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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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雲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上濕透了,秋雨本就陰涼,渾身寒噤噤的,腦中閃過遇見辰風第一幕時,他笑得燦爛的一張臉 ,又想起地牢裏永無止境的非人折磨,他止不住地發抖。

這條命,算是他撿來的。

他這樣想著,腦海裏仿佛只有一個覆仇的念頭,集聚著他所剩不多的意志,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一旁突然沖出來一個冒冒失失的影子,將他生生撞倒了。

雲浪整個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冰冷的雨裏,不知道是哪裏又裂開了,傷口刺痛地要命。

雲浪顧不上這些痛楚,從地上翻了個身,壓在了那個人的身上,手邊沒有武器,他只能雙手緊緊扼住他的脖子。

如果不是斷骨出不了力,他的脖子早就斷了。

在他手下掙紮的是個男孩。

年紀未及弱冠,一身普通布衣,不像是景辰派的人。

可是……萬一是呢!

“呃——呃呃——”

男孩被他掐的臉色開始發青,說不出話,只能雙腳在空中使勁地撲騰,不知哪一腳踹在了雲浪的傷口上。

雲浪渾身一顫,手上的力氣松了些,男孩抓住時機,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反壓了下去。

剛剛的力氣已經是雲浪拼出來的最後一點,現在他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也不反抗,就那樣呆呆地躺在地上。

等死。

男孩只是把按在地上,並沒有什麽進一步的動作。因為這個人看起來,已經再也承受不起什麽傷害了……

男孩征征地看著他腹部不斷湧出的鮮血,以為是自己剛剛那一腳把他給踢傷了。

男孩伸著手,猶猶豫豫地想把他的傷口捂住,好讓那血別再流了,可是看著那猙獰的傷口,他又有些不敢。

他最後掙紮著還是輕輕捂了上去,問道,“餵!你還好吧?”

雲浪本等著他動手,卻等來他這樣一個動作。

明明自己剛剛想殺他的,他卻不想殺自己……

攢了點力氣,雲浪從地上坐起來,扶著身邊的一個光禿禿的樹幹,想要站起來。

樹幹上長了青苔,一下雨就變得更加濕濕滑滑的。雲浪的手本就使不上力氣,一打滑,人眼看著就要往下摔。

見他搖搖晃晃的,男孩一骨碌爬起來,伸手搭了他一把,卻看見了他滿手猙獰的傷口,血淋淋的,有些傷口甚至深到能看見骨頭。

這已經不像人的手了,活像一只鬼爪。

男孩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嚇了一跳,說話都開始結巴起來,“你……你怎麽……傷的這麽重?”

“我……我剛剛不是故意撞你的……我只是急著下山避雨……沒……沒想到這裏會有人……你的傷……我……我……”

雲浪揮掉他的手,“不關你的事。”

說罷,繼續朝山下走去。

雨還是一直下著,雲浪雖走得慢,還一步一顫,腳步卻一刻也不停歇。

男孩一直在他身後不遠處跟著。

“如果不想死,就別跟著我。”雲浪走在前面冷冷地說道。

男孩被他這麽一兇,瞬間覺得委屈,他不服氣地說道,“明明是我剛剛撞了你覺得內疚才跟著你的,再說你看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有力氣殺我?好心當成驢肝肺!”

“隨便你。”雲浪回了這麽一句,便不再說話。

他也沒有多少力氣說話了......

男孩一路小心地打量著他。

蓬頭散發,一身血衣,雨水把血色沖刷地有些淡了,能看出原來是一件白衣。他身上都是若隱若現的傷口,手腕上還有一圈鐐銬的痕跡。

“你......是不是......犯了錯被從山上趕下來的弟子?”男孩試探著問道,“我知道這山巔之上是赫赫有名的景辰派——”

雲浪聽到景辰派,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不說話就是承認了。”男孩一路小跑跑到他前面,攔住了他的去路,“既然這樣,你可否跟我說說那名滿天下的景辰派裏面,到底是個怎樣的場景?”

雲浪並不想再費力氣去繞過他,只想趕緊打發了他,說道,“那裏不是什麽好去處。”

“是嗎......那門口的幾個人兇巴巴地把我轟下來好幾次了,本來我還不死心,但是今天看到你這副樣子。”男孩渾身抖了一下,“我還以為平日裏母親拿板條抽我已經夠疼的了,這麽打我可禁不住。看來我的大俠夢要泡湯了......”

雲浪擡眼看著男孩,他雖然嘴上說著放棄,但是還是一臉憧憬的天真模樣。

這股倔強又天真的樣子,很像小時候的那個自己......

雲浪眼中盡是傷感,“江湖險惡,做個平常人有什麽不好。”

如果可以,他也想把這句話說給當年的自己聽。

但是,他當年沒有資格去做一個平常人......

雨裏突然響起了雜碎的腳步聲。

“你!去搜那邊!你們去那邊!剩下的跟我從這邊搜!”

雲浪急忙躲到了樹後,眼中閃出一絲害怕和慌亂。

男孩倒也機靈,跟著他一起躲了起來,他打量著雲浪的表情,悄聲問道,“你是逃出來的對不對?”

雲浪怕他生出什麽變故,只得點頭回應著他。

男孩突然從樹後跑了出去,雲浪都沒有來得及伸手抓住他。

他跑到領頭人的跟前,“大哥大哥,你們是不是在找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

“是啊。你看見他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可否收下我當弟子?”

雲浪聽到他這樣說,出了一身冷汗,心一下揪在了一起。

“別廢話,快說!”

男孩胡亂指了個方向,“那邊,他往那邊走了!”

領頭人聽了拔腿就走,男孩一把拉著他,“大哥大哥,你答應收我做弟子的!”

“滾開!”領頭人反手把他推倒在地。

男孩一屁股坐在雨裏,哭鬧了起來。

待到他們走遠了,男孩摸了一把鼻子,一骨碌爬起來。

雲浪從樹後探出頭,男孩沖著他做了個鬼臉。

“果然,這景辰派的人都一個德行,兇巴巴的......”男孩小聲低估了一句。

雲浪經過剛才那麽一驚,整個人都頭暈目眩起來,他強打著精神,“為什麽不把我供出去?”

“我驚澈才不屑做那樣的小人。”男孩瞪大了眼睛,一臉認真地說道,“而且你看他們那副不守信用的作風,真是令人十分討厭。”

雲浪苦笑了一聲,“你倒是看得很準.......咳咳...”他話沒說完咳出一口血來。

“你怎麽了?”男孩驚了一下。

“無礙。”雲浪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是緊接著又咳出來好幾口鮮血。

“你這個樣子可不行。”男孩把他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扶著他往下走。

男孩雖未及弱冠,個頭卻已經在雲浪肩膀之上了,這樣扶著他,倒是也不費力氣。

“我上來的次數多了,知道一條小路下山很快,你再撐一會。”

雲浪說不出話,嗯了一聲。他感覺腦袋昏昏沈沈的,意識也混沌了,只知道邁著腳步。

*****

意識再次清醒的時候,是在一間幹凈明亮的小屋裏,雲浪躺在床上,打量著這裏。

不大不小的屋子,一張棗紅色的方桌子,四個板條凳,桌上一個細頸瓶,插著一支海棠,簡單的擺設,訴說著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家。

“你終於醒了。”一個素凈的婦女走了進來,懷中抱著幾支新撇的花枝,邊挑揀著邊跟他說道,“前幾天的雨可真大,幾天不見停。驚澈那孩子把你帶回來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了,高燒不退,從城裏請了大夫才退了燒,這不,又去城裏給你抓藥了,過一會兒就回來。”

哦,想起來了,是男孩把他救了。

雲浪想從床上起來行禮,“多謝夫人。”

“你傷重,快躺下。”婦女示意他躺著,“這孩子從小就想學武,還老是偷偷上山往景辰派跑,為這事我沒少打他。聽說你是那景辰派裏出來的人,你可得好好幫我勸勸他。”

婦女把挑好的花枝一並插在了細頸瓶裏,“先不說了,我去看看飯熟了沒。”說罷帶著剩下的殘枝出了屋子。

院子裏響起了男孩的聲音。

“娘,娘我回來了。他今天怎麽樣?有沒有醒了?”

“醒了,你進去看看吧,哎呀,你慢點......”

驚澈興沖沖地跑進了屋子,徑直來到雲浪床前,盯著他看了又看。

他膚白勝雪,再加上臉上沒有血色,整個人更加顯得白凈,像一個冰雕的玉人一樣躺在床鋪上。他的睫毛很長,眼睛眨得極其緩慢,一雙美目也在看著自己。嘴角雖然紅腫了一塊,卻難以掩蓋他絕美的容顏,反而是讓人更加想憐惜。

以前驚澈總是不理解書上說的病美人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哪有人生了病還能美若天仙的道理。如今看見他,卻是真的相信了......

驚澈由衷地讚嘆著,“之前哥哥滿臉血汙泥垢,蓬頭散發,沒成想梳洗幹凈,竟如此美貌!”

“你這孩子,怎可如此取笑你哥哥?!沒規矩!今日份的藥煎好了,先放著涼一會兒。”婦女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擱在桌上,嘴上奚落著驚澈,轉身又出去看竈屋鍋裏煮的飯食了。

雲浪一臉懵然,“哥......哥?”

驚澈坐在雲浪床上,俯下身貼著他的耳朵悄悄跟他說,“母親不喜來歷不明之人,我告訴她你是我之前在景辰派結拜的哥哥,她才同意我把你留在家裏的,你就勉強做我的哥哥吧。”

雲浪沒有拒絕,且不說驚澈救了他,單就憑自己現在這幅支離破碎,毫無氣力的身子,離了這裏又能去哪裏呢?

自己也應該自私一點,多為自己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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