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神經性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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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學轉專業去了計算機學院,畢業後成為了碼農大軍中的一員。那個時候他很幸運,跟了一個編程大神當師傅。大神牛逼啊,別人一周才能搞定的事,給他三天他就能完成。明榛上班第一天就跟著大神扛到了晚上10點——還是大神念他剛出校園,讓他“早點下班”。

後來大神接了一個deadline兩個月的項目,熬了十幾個通宵,在即將上線前幾天因為過度勞累,開著小電動栽到了路邊,右手骨折了。最後項目沒能如期上線。

公司裏炸了,各種非難紛沓而至,完全沒有人管這個項目當初多緊急,大神是如何頂著巨大壓力臨危受命的。

整個項目周期明明是半年,前期開會討論搞了一個月,改流程改UI(界面設計)改了一個月,推倒重來又一個月,立項排期去了一個月......層層壓榨下,底層小碼農承擔了整個項目延期的風險。

初入職場的明榛在工作上焦頭爛額的時候,家裏也發生了件大事。他奶奶查出了肺癌,中晚期,還是左右肺都有,無法切除的那種。

家裏4口大人陷入了糾結。奶奶覺得自己60多快70的人了,已經半截身子入土,不想拖垮家人,選擇消極對應。而明父孝心重,自然是想治療、不願放棄的,哪怕嘗試過才放棄,起碼不能留下終生遺憾。

明家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家庭,明父打聽好費用,盤算了下手頭資金,發現撐不了多長日子,就想著要不把現在住的房子賣了——這間大四間居室當年是爺爺奶奶的全部積蓄買下的,也是目前最值錢的資產。

奶奶自然是不同意的,說這房子得留著給孫子娶媳婦用的,自然是不能賣的。明父覺得房子本來就是父母的錢,得花在父母身上,錢財自然比不上生命重要的。總之多方拉鋸下久久統一不了意見。

那個時候的明榛常常接到母親的電話,沒說兩句就聽到對面在哭。明母是個沒什麽主見的家庭主婦,對丈夫的處置方案倒是沒有什麽意見,就是抗壓能力小,在家裏不敢跟老公抱怨怕給他更大的壓力,只能在兒子這裏尋求點安慰。

那兩個月,在公司高度集中工作時還好,一回到公司宿舍,看著光溜溜的四堵白墻,腦子放空,就總是思潮翻滾。想各種各樣的事情,想迫在眉睫的deadline,想奶奶總是心心念念地喊他帶個姑娘回來瞧瞧,然後,再愧疚地想到麥文澈。

開始夢魘不斷,夢見麥文澈一會抱著他哄說“我們都喝醉了,我不怪你”,一會兒指著他罵“我把你兄弟你居然想睡我?”,突然又舉著刀子陰惻惻說“我要剁了你的萬惡之源”......

後來開始整宿整宿地失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互聯網行業老有各種猝死的新聞,明榛也生怕自己猝死,然而就是沒辦法入睡。

只有白天中午在公司午休,在不間斷的鍵盤聲中、在組員熬得憔悴的鼾聲裏,他才能安然地瞇上那麽一個小時。

然後開始不舒服。

胸悶、惡心、嘔吐、腹瀉。

家裏還有大病未愈的老人,現在身體也似乎出了毛病,他害怕極了。請假去看醫生,醫生說查不出問題,就是普通的急性腸胃炎,他不信,堅持照胃鏡、腸鏡、心電圖、CT......一系列檢查下來,還是什麽問題也沒有。

最後掛了個綜合專家號,給出的看診意見是“神經性胃痛”,情緒病,精神壓力過大引起的應激反應。專家給開了一些緩解疼痛的藥物後,然後在病歷上寫上看診意見“推薦去看心理科”。

拿著藥物回辦公室,看見大神打著藥膏單手在debug(排查故障),他覺得人生操蛋極了。

既然是心理問題,那總歸是得解決心理障礙。

工作——大不了不做了唄。

麥文澈——那就不想了吧。

奶奶——回去聊聊!

請了兩天假,回去一家五口坐下開誠布公地聊,明榛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房子還是得賣,賣了後換個二手小面積的,中間的差價就拿來治病。治療費用方面,定了一個不影響其他家庭成員後續生活的總數額,要是花完了這筆錢還沒治好,就不再投入,剩下的日子聽天由命。但在沒花到這個數字前,奶奶都要積極配合治療,要讓每一分錢都花得有價值。

明榛的這個方案既保證了明父盡孝心不留遺憾,也解決了奶奶害怕自己拖垮一家人的擔憂,大家商量來商量去,最終同意了。得出這個結論後,能明顯看得出來奶奶也是開心的,念叨著一定會好好吃藥好好配合,要爭取能看到明榛娶到孫媳婦,抱到大孫子。

回到公司後,他全身心投入到項目裏,準備等項目完結後就提出辭職——就算他是個沒多大功能的新兵,多少對大神師傅有知遇之恩,不想一下子扔下水深火熱的團隊離開。重要的是,他堅定了一個信念,就是永遠不要再逃避任何東西,至少慎始善終。

項目正式上線驗收後,明榛辭了職。剛好加的健身群裏有人在聊互聯網風口,他抱著趁年輕多試試不同行業的心態,轉頭就紮進了MCN傳媒。

他這4年來的感情經歷簡直乏善可陳。剛開始還是會惦記著麥文澈,思念得緊眼裏容不下別人,也會夢到他,來來回回都是跟以前一樣的夢境。

幸好,雖偶有夢魘,神經性胃痛沒再犯過,勉強還能支撐著。

後來痛定思痛,不能再把註意力放到麥文澈身上,於是麻痹自己便全身心投入到工作裏去。很多人剛進入職場時,因為社會經驗太少,第一份工作往往不一定是人生最好的選擇。每個人的職業生涯基本都要經歷一些階段: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知道自己不想做什麽,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而明榛的職業生涯算是比較幸運的,很快速地就經歷了這三個階段。

付出的努力沒背叛他,那兩年明榛成長得很快,他數據分析能力好,腦子靈活聰明,做事又有規劃性,為人寡言反而顯得說一不二,彰顯了些領導魄力,年紀輕輕就開始做項目負責人。開始陸續收到甲方爸爸誇靠譜,甚至在業內小有名氣。

在職場上,尤其這種皮包公司極多的MCN媒體公司,被人點評“做事靠譜”可謂是非常高的評價。

那時每個月收到工資,他都會打一半回去給他爸,以減輕點父母的負擔。兩年後,奶奶最後還是撒手人寰,但也算是過了段安穩的日子,走也走得很有尊嚴。只是剩下的幾天日子裏,明榛回家,坐在幹枯的老人床頭,對方還一直遺憾地說沒辦法看到孫媳婦兒了,讓明榛難過不已。

說話都很艱難的老人手裏捏著個盒子,是一對金手鐲和一條金項鏈,說這個是她新打的黃金飾品,留給以後孫媳婦的,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但就是想留點值錢的家當給她,“人家女孩子嫁給我們明家傳宗接代,怎麽也不能虧待她。”

老人家的思想依然傳統陳舊,願望也樸素簡單,沒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然而偏偏是這樣幾句話,讓明榛哭得視線模糊。

可是我,這輩子,都無法替明家傳宗接代了。

而這份金首飾,大概再也找不到人送出去了。

然而所有的話他只能藏在自己心裏,半句都洩露不得。

他不能在一位老人家彌留之際去打破她的美好憧憬,卻又因自己的隱瞞而分外內疚。

那晚明榛躲在自己房間裏哭到不能自己。

然後,他開始發了瘋似的想念麥文澈。他早就刪了麥文澈的聯系方式,卻因了自己那該死的優秀的數字記憶能力,那串號碼早就爛熟於心。

他顫抖著手按下了那11位數字,在短暫的幾秒等待音後,聽到電話那邊傳來魂牽夢縈了很久的熟悉嗓音:“你好——”

他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冰涼的手機貼在耳邊。直到那邊確認了幾次“能聽到嗎?”“哪位?”“信號這麽差麽?”之後他還是一言不發,最終掛斷電話。

離開A城那天他心情平靜,如今痛到後悔不已, 他為什麽......為什麽要乘人之危,做了那麽混賬的事情。

奶奶下葬後,明榛擬好了措辭和資料,準備找機會跟家裏人出櫃。他知道這會給家裏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他知道這種事情隱瞞不了一輩子。他可以慢慢來,讓家裏人慢慢地接受。

那晚明父自己一個人半夜三更在喝悶酒,明母放心不下,只得讓明榛坐在旁陪他讓他看著點兒。

幾杯酒精下肚,明父忽然紅著眼感慨道:“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才守了兩年,你奶奶死的時候我居然松了一口氣。”

每個人活在世上時都背著不同的行囊,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大,有的小。明榛看著自己父親放下了他的行囊,突然也想放下自己的。

於是,在這個時機下,他坦白了自己喜歡男性的秘密,也直言要辜負奶奶傳宗接代的美好願景。

明父可能真的悲傷過度,已經沒有了憤怒的力氣,對這件事接受得相當平和。

整間屋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最後被明父沈默的煙霧籠罩。良久,他把煙掐了,沙啞著聲音說:“也好,也不用考慮婚不婚房了。”

說完起身準備離開。

正走開兩步又回頭說:“你爺爺就別說了,老人家接受不了。你媽也別說了,婦道人家屁也不懂,成天就知道哭哭啼啼的。”

明家是典型的男強女弱家庭,他一直覺得父親平時不茍言笑、不夠親近、太大男人主義,那一刻他更加內疚,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才是家裏的支柱,這種情形下出櫃自己倒是輕松了,可父親卻是以一人之力承擔了所有的壓力。

他出櫃毫無預兆,毫無鋪墊,做法錯了,應該循序漸進,慢慢滲透。他真的不應該為了自己心安把所有的壓力都轉嫁給自己父親。歸根到底,還是他太沒責任感了。

明榛是在這一刻突然成長的,因為他懂得了什麽叫“擔當”。

那晚,躺在自己床上,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然後,突然心血來潮,打開手機,輸入“強奸男人要坐多少年牢”。

在看到強奸男人不算“強奸”,只算強制猥褻或故意傷害罪,判刑比“強奸罪”更輕後,明榛松了一口氣。

然後又為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氣的這種舉動感到可恥。

我怎麽可以如此卑劣?

然而,那晚酣暢淋漓的睡眠讓他知道,他放下了如履薄冰般的驚怕,放下了纏繞自己多年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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