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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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傘柄落在地面, 碰出一聲響。

既然念湖牙不想讓其他人看穿,那傅商昭就裝作沒發現。

傅商昭摘下頭頂的鴨舌帽,替她戴上, 帽檐的角度恰好遮住眼睛。

“下雨了。”

雨勢還在變大。

“我替你撐傘。”

念湖牙擡起手, 重新將圍巾向下壓, 不再費力試圖遮住一半的臉。

現在還是上課時間, 剛才她看高二一班的班級裏,坐著的人都在埋頭學習。

開口說話聲音會變調,於是念湖牙仰起下巴,輕輕搖頭。

無法與他對視, 只能看見他嘴唇勾起一個柔和的弧度,向前走了幾步,直到與她並排。

“這節課是體育課, 沒關系,不會影響我學習的時間。”

“就像你希望被需要一樣,我也希望我能被你需要。”

傅商昭的聲音很低, 只有她可以聽見,卻非常堅定。

和她交談時,傅商昭偏向她, 稍微低下頭,這樣更方便她聽清楚內容。

念湖牙向前邁出一步,小聲應:“嗯。”

其實她很需要陪伴,哪怕什麽都不說,只是安靜坐著,讓她知道有人在身邊就好。

她討厭孤獨的一個人。

“所以, 我們之間不需要客氣。”

眼前世界又開始變得朦朧,念湖牙停住腳步, 站在樓梯中間。

傅商昭下了幾節臺階,轉過身看她。

“我想陪著你。”

少年眼中都是坦率又明朗的笑意。

念湖牙的心被他的目光牽動。

他什麽相關的話都沒說,也沒有刻意問她怎麽了。

但每一個看似無關的語句,每一個舉動,其實都在表達關切和理解。

從傅商昭不發一言,給她戴上鴨舌帽的那一瞬,念湖牙就明白。

越是相處,越了解他,就越對他欣賞又向往。

傅商昭總能給念湖牙提供許多改變自己的勇氣。

不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

眼睫還落滿了星星,她跟著彎起眼笑。

他的輪廓又變得模糊,念湖牙眨眨眼,淚水隨著動作落下。

世界重新清晰起來。

離開最後一節臺階,傅商昭自覺靠墻站:“我等你。”

念湖牙點頭,用手背擦幹淚痕,低著頭回到自己座位。

同桌停下筆,轉頭問她:“你要回家了嗎?”

“嗯。”

“路上註意安全,到時候我在網上告訴你每天的作業和筆記。”

“好,謝謝你。”她說話聲音仍然帶著很重的鼻音,同桌以為這是因為感冒的緣故,沒有多想。

念湖牙很快收拾好需要帶回家的書本,拉上拉鏈,和數學老師說明情況,拿出請假條給他過目後,再悄悄從後門離開教室。

半路經過季悅可的座位,她偷偷塞了張小紙條過來。

上面寫著:我會想你的。

空白處,她用藍筆畫出鹹魚抹眼淚的圖案。

紙條背面筆跡的痕跡透過來,念湖牙翻了個面。

“早日康覆!”

卷發小人雄赳赳氣昂昂地擡頭挺胸,臉上畫著燦爛笑臉。

這張小紙條,她也要存進她的百寶盒中。

踏出教室門框,在墻邊等待的傅商昭向她伸出手:“書包給我吧。”

“畢竟我不可能讓正生著病的念湖牙自己背書包。”

念湖牙折過手,向上托起書包,感受一下重量。

沈甸甸的。

“有點重。”她取下書包,提前打了個預防針。

不清楚自己需要多久才會痊愈,收拾桌面的時候,念湖牙幹脆將用得上的書都塞進書包裏。

畢竟老師們布置的作業具有非常大的隨機性,今天是這本書的課後習題,明天是試卷,後天可能是練習冊的章節檢測。

傅商昭挑起眉毛,伸手,滿臉輕松準備接過:“你是不是對我有些沒信心?”

“那我松手啦。”確認他抓穩後,念湖牙緩慢松開雙手。

由於對書包的重量預估錯誤,傅商昭被突然的重量向下扯。

猝不及防之下,他手臂被扯下一厘米,很快又重新穩住。

傅商昭:“?”

他像是提著一書包的磚頭。

“你肩膀每天都要承受這樣的負擔嗎?”

念湖牙搖頭:“平時沒這麽重的,就今天。”

“那還好。”

傅商昭背著她天藍色的書包,擡手撐傘。

掛在拉鏈上的鹹魚左右晃動,原本買回家的時候還是個純色書包,現在貼滿了她和傅商昭畫的醒醒,成功變為印花書包。

傅商昭衣服上的貼紙也沒撕,乍一看,書包和衣服的醒醒遙遙相對,倒像這個書包本來就屬於傅商昭。

地面聚起小灘水窪,漂浮在水面的落葉打著轉,隨著雨變換位置。

風隨心所欲地抱走空中的雨滴,牽動它們的軌跡。

“站近點。”傅商昭順手將念湖牙攬過去,接過她手中的傘,幫她撐開,“你可以用這個擋風。”

書包內的書不能淋濕,念湖牙更不可以被雨淋濕。

“不舒服隨時和我說。”傅商昭壓下傘面,垂眸看念湖牙毫無血色的唇,膚色也蒼白,像下一秒就能被風吹跑的模樣。

“……別走了,我背你。”

傅商昭取下肩膀的書包,拎在手中,後退一步蹲下:“上來吧。”

他另一只手撩起書包肩帶下方的調節帶,避免跌落到地面。

出於私心,念湖牙沒有拒絕。

她環住傅商昭脖頸,雙手握緊傘柄,上面還有他指尖觸碰後留下的溫度。

雨重重地砸在傘面,接連綻開水花,過了片刻,再從邊緣跌落。

今天她的情緒一直起起伏伏,處於生病虛弱的時候,她更容易覺得委屈,產生的短暫幸福感也被疲憊一點點吞噬。念湖牙收回視線,側過頭打了個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花。

風時不時會吹向他們,發絲纏繞幾瞬,無風的時候才分開。念湖牙半睜著眼睛,下巴不小心蹭過他頭發。

嗅到的氣息若有若無,叫人難以忽略。

和小時候一樣,他身上有股很淡又好聞的淡香。

四歲的念湖牙表達喜歡更直接一些,不管是開心、撒嬌還是難過,都很自然地伸出手抱住傅商昭。

不過他應該不記得了。

念湖牙提起一點精神,悄悄捕捉空氣中的那點氣息。

似乎是檸檬味。

和她今天吃的那顆糖味道有些相似。

她要做一張這個氣味的留香卡,留住回憶。

這樣以後每次翻開日記本,她都會回到這一瞬間。

念湖牙沒頭沒腦地開口:“好喜歡檸檬味。”

下一秒,傅商昭給出回覆:“比如今天中午吃的檸檬糖?”

“嗯。”

初嘗可能是酸的,但對念湖牙而言,那是最獨特的甜味。

是她最喜歡的。

“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虎皮,”傅商昭側頭,朝著她的方向輕笑一聲,“它可能從早到晚都要把自己泡在檸檬裏,變成一只檸檬做的小鳥。”

念湖牙順著他的話去想象,成功被腦中的畫面可愛住。

“它一直都很喜歡你。”

虎皮唯一會說的那句“哥哥”,就是念湖牙教會它的。後來其他人再教,它卻怎麽也學不會了。

念湖牙手下一時松了力氣,沒拿穩傘,被風吹得一晃,她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後來回去過。”

在寒假的時候。

當初走得太匆忙,念湖牙甚至來不及和他們好好道別。

那天念松雲回家路上突然出了交通事故,接到消息的瞬間,外婆外公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就帶著她趕去醫院。

至於念湖牙的爺爺奶奶,他們正在國外旅游,哪怕等他們最快速度趕回來,也會耽誤念松雲的治療時間。

外公外婆和念松雲關系不算差,幫忙照顧了幾天。這麽一折騰,等情況穩定下來,已經到了開學季。

“……但好像去得太晚了,我沒找到你們。”

那幾天下著雪,她傷心欲絕,只要看到某個物品,聯想到與他們相關的記憶,眼淚就不受控制,紙巾用完幾大包。

“沒關系,現在我們重新遇見了。”

想起某些記憶,念湖牙咽了口口水,試探著詢問:“以前那些事情,你都還記得嗎?”

傅商昭不假思索地肯定:“當然。”

“我還記得我們之間的一個約定,本以為不會實現了。”

念湖牙在記憶中翻找片刻,稱得上是約定的,只有一句,她遲疑著說:“一起去看海?”

回答她的,是帶著笑意的一聲:“好。”

那句約定,其實有個前提。

——“要和最喜歡的人,一起去看海。”

念湖牙的腦中開始循環播放那段回憶。

好不容易纏到傅商昭松口同意看海,她又開始詢問他是不是最喜歡自己。

起初他抿緊唇沈默著不說話,後來垂下眼不看她,就差將煩字寫在臉上。

他肯定是不好意思了。

四歲的念湖牙這麽想著,決定不再為難他。

但念湖牙不確定,他是否對彼此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都還記得清楚。

見她沈默的時間有些長,傅商昭又開口道:“一言為定。”

念湖牙搖頭,試圖忘記一些讓她羞恥的回憶:“嗯。”

說話間,他們走到校門口,保安室窗戶的玻璃掛滿了水珠,恰好一束光從雲層穿出來,一半落在玻璃上。

雨水在光的照射下,變得五顏六色。

念湖牙拿出請假條,敲響門。

是那位最嚴肅的保安大爺打開門走出來,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請假內容,叮囑她:“註意安全。”

“好的,謝謝您。”

緊閉的校門緩慢移動,留出供兩人並排行走的通道,他們在街邊看了一圈,沒有莊清姿的身影。

念湖牙擡手,摸了摸仿佛被煙熏火燎的嗓子,莫名生出它下一秒就會冒煙的錯覺。

學校出門右拐第一家奶茶店門面外,放置著一張小桌子,為防止它不被雨淋濕,老板撐起一把巨大的傘,有不少被突然的陣雨困住的路人都站在傘下躲雨。

又一輛車順著道路飛馳而來,傅商昭扶著念湖牙肩膀,帶她退到安全區域,飛濺的棕色汙水就傾灑在不遠處的地面。

“剛才下雨,來學校的路程可能堵車,我們再等等。”

傅商昭問她:“想喝果茶嗎?”

念湖牙說不出話,肯定地點頭。

聽見交談和腳步聲,老板從櫃臺後直起身,露出溫和的微笑,既不太過熱絡,又能讓人察覺到真誠:“歡迎光臨。”

念湖牙捧住溫熱的果茶,看向透明玻璃外的景色。

帽檐影響她視野的可見範圍,念湖牙摘下鴨舌帽,正面擺放在桌面。

街道上路人和車輛都行色匆匆,被雨困在傘下的路人拿出手機,拍攝難得一見的太陽雨。

雨滴在光的照射下化為光點,閃爍著降落。

再等一等,或許會見到彩虹。

她咬著吸管,又喝下一大口果茶,潤了潤嗓子。

今天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坦白。

但她還是不由自主的緊張。

一想到到時可能面臨的場景,她就會回憶起噩夢裏的情節。

念湖牙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像是一個信號,坐在她身邊的傅商昭放下手,松松搭在桌面,食指微動,轉頭看她:“有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情,其實都可以和我說。”

念湖牙剛準備說話,附近嘈雜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混合著小孩的哭叫,傘下躲雨的人們紛紛聞聲側頭。

小孩丟掉傘,一屁股坐在還非常潮濕的地面,閉著眼嚎啕大哭:“我就想要!你給我買!”

念湖牙在心中默數,一,二……

一只手將小孩從地上拉起,他衣服背面都變得臟兮兮的,向下滴著水。

男人冷著臉,另一只手撐傘,手臂還掛著一把花裏胡哨的兒童傘。他用力擦去小孩屁股上濕漉漉的水,再狠狠拍下去。

哭聲頓了頓,下一秒,他嚎得更大聲了。

哪怕隔著玻璃,念湖牙都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男人站在一旁冷靜看著,等他哭累了停下來換氣,才開口:“走不走?”

“我不!你說話不算話!”

小孩嗓音都變了調,他一甩手,手腕上表盤折射陽光,強光在念湖牙眼前一晃,刺得她閉眼偏頭。

淺棕色眼睫都被染成金色,哪怕閉上眼,光的存在感仍然強烈。

躍動的光斑突然消失,空氣中的百香果氣味更為濃郁了許多。念湖牙等了幾秒鐘,才睜眼。

眼睫掃過他掌心,傅商昭蜷起手指,收回手。

有人推開門走進來,被隔絕的許多聲音在這幾秒清晰傳入他們耳中。

“行行行,給你買。”

小孩打著哭嗝,懷疑地擡頭:“真的?”

“真的,別哭了。”

站在門口的客人終於收起傘,抖掉大部分雨水,才踏進來,帶上門。

即便如此,小孩的聲音還是聽得真切,他舉起手,語氣自然地撒嬌:“要抱!”

男人低頭說了句什麽,他被棕色雨水染得深深淺淺的手仍然執著高舉著。

念湖牙垂下眼,指尖順著桌面上防燙卡通桌墊的線條描摹。

餘光裏,男人終於彎腰,抱起他。

……真好。

哪怕全身濕漉漉滴著水,也能肆意妄為地被偏愛。

“臉盲的事情,我一直沒告訴他們。”

不間斷的雨聲中,念湖牙的聲音很輕,雙手交纏在一起。

淚水順著臉頰,落在原本就沒幹的布料上,淺棕色圍巾暈開的那團深棕色,像一朵正下著雨的烏雲。

念湖牙自己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一直等舌尖嘗到鹹味,她才恍然回神。

她沒想哭的。

“好討厭我自己。”

“我是膽小鬼。”

念湖牙向著墻壁那面偏過頭,飛快用手背擦去眼淚。

她只敢表達喜悅、讚賞等比較正面的情緒。而那些因為某些舉動引發的所有不開心,她怕僅僅只是自己太過敏感的緣故。貿然坦白,說不定會給其他人帶去本不應該的負面情緒,所以她只敢壓抑在心底。

“但大家都很喜歡你。”

傅商昭不假思索地說。

我也是。

“而且,你不是膽小鬼。”

“說真的,你善良但堅定,勇敢且溫柔,是我見過最完美的人。”

傅商昭從口袋找出一包嶄新的餐巾紙,扯開包裝,先抽出一張紙遞給她。

是小賣部很常見的那種帶著香味的餐巾紙。

念湖牙用整張紙蓋住臉,眼淚在紙上暈開兩道波浪。

剩下的紙,在她手忙腳亂擦眼淚的時候,傅商昭放到了她膝蓋上。

念湖牙還沒來得及掀開臉上的紙,它就自己主動跌落到她手中。

“我的感受等於大家的感受,我相當於大家。”

“你可以隨便找個人問,得到的答案肯定和我一致。”

念湖牙眼角還掛著淚,聞言被他逗笑了:“那樣好奇怪。”

“但這是實話,我是認真的。”

“我聽過很多人誇獎你。只是大家都比較內斂,大概是怕真實的那一面表現出來會嚇到你吧。”

傅商昭低下頭,對上她的眼睛。

“你值得我們的喜歡。”

傘下躲雨的路人不知什麽時候都離開了,陽光溫柔地勾勒他的面部輪廓。

雨來勢洶洶又迅猛,走時也悄無聲息。

“其實沒關系。”

“做自己就好了,喜歡你的人,會包容你的一切,只要是和你有關,他們會覺得都很可愛。”

“何況,你並沒有你自己認為的那麽糟糕。”

“因為臉盲可能認錯人也沒關系。”

“我可以主動打招呼。”

念湖牙吸了吸鼻子,眼睫濕成一縷一縷,眼圈和鼻尖都泛著紅:“本來我不想哭的。”

“你這麽一說,我待會真的要哭得止不住了。”

像是附和她的話,她話音還未落,眼淚流得更為洶湧。

有幾縷不聽話的碎發黏在臉頰上,念湖牙手指撥弄幾次,都沒把它捋開。

頭頂傳來輕柔的觸碰,不聽話的碎發在他指尖下變得服服帖帖。

傅商昭低垂眼簾,帶著笑意看她,只是平常的眨眼,都生出些含情脈脈的意味:“那我們就去曬太陽。”

“小虎牙,”他的目光越過念湖牙,看向玻璃外的天空,“你轉頭。”

空中懸掛一道彩虹,正在人們的註視下堅定地閃閃發亮。

“別怕,勇敢地坦白真心,不管結果如何,你都挑戰了自己,這本就是極大的進步。”

念湖牙還在生理性地抽噎,她敲敲暈乎乎的腦袋,握緊拳頭為自己鼓氣:“好!”

“而且,你一定會迎接很好的結果。”

念湖牙托著下巴,眼睛時刻關註街道車輛的顏色、車型和車牌號,同時不忘在心中打腹稿。

註意力都轉移到其他事情後,淚腺終於不再作亂。

單單如何開頭這個問題,就卡住了念湖牙。

“坦白真心……好難啊。”

墻上的掛飾是毛絨的小熊,念湖牙把所有毛向下順,原本在微笑的小熊就變成兇巴巴不高興的表情。

念湖牙的表情也和小熊一樣皺著眉,嘴角苦惱地下壓。

“難道我要和他們說,我很沒有安全感,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愛,哪怕把我淹沒也沒關系。隱晦的愛意會讓我患得患失,最好直接地用語言、動作表達,讓我知道,我是被偏愛著的嗎?”

念湖牙把臉埋進手臂:“好奇怪,我肯定開不了口。”

“我教你。深呼吸,不看他們,不要動搖,一口氣說出來。”

“他們肯定會覺得愧疚,因為平時對你的不關心和忽略,才會導致這麽多年過去還不清楚你的情況。那時你可以適當地,表達出一點任性。”

“這一點,在所有熟悉的人面前都適用。”

“至於愛,那本就應該是你能擁有的。”

“那不是任性。”

墻壁上皺著眉的小熊被捋順,重新露出明媚笑臉。

“我明白了,感謝你。”念湖牙雙手合十,目光懇切地直視他,“你一直有傳遞給我勇氣和力量。”

“……我這次是真心想說謝謝的!”

傅商昭無奈地一哂:“我也不是什麽情況都勇敢。”

比如在表達喜歡這點。

念湖牙端著磨砂質感的透明杯子,用勺子撈起一大塊果肉,聞言按住他的手,鼓著臉搖頭。她加快咀嚼的速度,迅速吞咽:“你要自信一點!”

“我聽你的。”傅商昭唇角笑意更甚。

“不過下次,如果你想和我表達感謝,其實可以換種方式。”

聞言念湖牙從善如流改口:“有你在真好。”

道路上的車輛緩慢前行,距離他們走出校門,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逐漸接近下課時間。

念湖牙有種直覺,不出五分鐘,莊清姿就會來接她。

吃掉最後一塊芒果,她戳戳傅商昭:“我有一個小要求。”

“在我面前,你可以直接說。”

“可以麻煩你,這幾天晚自習下課後,順帶幫我把當日的作業送來嗎?”

傅商昭笑,伸手揉揉她頭頂:“樂意之至。”

“阿姨應該快到了,”傅商昭端起還剩一半的果茶,撈起對面座位上的書包,推開門,回頭看她,“我們去路邊等。”

念湖牙把杯身和吸管分類扔進垃圾桶,重新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你先回學校上課吧,不然下節課要趕不上了。”

“對了,圍巾——”

“你先系著,晚上再還也來得及。”

空氣中滿是潮濕的泥土氣息,與半枯敗的葉片混合著,在陽光照耀下,蓬松擠壓,碰撞上升。

細高跟踩在地面,哢嗒一響。莊清姿接到電話直接從公司趕過來,卷發被風吹亂糾纏在一塊,她也沒心思整理。

傅商昭主動開口:“阿姨好。”

“小念。”她在車上就看見了念湖牙和旁邊讓她覺得有些眼熟的男生,“你好。”

“謝謝你照顧小念。”來不及細想他是誰,莊清姿溫和地表示謝意,握住念湖牙發燙的手指,又貼貼她額頭。

確實很燙。

“您來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上課。”傅商昭取下書包,隨意舉起鴨舌帽往頭上一扣,禮貌地道別,以免念湖牙錯過最佳治療時間。

一路上,莊清姿都始終緊握念湖牙的手。

需要抽血化驗時,念湖牙提前閉上眼,咬緊牙關。冰涼的酒精在皮膚上來回擦拭,手臂因為緊張發著抖。

從小到大,她在一眾嚎啕大哭的小朋友中間格格不入,哪怕害怕,也倔強地不掉一滴眼淚,每次都會被護士誇讚勇敢。

莊清姿站在她身側,伸手擁住她的頭,輕聲哄:“一下就好了。”

指尖是很好聞的香氣,呢子大衣融進一點雨後空氣的味道。

走神之間,手肘內側短暫的刺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小念真勇敢。”

念湖牙鼻尖一酸。

淺咖色的呢子大衣上,多出兩滴很圓的淚痕。

念湖牙靠在冰涼的座椅上,呼吸著讓她頭暈目眩的空氣,看莊清姿提著一袋藥過來,化驗單和病歷本也一並放在塑料袋內。

“我們回家。”

窗外的景色迅速後退,模糊成一道影子。陽光時有時無,莊清姿攬過犯困的念湖牙,讓她枕著自己肩膀。

“靠過來休息會兒。”

吃完藥,念湖牙昏昏沈沈睡到下午。

她拉開窗簾,讓落日灑進房間。端起還溫熱的水杯喝了一口,腦中紛亂的情緒像是一團亂麻。

雖然從夢魘中脫離出來,那些竊竊私語卻依舊嬉笑著,不依不饒地糾纏她,不讓她離開。

夢境的低落情緒帶到了現實生活中。

心煩意亂的時候,她就想找醒醒。

房間內看了一圈,往常可能窩著一團貓餅的幾個地方,都不見它的蹤影。

念湖牙擡高聲音:“醒醒?”

似乎不在。

全身上下汗津津的,念湖牙換了套睡衣,重新將自己裹緊,看著窗外的景色,垂落的枝葉偶爾被風吹起,出現在她視線內。

“醒了?”

念松雲推開門,確認她清醒著,又轉身準備離開。

和夢中一樣。

“……爸爸。”

念湖牙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因為中午回家後就服下了消炎藥的緣故,她聲音不再發啞。

他腳步頓住,回過頭,神情是很少見的柔和。

“怎麽了?”

念湖牙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收緊。

深呼吸,一口氣說完,她可以的。

“我不是沒禮貌,也沒有故意不叫人。因為我臉盲,根本分不清他們的臉。”

如果沒有提示,面對一年就見一次面的親戚,念湖牙壓根不敢隨意開口,畢竟念松雲不會隨時陪在她身邊。

盡管叫不出具體的稱謂,但她會問好打招呼。

那年除夕,她在房間內寫完作業,推開門,走到一半,就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

短短幾秒鐘,她記到了現在。

後來有幾年,他們看到自己,很明顯閃躲不自然的態度。因為心中早就有預感,念湖牙倒不像最初那樣難過。

話題突然跳到過年的事情,念松雲眼皮一跳,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神情嚴肅:“……你怎麽從沒和我說過?”

他居然不知不覺被瞞了這麽久。

念湖牙用力地一拍被她抓得皺皺巴巴的被褥,眉頭緊蹙,表達不滿:“我和你說過!三次!結果你轉頭就忘記了,還特別不耐煩……”

為什麽不可以多關心我一點?

越說越委屈,念湖牙眼睛向上看,努力壓回淚水。

不能哭,一哭氣勢就沒了。

窗外是冬日少見的絢麗晚霞。

念松雲整個人籠在粉藍色的光線中,平日的疏離冷漠,現在都被身後的景色柔化,他甚至顯得有些無措。

他是真的完全找不到相關記憶。

“……抱歉。”

“這次我會記住的。”

念松雲不自在地盯著地面,床邊一把迷你椅子被醒醒抓出了拖地流蘇:“我不善言辭,以前也確實忽略了你的情緒,沒能做好一個好父親。”

“但他們說的,我從來不認同。”

當初念松雲聽見這些話,第一時間就嚴肅反駁,他們這才悻悻住嘴。

“小念。”念松雲深吸一口氣,擡頭直視她,坐得比日常工作開展會議的時刻還要嚴肅端正。

“不管如何,我永遠為你驕傲。”

……

莊清姿扶著門框,探出頭:“小念醒啦?那我去泡藥。”

被自己肉麻得坐立難安的念松雲噌地直起身:“我也去。”

“你是不是又說錯什麽惹她傷心了?”離開房間一段距離,莊清姿扯住他耳朵,“我教你的還沒學會嗎?”

“……沒有。”

話一出口,念松雲才意識到有歧義,又趕緊改口。

“不是,我沒惹她傷心。”

莊清姿揚起眉毛。

“難不成……你們父女倆終於說開了?”

室內一片寂靜,他繃著臉撕開藥劑的包裝袋,一言不發開始泡藥。

別扭死了。

不得不提,看別扭的人難得說出真心話以後,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的架勢,真的很有趣。

莊清姿別過臉偷偷笑了聲。

“說好的,你端藥給小念。”

“……嗯。”

擺在距離廚房不遠處的貓糧碗見了底,莊清姿拉開存著貓糧的櫃門,醒醒伸著懶腰走出來。

“你居然躲在這裏面偷吃?”莊清姿伸手摸摸它肚子。

圓滾滾的,一看就偷吃了不少,她又拿出貓糧袋,發現底部被咬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她沒下什麽力氣,輕輕在醒醒頭上一點:“小饞貓。”

醒醒打了個哈欠,翹起尾巴,滿臉無辜看她一眼,轉身往樓上走。

念湖牙正坐在窗邊,舉起手機拍攝落日。

它悄無聲息跳上書桌,盤起尾巴,枕著前爪準備睡覺。

“醒醒!”

醒醒睜開眼。

念湖牙捧起它的臉,一連親它十幾下。

醒醒:“?”

沒等醒醒回過神反擊她,念湖牙整個人已經裹進被子中,讓它無從下爪。

念湖牙翻了個身,小聲許願:“快到晚上吧。”

想看夜晚的月亮了。

困意從背後擁住她,帶她進入月亮的夢裏。

她坐在月亮船上,周圍銀河流淌,伸手就能撈起幾顆向她眨眼的星星。

她剛把星星妥帖藏進胸口的口袋裏,原本安安靜靜懸浮在空中的雲朵突然一齊湧過來,念湖牙被小魚幹味的棉花糖淹沒。

“咕嚕咕嚕。”

念湖牙睜開眼,醒醒濕漉漉的鼻子貼著她的臉細致嗅聞。

床頭放置的時鐘顯示現在晚上九點半,窗戶留住這時的夜色,和她夢中的月亮如出一轍。

手機裏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傅商昭的消息在最上,念湖牙拿起手機的瞬間,他恰好又發來一張圖片。像是心有靈犀,上一秒他也在看月亮。

今日的傍晚和月色,都很溫柔。

傅商昭先抽出收在文件夾裏的試卷,遞給她。一下午的時間,她桌上試卷又多出五六張。

“今天是小雪。”

“有個禮物想送給你。”傅商昭從耳朵紅到脖頸,指尖都泛著粉。

念湖牙接過後,他借口要去欣賞夜色,推開書房通向陽臺的門。

是一整本畫。

從他們相遇的那顆梧桐樹為起點,一直畫到今天中午的彩虹。

偶爾他會在畫面旁,寫一兩句話。看海的那句前提,原來他記得。

彩虹之後的幾頁,大片空白著。

空白的第一頁,他在右下方龍飛鳳舞寫:“未完待續。”

第二頁,他畫了一部分波浪。

最後一頁,他的字體變成了正楷。

“我只給你我最明目張膽的偏愛。”

之前他眼底明顯的青色,難道是因為在準備這個禮物嗎。

念湖牙看得很慢,等她推開門,走到傅商昭身邊,發現他緊張得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她擡手,在他面前晃晃,露出柔軟笑意。

“等春天……”

“我們一起去看海吧。”

和那時約定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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