下碰。”

“……‘不準’?”仿如被觸動了體內某個無形的開關,靳軻臉上的表情終於扭曲起來。“看來我不過是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你倒得意忘形起來了,小子。”

說罷他壓根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松開冷杉後反手將謝赭扯近,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力量一拳揍在他下巴上。謝赭只聽“哢嚓”一聲清脆的骨傳導,人倒沒有很遜的飛出去,只是身體大幅晃了一下,隨即便後撤半步站穩腳跟,忍著劇痛口齒還算清晰的罵:“我操【嗯哼】你媽。”就要撲上去拼命。

靳軻抽了內兜的匕首迎上去,呵呵冷笑:“真可惜,我親媽早十年前就化灰了,你連屍都沒得奸。”然而刀還沒刺出他就覺手腕一震,緊接著傳來電流般的酸痛,卻是冷杉伺機上前一腳將那匕首踢飛了,順勢把熱血上湧的謝赭撞出一段距離。謝赭先是站正身子對他怒目而視,隨即目光又移回靳軻身上。

看著面前並肩而立、神情戒備地對自己擺出架勢的兩個少年,靳軻眉尖蹙了又松,忽然間就沒了打架的興致。如果他願意,不到一分鐘就能將兩人收拾得再無還手之力,現在強行帶走冷杉也還來得及。可是不知為什麽……迎著他們同樣憤怒、同樣執著不肯熄滅的眼神,就不由被鋪天的煩躁席卷,只想離開。離開——並不是逃。

走之前,他也點了支煙叼著。對面兩人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謝赭似乎並不甘於現狀,但冷杉了解他們之間實力的差距,只要謝赭一邁步就擋住他的去路。

“……小子。你說過不準我在你眼皮底下動他們吧。”最後靳軻先開口了,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好笑。笑對方的不自量力。“我今天就放過你,不過我們來打個賭。你自以為很厲害——但兩周之內,我一定派人做掉你。等你一死,不管我再對他們做什麽,你在地下也無能為力了吧。”

“靳軻!!”冷杉立即怒喝,心裏有很不好的預感。他知道他是說真的。“你他媽要是敢——”

“……好啊。”謝赭平靜打斷了冷杉的揚聲威脅,揚起掛彩的下頷輕蔑一笑。“你能殺得了我,算你本事。不過兩周過去我要是沒死成,還勞煩你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我說了,在我眼皮底下,你沒好果子吃。”

他的話三分認真,七分是虛張聲勢。他不會不知道靳軻向來言出必行,尤其在殺人越貨的行當上。明知自己壓根不是對手,但他偏偏不懼。

開玩笑。當著整整互嗆了三年的情敵的面,別說一個賭,就算那龜孫子要當場掏槍崩了他,那也絕不能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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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疼疼!小哥麻煩你輕點……”謝赭坐在吧臺前齜牙咧嘴,而顧明燁正站在旁邊一臉無奈的擎著棉簽給他塗藥,邊塗邊還責怪的瞥了冷杉一眼。

“你說你,平時看著挺冷靜的,怎麽把同學打成這樣。”

冷杉面無表情的給自己倒了杯酒,看也沒看那邊:“……和我沒關系。”

“餵!混蛋你能再沒良心點兒嗎?!”謝赭頓時轉頭對他怒目而視,結果棉簽上淡綠色的藥膏一直劃到了耳根。

“別亂動啊,你這樣我沒法塗了。”

“啊……抱歉。”

好不容易等到上完了藥,顧明燁又鉆進臺後拎出個冰袋來。“剛剛那藥是消腫的,再配合冰塊敷著效果能好點。不過我建議你還是去醫院看看,萬一骨折就麻煩了。”

“知道了,謝謝你。”謝赭是真心的感激,一個無關的外人都能體貼至此,罪魁禍首竟還有心情自顧喝酒。想著想著他火又躥上來了,差點沒把手裏的冰袋捏碎。

大約是覺察到了殺氣,冷杉放下杯子淡漠掃了他一眼,緩緩道:“你沒必要為我做到這步。他要想對付你,簡直輕而易舉。趁他還沒下手,你盡快收拾東西回海城吧。”

謝赭冷哼一聲。“第一,誰說老子剛才出手是為了你。第二,你少看不起人了。我走了,就憑你一泥菩薩能保護好白嗎?”

“再磨蹭下去,不等救別人你自己就先掛了。”

“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他再動白一指頭。”

冷杉沈默望著他,很久才移開視線。“……我想過了。現在要控制住事態,就只有我跟他走。”

“冷杉你他媽是不是有病?!你走了,讓白怎麽辦?”謝赭又忍不住想把杯子摔在他頭上,只覺負傷的下巴火燒火燎的疼。“你要是有能耐控制住自己不對他發情,不給他幻想的空間,你現在滾回去老子求之不得!現在好了,人你又撈到手了,想提褲子就走?!你試試看老子不廢了你!”

冷杉並不應聲,又默默給自己滿了一杯後才低道:“你一路跟蹤我們?”

“防止某人意圖不軌。”他撤下冰袋“啪嘰”摜在臺子上,沒好氣道。事實證明何止是意圖不軌,兩人走著走著竟還當街親上了,他當時是有多大毅力才沒大喝一聲橫空出世。

……或許是習慣了吧。已經習慣了沈默看那兩人的背影牽著手遠去,心裏知道他是快樂的,那也沒什麽不好。偶爾抱怨幾句,碎碎念過後還不是一樣勾肩搭背談笑風生。

“……那個死人妖到底怎麽想的,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去幫你。真讓人心寒。”看來是積郁已久了,對方任他悶聲搶過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知道這個人雖然嘴上說的瀟灑,心裏還沒法完全釋懷。

“你可別誤會,我是惱火被自己人賣了而已。老子又不是輸不起。”謝赭邊點煙邊嘴硬。

“……輸不起什麽的。你從開始就壓根沒勝算吧。”

謝赭死瞪了他好一會兒,冷杉裝作沒看見,拾起臺邊被冷落已久的冰袋遞了過去。“……我不走,你也別死。兩年前的事我們誰都沒能阻止,但這次絕不重蹈覆轍。”

謝赭將那片冰涼貼上脹痛的傷處,緊接著就翻了個白眼。

嘁,搶著把最熱血的臺詞說完了還指望他回應嗎。想得美。

燈光昏黃的室內,蘇揚手裏攥緊那個不速之客臨走前留下的紙條,心底正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且不論他的身份和得知自己住址的途徑,那種分明是囑托卻還高高在上、愛答不理的態度實在令人火大。

“雖然你已經忘了我——從你那一臉白癡相和眼裏呆滯的光就看的出來——但我還記得你。沒錯,就算你現在被人揍成了《木乃伊歸來》我也記得,天生的記憶力沒辦法。

“聽著,我今天頂著西北風來找你不為別的,你好端端被自己人揍的原因想必比我清楚。你要是覺得心裏對他有愧,我們就來合作——搜集證據,把權兒四那混蛋一舉扳倒。當然,我個人並不讚同背叛同夥(沒錯就是同夥)的行為,可你要想清楚這麽做都是為了誰。

“我不清楚你倆之間究竟有多少腿,也沒興趣知道。上了床了爆了菊了神馬的怎樣都好,如果你曾經認真過,至少就不能眼睜睜看他死。我廢話不多講,究竟該怎麽做,你自己掂量著辦。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想通就來call。”

蘇揚皺眉看他把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揚手擱到桌上,其人整了整衣領已經準備走了。

“……等等,你。”

姚綠背對他停住腳步,屋內沈寂許久。

“……你來找我,也是為了他?”末了,蘇揚終於開口,眼神覆雜。

“不全是。”他答的心安理得,知道對方不過意在試探。“有個人當年於我有恩,所以不管怎樣我都要救他。寧子樾是順便的事。……不過,你就不一樣了。”

蘇揚眉間一顫,再不發一言。

即便那個人從來沒有提及過,但他明白。

多年相識,幾番離合。我,才是虧欠更多的那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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