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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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於得到一個答案,雲浪問出了口,“你父親是……做什麽的?”

驚澈光顧著低頭燒紙錢,沒有回頭看雲浪,緩緩回答道,“他是江南的鏢師,後來去了龍銀鏢局,當了很久的差。雖然他常年都在外面押鏢,鮮少回家,不過他待母親和驚澈是很好的……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男孩說起父親的時候,哀傷的神情裏洋溢著驕傲,他眼睛裏突然閃起光芒,回頭看著雲浪,“雲哥哥,你行走江湖,不知道他的本名,但是你或許有聽說過我父親,他的綽號叫飛鴻,你知道嗎?”

飛鴻!!

這個名字,像是一個驚雷在雲浪心裏炸裂開來。

他不由自主地後退,直到身體撞在了一棵樹上,驚得樹上積壓的一層厚雪掉了下來,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身上。

本來天寒地凍就十分寒涼了,雲浪此時更覺得整個人仿佛都置身冰窟,渾身冷得要命。

驚澈崇拜的目光,像尖刺一樣紮在他身上,讓他無處遁形。

雲浪呆呆地站在雪地裏,良久才開口,“驚澈,你會恨我嗎?”

“……你怎麽了?”,驚澈察覺到了雲浪的不對勁,疑惑地問道,“雲哥哥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的父親……驚鴻……”雲浪緩緩開口,停頓了一下,“是我殺的。”

驚澈手抖了一下,撥弄著紙錢的棍子突然掉在地上,他木然地看著雲浪,“你說什麽?”

“是我殺的。”

雲浪重覆了一遍,聲音不大,正好能讓二人聽見。這句話在下著小雪的空氣裏,聽起來格外冰冷。

眼淚一下子湧出了驚澈的眼眶,他緩緩站起來,走到雲浪身邊,抓著雲浪的胳膊,“你,你胡說!你不要與驚澈開玩笑好不好?”

雲浪面無表情,整個人卻在微顫,他將那四個字又重覆了一遍。

“是我殺的。”

“是你殺的?”驚澈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放開了雲浪的手,後退了好幾步,“為什麽?為什麽啊?!”

雲浪攥緊了拳頭,“江湖之事,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驚澈還只是個不成熟的男孩,少年血氣一時上湧,行為不受控制,拔出先前雲浪送給他防身用的短刀,一把刺了過去。

雲浪伸手,抓住刀刃,止住了他。

殷紅的鮮血順著刀刃,流到刀把,也流到驚澈手上,滴到雪地裏,格外刺眼。

驚澈看見自己手上的血,一時恢覆了神智,嚇得丟掉了短刀。

這把刀原來一直被他當做寶貝一樣貼身帶著,現在看來,實在是諷刺啊。

“我……”,驚澈顫抖著嘴唇剛想說什麽,卻被雲浪開口打斷。

“驚澈,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本就欠你。若你要這條命,自然是應該給你的。只是……”,雲浪的手垂了下去,一點不在意手心的傷口,“我還有一件必須做的事,須得多活上幾日。”

雲浪蹲下身,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把短刀,遞到驚澈跟前,“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再回來受你這一刀……可以嗎?”

驚澈死死咬著唇,心裏絞成了一團。

那個他心裏的雲哥哥,真心喜歡與愛護著的雲哥哥,是自己的殺父仇人。此刻,他流著血,用祈求的語氣,對自己說著取他性命的話。

驚澈的心同樣在滴血。

最終,驚澈跪在了地上,閉上眼睛,流出兩行淚水,“我不要你的命,你走吧。江湖這麽大,你我不覆相見,我自當……從未見過你。”

看著驚澈聳動的肩膀,雲浪下意識伸出的手無處安放,他再也沒有了上前安慰的勇氣,和資格......

雲浪也跪下,沖著驚鴻的墓碑扣了三個頭。

他站起身來,將短刀放在驚澈腳邊,還想叮囑些什麽,話到嘴邊卻噎住了,想必驚澈已經不願意再聽見他的聲音。

雲浪最後說了句,“保重……”身影慢慢消失在了風雪裏。

驚澈在雲浪走後,長久地凝望著他消失不見的地方,喃喃道,“如若我要了你的命,只怕是……失去更多罷了……”

他撿起腳邊沾滿血的短刀,拿出帕子仔仔細細地擦了個幹凈,小心翼翼地插回了刀鞘,重新塞回懷裏。

心裏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江湖這麽大,可能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

風雪下得很大,雲浪卻在雪中行走著,不知寒冷。

驚澈哭泣的背影,哭訴的眼神,在他心中久久揮散不去。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六歲時家破人亡的自己,無助地在斷垣殘壁中哭泣的自己,沒有人告訴他這一切是為什麽,他只能自己一個人承受所有的結果,所有的痛苦。

進入羅雲門,是沒有選擇的最好選擇。

少時還不知道那一條條人命意味著什麽,拼盡全力,只為卑微地渴求著得到門主一個讚許的眼神,渴求著在殘酷的門派競爭中活下去的機會,從不會顧自己受的傷,流的血,又怎麽顧及別人的。

然而直到今天,雲浪才清楚地意識到,他的手上,沾染著無數條性命的鮮血,永遠洗不去。而每一條性命背後,可能都有一個像自己,像驚澈一樣殘破的家庭。

他突然想起入門那天,門主問他的第一句話。

“你知道進入羅雲門意味著什麽嗎?”

年幼的他懵懂地搖了搖頭。

現在的雲浪突然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意味著,踏入一個修羅地獄,變成一個魔鬼,而且永無回頭之路。

驚澈本來有一個美滿的家庭,跟那個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又純真,又快樂,自己也想讓他一直這樣下去......

但是現在,把他變得跟自己一樣家破人亡的人是誰呢?

是自己!

自己和景辰派裏的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他不配得到真正的感情,更加不配得到驚澈的溫暖,因為從踏入羅雲門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與他們不在一個世界。

他的世界又冰冷又黑暗,那裏本不該有光的,辰風曾經像一束耀眼的光芒,照射進來,打開了他緊閉的心門,然後,在那顆毫無防備的心臟上,狠狠紮了一刀......

在他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他又遇到了一點微光,可是就連最後那麽一點光亮,也被他親手給毀了......

他的世界重新一片混沌,好像陷入了一個更暗更冷的深淵,他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再去掙脫......

雲浪漸漸看不清眼前的路,心中亂成了一團麻,心裏疼得像快要裂開了。

那個人的影子不停地從眼前閃過,他咧著嘴角,一臉嘲笑地看著狼狽不堪的他。

影子呵呵笑了兩聲,瞧瞧你,多可笑......

“啊——!啊——!”雲浪發瘋似的叫了兩聲,一掌朝那影子劈過去。

那掌沒有劈到影子,卻打到一顆樹上,震下一層厚雪。

影子閃到他面前,發著瘆人的笑聲,你可真無能啊,我欺騙你!玩弄你!踐踏你!你都不敢來找我!

難道你還在愛著我嗎?!

你真可笑啊!

“閉嘴!閉嘴!!”雲浪瘋狂地一掌一掌劈過去,但是那是影子啊,他怎麽可能傷到他......

影子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像無數只鬼魅,圍著他的耳朵竊竊私語。

你可真懦弱!

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你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

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會這麽可憐?

“閉嘴啊!”雲浪蹲下身,雙手緊緊地捂住耳朵,“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可是,那聲音又進入了他的心裏。

你到現在還不敢承認,是誰毀了你嗎?

你敢,毀了我,毀了我們嗎?

你不敢!懦夫!!

“毀了你?”

雲浪猛地站起來,眼前天昏地暗,他覺得難受極了,胸中看著郁結難忍,他緊緊地抓著心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腦子裏有一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啪地一聲斷裂了。

“誰說我不敢......”雲浪的眸子暗了下去,話語裏沒有任何溫度,“我毀了的人還少嗎......”

影子在他面前挑釁似的伸出一只冰涼的手,那就來吧......

*****

除夕的十二聲長鳴鐘一過,便是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千家萬戶的鞭炮聲齊鳴,好不熱鬧。從山頂上望下去,泰城一片紅紅火火,似乎都能聽見些喧鬧的聲響。

不過這一切,與雲浪有什麽關系呢。

他扯了一片衣角蒙著面,一身白衣,面無表情地走在通往景辰派的石階上,一步,接著一步,月光在石階上投射下一個清冷的背影,似一片飄落人間的白雪。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地走過這條路。

景辰派暗紅色鑲金框的大門禁閉著,門口四個守門弟子,站得筆挺,像極了四尊雕像。

雲浪的腳步極輕,四個弟子只看見一個白影從眼前一閃而過。

“什麽東西?!”四個弟子面面相覷。

“該不會……是鬼吧?”

雲浪突然出現在一人身後,抓著他的後頸,擰斷了他的脖子。

其餘三個弟子這才反應過來,立馬拔出了手中的佩劍,“你是什麽人?!”

雲浪看了看斷了脖子還倒在他臂彎裏的那名弟子,抽出了那人屍體腰上的佩劍,隨後將他扔到一旁,“景辰派喜歡用劍,那我就客隨主便好了。”

雲浪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三道極快地劍光,門前只剩下四具無聲無息的屍體。

蹬墻而上,翻身一躍,進入了門內。

沒有人擋的住此刻的雲浪,那些紛至而來的擋在他前面的弟子,在他眼裏不過是練劍時一片片飄落下來,被一劍劈成兩半的樹葉。

******

“掌門,掌門!不好了!”大弟子急促地拍著辰瑯的殿門,“有刺客闖上山門了!”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辰瑯穿好衣服,打開房門,“一個刺客而已,你們都抓不住嗎?”

“那刺客好生厲害,從外殿殺到內殿,派去阻攔的弟子們已經死傷過半了,擋不住啊!”

“什麽?!!”辰瑯一時氣急,猛咳了幾聲,心中一個不好的預感浮現起來,“看清楚是什麽人沒有?”

“刺客蒙著面,看不清楚……”

“廢物!”辰瑯說著朝殿外走去。

辰風也被寢殿外的嘈雜聲吵醒了,他披上衣服,推開房門,攔住一個從院前跑去的弟子,“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二公子,有刺客闖進來了,弟子要去迎戰,掌門也過去了,二公子就別出去了。”那人只是急匆匆地回了一句,說罷便跑走了。

刺客……

不管怎麽樣,自己也是景辰派的二公子啊,這種時候怎麽能縮在屋子裏。

這樣想著,辰風回屋裏拿著自己的佩劍,也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影子的設定其實是心魔,辰風給他的傷害讓他產生了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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