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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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被摸索的聲響驚醒,白宇澤翻了個身,撐著困倦的眼簾瞟了眼床頭的熒光鬧鐘。

2:17。

“操。”猛地將被子蒙過頭頂,白宇澤鐵了心要繼續睡死過去,可下一秒身上便被一個重物狠狠砸中,而且那玩意兒還手腳不老實的扒拉著直往他被窩裏鉆。

折騰了能有五六分鐘,白宇澤終於忍無可忍的露出一個頭來,“誰啊?!大半夜的還有完沒完了!……”

撲面而來的是濃濃酒氣,姚綠醉得口齒不清的聲音從他耳畔溫熱拂過:“別嚷……老實讓爺摟著睡一晚。困死老子了。”他說著邊將頭埋進白宇澤的肩膀,沒蹭兩下就不省人事了。

……看來是真的困得不行了啊。這家夥。

白宇澤隱忍的思索了兩秒,隨即也不管不顧的兩眼一閉睡死過去了。當然,如果他早知道自己的一時退讓到起床後會造成何種雞飛狗跳的災難性後果,我想就算是一夜不寐他也甘願。

可想而知,第二天清早當謝赭發現於角落的床上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肉體時,悲憤的眼淚瞬間噴薄而出:“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

被他鬼哭狼嚎的狂吼震醒的白宇澤一個激靈坐起身來,邊用力揉著雙眼邊警惕的左顧右盼:“怎麽了怎麽了?著火了??”然後一轉頭,他就看見了直挺挺立在床頭、神情幽怨陰森的謝赭。

“你……你們……”謝赭指著他們顫抖了良久也沒吐出個完整的句子,最後陡然雙手掩面向宿舍門的方向飆淚奔去。“嚶嚶嚶……我不活了!誰也別攔我讓我去死!!”

結果就在他即將奪門而出之時,門板用勁很足的被人從外面推開,謝赭的腦門光榮中標,只聽一聲清脆悅耳的“哐當”,他連呻吟都不及發出便悄無聲息的倒下了。

寧子樾帶著一臉迷茫踏進屋來,先低頭看了看地上兩眼翻白的謝赭,猶豫著單手將他拎起扔到了白宇澤床上,隨後才拖著略顯沈重的步伐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白宇澤側臉看看床上毫無生氣的死屍一具,暗暗嘆息著開始換衣服。而姚綠剛剛被謝赭那麽一折騰也睡意朦朧的半睜開眼,不滿的罵罵咧咧:“瑪麗隔壁的……謝二這賤人一大早又作什麽妖!”他的嗓音略帶嘶啞,大概是昨晚實在喝的狠了。

在氣頭上踹了謝赭幾腳後姚綠便掀開被子下了地,走到桌邊一把奪過寧子樾剛剛註滿涼白開的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半。

這廝倒是無所顧忌,旁邊褲子只穿到一半的白宇澤和正好面對著姚綠的寧子樾盯著他看的眼神卻瞬間直了,雙雙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下。

他們兩人心裏都百分之百的確定姚綠根本沒忘記自己此時只穿著一條內褲的事實,而且還是條十分騷包的黑色三角內褲……括弧緊身銷魂款。

只見他那隨著吞咽的動作而不時上下移動的喉結,頸下那性感細致的鎖骨,手臂上和腹前若隱若現的肌肉,皮膚白皙嫩滑的小腰,線條流暢健美的長腿……我擦這一大清早的啊啊啊啊啊!!

三秒過後,白宇澤飛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拎起自己提了一半的褲子跌跌撞撞的向廁所跑去,嘴裏魔怔的念叨著:“今早的晨【嗯哼】勃有點嚴重……有點嚴重……”

寧子樾則果斷轉身留給姚綠一個冷靜淡定的背影,緩緩從桌上的紙抽裏掏出兩張餐巾紙,默默捂住了自己正淌血的鼻子……

這邊姚綠卻渾然不覺的擱下水杯舒了口氣,隨即又立馬扶額倒回床上,光速卷進暖洋洋的被窩,喃喃:“這該死的的低血壓……”

他哆嗦著攏起被子將謝赭幹脆的踹下了床,隨後不經意的擡眼瞥了下寧子樾。“氣色不太好啊。才回來?”

寧子樾重新落座,神色疲累的繼續往杯子裏灌水。“……嗯。”

“幹什麽事情需要一整晚?”姚綠促狹調侃。

寧子樾沈默片刻,將熱水壺擱回桌下。“……我殺人了。”

“什麽?!”姚綠瞪大眼睛看他,然而卻找不出絲毫玩笑的神色。

“我指的不是命……”少年在他的註視下慢慢端起杯子,目光飄渺。“……是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寧子樾直到現在還記得昨晚在他轉身離去之前,蘇揚那絕望的眼神——

就同上回他們最後一次相見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拋棄和被拋棄。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人能幹脆的回答出來,到底是哪一方更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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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子樾在街頭晃蕩一夜未眠,姚綠宿醉後頭疼得厲害,謝赭又一時半會醒不過來,所以白宇澤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獨自走去教室上課,答應了分別替他們請假。

不過一整天沒有了謝赭在自己耳邊絮叨,說實話還真有點不習慣。好像從記憶初始,這個人就一直陪在他身邊了。

據母親說,自己在初中畢業後的那個假期生了一場很重的病,以前的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不,與其說是很多事情……不如果他壓根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模糊的記得父母的臉,記得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究竟是什麽病,嚴重到連以往的記憶都能失去呢?……白宇澤曾經疑惑過,但並沒有過多懷疑。畢竟是自己的至親,也沒有什麽必要騙他吧。

那段時間他就像一個失了魂的木偶一般,因為遺忘了太多過往,所以心也變得空空蕩蕩。潛意識裏,白宇澤覺得自己一定是忘記了什麽極為重要的東西,可是又無從開口去過問,便只得強自壓抑著心底時刻騷動著的不安,裝作若無其事的在這個他所不熟悉的環境裏繼續生活。

父母斷斷續續和他講了很多以前關於自己的事情,比如他自小就聽話又懂事,比如他成績始終都優異得令他們驕傲,比如他在空閑的時候喜歡讀書和彈吉他,比如他寫字和拿筷總是習慣用左手……事無巨細,他們幾乎是想到什麽了就立馬說給他聽。但白宇澤總覺得不夠,遠遠不夠——明明是少了些什麽的,他卻不知道那空缺的部分究竟該由誰來填滿。

直到距新生開學已沒剩幾天的某日下午,他正在臥室裏讀著小說,外面一貫安靜到死寂的客廳裏卻驀地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他仔細側耳傾聽著,一開始白父和白母還語速急迫的激烈反對著什麽,但後來那個聲音的主人就不再多說,直接走過來推開了白宇澤的房門。

四目相對,白宇澤神情茫然,淺褐色的雙眸卻明亮如初。

眼前的少年身段修長挺拔,眉宇間依稀掛著他所熟識已久的、不羈的溫存。他略垂首沖床上的白宇澤輕微勾唇一笑,白宇澤便覺得心中的某一處被迅速填滿了。雖然餘下的空白尚摸不到盡頭,可是日子還長。他知道總有一天,它們都會回來的。

那少年告訴白宇澤自己名叫謝赭,算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兒。前一陣子由於人在外地,所以沒能及時來看他。以後他們還會在一個高中上學,有什麽事情隨時可以去找他詢問雲雲。

白宇澤自然不疑有他,當下便問了謝赭很多事情,對方自始至終都很有耐心的替他解答,還積極地講了許多他們身邊曾發生過的趣事,敘述詼諧又生動,讓多日未感到高興過的白宇澤笑聲連連。白父白母在門口聽了一會後,就沈默的走開了。

而白宇澤當時雖然表現的很開心,但之前那種隱隱的失落在謝赭走後依舊於心底徘徊不去。他說的一切白宇澤都相信,可他的話內卻始終避開了一處禁區——就和白父白母與他對話的感覺一模一樣。他的直覺告訴他,那處禁區,就是自己記憶缺失的關鍵。不是不想知道謎底,而是暫時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那個勇氣去承受。

後來報到那天謝赭果然和自己出現在同一個校門口,緊接著是相同的班級、相同的寢室,一切巧合就像是命中註定。

謝赭很少在白宇澤面前談論自己的事情,做什麽都會以白宇澤的意見為先。一開始白宇澤以為這便是他與自己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漸漸地他卻不禁開始懷疑,之前同校、同班又同室的“偶然”會不會全都是他為了自己所作的特殊安排。

這並不是沒有可能——如果是白宇澤自己的鐵子經歷了重病失憶的打擊,他也會不顧一切只為陪他度過那段最為艱難的時光。

只是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即使這樣,也改變不了他已不再完整的事實。眼下的自己早已不是他所熟知多年的那個白宇澤,那個人以前究竟是怎樣的,連他自己都忘了。白宇澤對自己的曾經早就失去了興趣,他在乎的只是橫亙於記憶之間那個被遺落的縫隙。

他知道,那裏面有一個人。

倘若將那個人解放出來,屬於舊時光的那個“白宇澤”便會隨之蘇醒,把現下的自己啃噬殆盡吧。

我並不害怕消失。因為有你會替我記得。

下午自習課的時候廣播通知各班班主任到會議室開會,大約半小時後玉環就夾著記錄本回來了。

白宇澤正漫不經心的劃拉著那張沒有半分進展的物理卷子,在聽見“期中考試”四個字時條件反射的僵了半秒。

時間竟然過得這麽快……轉眼這學期都過去一半了啊。白宇澤低眼苦笑,生澀的筆尖遲遲未落下。

還記得高一剛開學,入學成績極高的自己和謝赭都被排進了小班。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高中的課程聽起來簡直和天書沒什麽兩樣。待到父母拿到他進入高中以來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他們臉上掩飾不住的失落讓白宇澤感到無措又愧疚。畢竟,他早已從他們口中知道曾經的自己是有多麽優秀。

即便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在年級裏拿到中游,有些時候甚至還更糟。再到後來,他慢慢也就放棄掙紮了。你問原因麽?沒什麽,只是心灰意冷罷了。不論成績直線下滑的原因是什麽,源於那場重病抑或是自身做的還不夠好,他都不願再去想了。

優秀的那個並不是他,只是籠罩在他頭頂始終揮之不去的陰影罷了,沈重又令人疲累。漸漸地他開始害怕考試時無力的感覺,害怕一家人在飯桌前沈默的氣氛,害怕自己再無法擺脫另一個“白宇澤”頭頂耀眼的光環,於是無路可退之下只能選擇不斷的放縱。

看吧,我已經是個和你截然不同的人了。不管別人怎麽看,反正老子現在也過得很好。

那時大約是想借此證明些什麽吧。但越往前走,淪陷得越深,他也就越發不明白自己的初衷。

這樣做真的好嗎、究竟有意義嗎,這些問題輾轉千遍在失眠的枕邊,卻終究無解。歸根結底,有些事情原本就不需要意義吧。一個人要選擇自己該怎麽活,是他的權利和自由。

本來如此墮落下去就好了。可是後來又為什麽會產生折返的念頭呢?

——是因為一個人。

那個人他……

後背被不輕不重的敲了兩下。

白宇澤驀地回魂,先是下意識的擡頭望望講臺,那裏早已沒了玉環的人影。待反應慢半拍的偏過頭去,後面那人已淡淡開了口:“卷子。”

“啊?”白宇澤一臉傻相的問。

冷杉心裏暗嘆,維持著面上的平靜重覆道:“……卷子。做完了嗎?”

“還、還沒……”白宇澤有些受寵若驚,冷杉會找自己主動搭話的次數實在屈指可數,尤其之前還發生了那麽多令人尷尬的事兒……所以說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因為大部分都不會……我就……”

“快期中考試了。”冷杉語氣沒有起伏,擰開筆管將裏面用光的筆芯扔到一邊,換上支新的,然後終於擡起眼來。“……我答應過楊老師的。”

於是事態就演變成白宇澤乖乖搬了小椅子坐到冷杉旁邊,時間好像回溯到了許久之前。

亂糟糟的自習課上,唯獨這一隅格外的安靜。

冷杉就他不會的題逐道講解,旁邊的草稿紙很快就被填滿了。由於他思路清晰,所以全部講完也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這邊白宇澤的視線還在和草紙上的各種算式苦苦癡纏,冷杉已幹脆利落的伸手將自己方才寫滿的那一頁“嗤拉”撕掉,然後將光潔的一面重新遞給他。“……自己算一遍。”

看著白宇澤怯怯提筆在草紙上謹慎的勾畫,冷杉一手托腮,視線漸漸飄忽。

自出事之後,眼前這個人就有很多地方和從前不太一樣了。變得有些自卑,有些墮落,還有些自暴自棄。但還是有不變的東西的——一個人的心不管怎樣,都是不會變的。所以無論白宇澤變成什麽樣,他還是喜歡他。和當年一樣,那麽喜歡。

而那時候也正是這種刻骨的感情,最終害了白宇澤。

冷杉從沒想過為自己開脫。白宇澤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想補償他,卻什麽都做不到,除了一如既往的愛他。然而愛他,卻並不是一種補償。那是一字一句刻入他靈魂深處的,不滅的箴言。

“其實我覺得……無論做什麽,結果都不會改變了。”漫長的沈默過後,白宇澤忽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冷杉略微擡了下眼望著他不辨神情的側臉。

白宇澤握緊手中的筆,自嘲的笑了笑。“……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什麽挽救的價值。連你也是因為答應了老師才……不得已來幫我的吧。以後就不用麻煩了……還要耽誤你學習的時間。再就是……”

他有些局促的垂首停頓片刻,聲音仿佛輕的失去重量。“謝謝你……”

自始至終,白宇澤都在刻意避免與他對視。

註意到這一點的冷杉微微蹙眉,隔了很久才清冷出聲:“……你為什麽不看我。”

白宇澤聞言頓時把頭埋得更低了,心慌意亂地將草紙向前一推:“……算好了。”

你問我為什麽……

那些我本以為藏的很好的心事,滿滿的堆積在眼睛裏,想閉上眼努力掩蓋住,又怕睜開眼丟了你,只好移開視線,笨拙的轉移話題。

我不敢看你,是因為已經怕了淪陷在你深邃的眼底。

然而這些,你都不知道。

“……白宇澤。擡頭看著我。”冷杉深吸一口氣,終於對眼前堅決裝聾的人失去了耐心,一手頗有分量的按住他半邊肩膀。

白宇澤渾身僵硬,迫於壓力不得不緩緩擡眼迎上他的目光,那深色的湖泊裏現在正靜靜流轉著罕有的認真和堅定。

“……還有半個月。”與眼神不同,冷杉的語調竟是低而輕緩的。

“距期中考試還有半個月。如果你覺得短,那就把目標放長遠。因為害怕失敗所以不敢開始,和因為害怕承受失望的目光而拒絕他人的幫助,都只是弱者的行為。”

白宇澤此時很想打斷他說我就是弱者,但是沒敢。

“雖然我們並不是朋友,”冷杉猶豫了一下,這次換他主動別開了目光,但沒有拿開扶著白宇澤肩膀的手。“我也……不想你就這麽放棄自己。”

原本只想在近旁靜靜望著你的。可是眼看你就在前方跌倒,我又怎能控制住自己不向你伸出那只挽留的手?……

說好的要遠離,要還你一個更好的未來,在真正付諸實踐時,原也不過是一句空話。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馬年如意~

☆、番外二 昨日的他和他和他(一)

海城的夏天是濕熱濕熱的,才六月初的天氣,去教室外晃一圈回來身上就立馬變得黏糊糊。

悶潮的教室裏彌漫著男生們體育課結束後散發出的各種嗆人體味,漢子們倒是對此沒什麽感覺,因為大家都一樣嘛,誰也別嫌棄誰。女生就不同了,一個個縮在座位上對雄性生物們大皺其眉,不過抱怨歸抱怨,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唯獨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忍不了。而且,他還不是女生。

大量運動過後的自習課大家都格外躁動不安,大多數人邊拎起本子扇風邊copy著作業,嘴裏還兀自和同桌喋喋不休。本就難聞的味道被氣流一扇動迅速蔓延到教室的各個角落,此時悶聲忍了很久的某人終於再也坐不住了。

冷杉拉著臉陡然“騰”的站起身,隨手扯掉耳機線就向前門走去,四周的同學紛紛轉頭傻盯著他看。

“……真是受夠了。”用無人能聽清的聲音低低咒了一句,他在經過講臺前時伸出手拍了拍在第一排乖乖埋頭做題的白宇澤,後者立刻擡起臉來,見到來人的臉便展顏微微一笑。

“你要去哪啊?”白宇澤隨即直起身來不解的瞅著他,連筆尖的墨水洇透了卷紙都渾然未覺。

“音樂教室。”冷杉接的理所當然,略低首頓了片刻,黑眸裏灩光流轉。“……你去嗎?”

白宇澤猶豫著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剩半面的數學卷子,再擡眼時笑的雲淡風輕。

“……嗯。走吧。”

靠走廊外側的一排窗戶全都大敞著,在他們走過的時候捎進幾縷涼爽的風。

劉海被吹亂了,白宇澤邊抓著頭發邊側過臉向窗外望去,那裏一樹淡白的梔子花開的正盛。……呃,味道也很濃。

不由自主的打了兩個噴嚏,冷杉聞聲轉頭凝視著身畔不知不覺又神游天外的少年,忽然停住腳步,手掌無聲落上他的頭頂。

“……誒?”白宇澤毫無防備的擡眼去望他,卻見對面的人已拈下一簇花瓣在指尖,似笑非笑。“……今年這花開的挺早的。”

“啊?”白宇澤被他沒頭沒尾的話弄懵了,呆滯的表情卻愈發顯得人傻的可愛。

冷杉將那落花輕輕放到窗臺上,帶著些微笑意重新鎖定他的眸。“……有花堪折直須折啊。”

慢慢反應過來的白宇澤惱了,瞪起眼。“不要放棄治療啊冷兄。你這半天自言自語的到底給我附庸風雅個什麽勁……!”最後的尾音,卻在少年突然覆上的唇間無聲消弭了。

冷杉傾身過來的速度很快,兩人錯開身子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情。白宇澤的臉瞬間紅到耳根,明明窘迫的要死心虛的眼神卻不斷向前後瞄著。

“放心吧,上課時間走廊沒人。”冷杉輕描淡寫的寬慰,雙手抄兜繼續向前走去,沒走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依舊在原地發呆的少年帶了點挑逗意味的勾唇輕笑。

“想去音樂教室做點更刺激的事麽?……”

“……去死吧!鬼才要!!”終於明白自己被人耍了一通的白宇澤面紅耳赤的怒吼。

當然,到了音樂教室兩個人並沒接著做什麽邪惡的事情。

白宇澤抱起吉他坐在窗邊擺弄,冷杉則站在琴前彈了兩下做做熱身。大約十五分鐘過後覺得差不多了,方擡眼問白宇澤:“謝赭呢?”

“在操場和學長們打球吧。那小子總是這樣,上過體育課就怎麽喊也喊不回來了。”白宇澤也停下練習,從兜裏掏出手機按了快捷撥號。

響鈴響了好久才有人接。

“……餵?二貨你還在打球啊?我和小杉在音樂教室等你一起排練哪。”

“啊啊!為什麽這麽突然?今天也不是排練的日子啊……”白宇澤明顯聽出謝赭語氣裏對即將離開球場的不舍。

“還好意思說,這周排練的時間你根本就沒一次到過,你那貝斯上長的毛都快比你的茂了。一句話,來不來。”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為了證明還是老子的毛比較多……請務必再賞臣妾幾分鐘!!”

白宇澤嘆氣,“知道了。上來的時候順便帶點喝的。”

“得嘞——”那邊一聲清脆的口哨過後便撂了電話,白宇澤搖搖頭將手機擱到桌上,擡頭卻撞見冷杉分外嚴肅的目光,嚇得猛一哆嗦。“怎……怎麽了?”

冷杉又沈默逼視了他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怎麽知道他下面究竟長了多少毛?”

哈哈幹笑了兩聲,白宇澤裝沒聽見的拎起吉他準備閃到一邊去,卻先一步被擋住了去路。最後他只得洩氣的把吉他往軟墊上一撇,懊喪道:“哎,我倆是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起去解手的時候總沒顧忌……”

“……從今天起,我和你一起去廁所。”

“嚇?!”白宇澤瞪大眼,擡起胳膊作勢要敲他的頭。“冷杉你今天是瘋了吧!”

“我就是瘋了。”冷杉抓著他的手將它從自己頭頂拿下來,低首凝視著他躲閃的眼睛。“你怕什麽?……反正早晚都要看的。”

白宇澤聞言臉上霎時間紅白交替,咬著牙往外掙自己的手。“癡漢出現了!……給我撒手,不要逼我動粗!老子練過跆拳道!!”

冷杉無聲淺笑起來,反而毫無顧忌的一收手臂將他整個圈在懷裏,白宇澤本來還想繼續反抗,但是一對上他那近在咫尺的幽邃黑眸就不自主的安靜下來不吭聲了。

“前兩天……我在街上碰見你哥哥了。”過了半晌白宇澤才低低開口,感到攬著自己肩膀的手臂瞬間變得僵硬。“……你遇見靳軻??他沒對你做什麽吧?”

“嗯,沒。”白宇澤下巴在冷杉肩上蹭蹭,也擡手撫上他瘦削的背。“當時隔得挺遠……他就在人流那邊沖我笑了笑,什麽也沒幹。”

“那個混蛋……”冷杉的聲音裏蘊了絲忿恨和不悅,將胸前的人又摟緊一些。“靳軻這個人太危險,能離他多遠就躲多遠。遲早有一天……我會親自和他做個了結。”

“有那麽嚴重?他到底什麽地方惹著你了?”白宇澤好奇的問。

沈默良久,冷杉只輕嘆著開口:“你不懂……還是別知道的好。”

“……好吧。”白宇澤並非真的不想知道,而是覺得既然他不想說,最好還是別問了。

兩人各懷心事的又靜靜相擁著立了一會兒,音樂教室的門猛地就被人“哐當”一聲撞開了。白宇澤和冷杉都有點嚇到,卻沒能及時分開。

謝赭本來打完球後心情很爽,興沖沖的拎著一袋子飲料一路狂奔到樓上,卻不料門開後映入眼底的是這麽個猶如晴天霹靂的場景,頓時就炸毛了。

“怎麽回事你們兩個禽獸!!尤其是你,冷杉!把鹹豬手從白的腰上給我拿下來!”謝赭撲上去拼命一樣死死揪著冷杉的衣領子,硬是把兩人掰開了。

白宇澤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冷杉則維持著一貫的面癱狀態,只皺眉理了理自己散亂的衣襟,語氣不屑:“……又不是第一次了。大驚小怪。”

“你住口!”謝赭現在恨不得直接上去三兩下撕巴了他,可當著白宇澤的面又不好下手,只得強忍著掏出兩罐啤酒以投擲鉛球的力道砸進冷杉懷裏,橫眉冷對。“你的常溫雪花啤!□□狂。”轉身對著白宇澤則瞬間換了一副和煦的笑臉:“小白那個你最喜歡的牌子又出新口味了,來嘗一口壓壓驚~檸檬味的很清爽喲~不僅美容養顏還清火通便喲~”

“你在替商家打廣告嗎。”冷杉喝了兩口啤酒後側目盯著他的諂媚相冷嘲。

“怎麽你不忿啊?喝著老子給你買的酒還那麽多廢話,是不是不想要了?”餘怒未消的劈手奪過冷杉手裏的易拉罐,他邊喝邊皺著眉走開,“怪癖的男人,大夏天的不喝冰鎮喝常溫……”

白宇澤在邊上嘆了口氣,就知道他倆碰到一起得嗆起來。這時候他方才擱到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拾起來一看是認識的校報編輯發來的簡訊,讀著讀著就糾結的苦起臉來。

冷杉扯開了第二罐啤酒後擡眼去看他,“誰的消息?”

“校報的人說待會想給‘Bridge’做個采訪,問我現在有空沒……”

“啥?他們什麽時候瞄上咱們樂隊了?采訪什麽的想起來就麻煩……能不能推了不做啊?”謝赭郁悶的坐在桌上用塊破布擦他的寶貝貝斯,一臉不耐。“……而且這貝斯上的毛果然沒我長的多哎。”

“最後一句話太多餘了。”白宇澤一頭黑線的扇了下他的後腦勺,認命的開始低頭摳字。“我讓他們現在就過來,省的以後那群人軟磨硬泡,我可吃不消。”

謝赭哀嘆兩聲,“到時候我可不吭聲,我見著女人就沒講話的興致。”

“我也是。”冷杉接道,難得和他站在相同的立場上。

“你們兩個……”白宇澤臉色更為陰沈,因為他已經料想到了自己的結果。

果然,等十分鐘後五個一水兒白凈清秀的妹子進來圍著他們坐好後,唯一忙前忙後賠笑答話的就只有白宇澤一個。

冷杉和謝赭冷眼坐在一邊望天,那神情氣範一個比一個像大爺。

“那個……今天好像兩位同學的興致不太高啊。”在嘗試向冷杉和謝赭提出不知第幾個弱智問題並再次冷場後,那個負責的女孩終於覺察到了有什麽不對,小心翼翼的笑道。

“啊……我們剛上完體育課,所以都有點累了。實在不好意思啊,他們平時不這樣的。”白宇澤急忙□□來打圓場,笑的腮幫子都麻木了。

可惜那就差在胸前掛上“no women”牌子的兩人完全不給面子,謝赭甚至當著眾人的面囂張的打起了哈欠,最後總算半闔著眼慵懶開口:“真不好意思以這副性冷淡的嘴臉來面對諸位校報的美女們,不過我個人覺得在異性面前假裝自己很開朗很陽光把你們個個逗得合不攏腿那才是真二逼的做法。”

眾人頓時均目瞪口呆的轉過頭看著滿臉厭倦的他,只有冷杉還緊跟著十分淡定的補充了句:“真不好意思,就在剛剛我才發現我好像也是性冷淡。”

白宇澤覺得自己已經快昏過去了。“不、不是……那個……他們的意思是……”吭哧了半天也沒把話說下去。好吧,他實在是不知道這時候還怎麽為那兩個中二病晚期患者找借口開脫了!

然而,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卻大條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麽……”沈寂只持續了幾秒,其中某個看起來像剛打了一針雞血的竹竿眼鏡女猛然來了興致,激動的將椅子向前挪了挪。“請問兩位性冷淡的具體原因是什麽?方便同我們講嗎?”

謝赭和冷杉一楞。

其他幾個女生這才紛紛反應過來,隨即立馬依次換上了和她一模一樣的詭譎表情,白宇澤甚至能看見從她們眼底洶湧冒出的綠光。

“我曾經聽說那些以為自己性冷淡的男人其實都不是真正的性冷淡,對著女人硬不起來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們喜歡的是男人!”

三人頭皮均是一麻,後背開始陣陣發冷。

姑娘們見他們不答話,更加按耐不住急迫的心情,竹竿女則直截了當的大聲喝出:“請告訴我們吧!你們倆究竟是不是真心相愛的?!”

仿佛被雷擊中,冷杉和謝赭面色慘白的緩緩轉頭對視了一眼,並同時從彼此眼中讀出了對於自掛東南枝的迫切渴望。

於是那天的采訪就在一片慘淡的死寂中不了了之了。但其實,這件事還不算完。

一周後,在上學路上並肩同行的三人偶然於張貼在布告欄內的樣報頭條中,看到了這樣一個醒目的標題:

“校男團樂隊Bridge,用繩命奏響禁忌的絕愛樂章”!

一張冷杉和謝赭正“情意綿綿”對視的近照就挨在題目下面,乍一看還真是……帥的一逼。白宇澤忽然就覺得,腐女們看似狗血的YY其實都是有情可原的。

可顯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種寬容的覺悟。

異樣的沈默持續了能有足足一分鐘,謝赭怒火中燒的咆哮終於響徹了清晨安靜的校園。

“我去年買了個大金表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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