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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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終害己◎

時光匆匆,轉眼就到了高三。

高三有林景智這位教研室主任坐鎮,林滿慧的學習絲毫不敢懈怠。農學專業屬於理科,林景智一天到晚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掛在嘴上,林滿慧語文、英語成績再好也得不到他一句表揚。

有大哥在一旁盯著,林滿慧只得放下心愛的雜志、小說,安心學起數理化。

看林滿慧最近學習辛苦,小臉漸漸消瘦,臉頰的酒渦都快看不見了,孫文姣有些心疼,悄悄對林景智說情:“滿慧是個女孩子,她成績本來就好,肯定能考上大學,你莫把她逼太狠了。”

林景智瞪了她一眼:“慈母多敗兒!小妹人聰明,記性好,理解力強,就是懶,不肯學。不逼一逼,她哪裏考得上好學校。”

林滿慧的數理化是弱項,偏偏因為要考農學專業選擇了理科,通過半年的強化訓練,她忽然豁然開朗,摸到了數學的樂趣。

一通百通。

自此她的成績突飛猛進,一躍進入全校前三名。

林景智看著她的摸底考試成績單,得意洋洋地對孫文姣說:“看到了沒,小妹和老五一樣,有潛力,就得逼一逼。你若不逼她,她肯定就懶洋洋地學。”

1981年5月的某一天清晨,林滿慧在農場中學見到了林嘉明。

差不多有三年沒有見到這個人了,陡然在校園大門口遇到,林滿慧一時之間都沒認出來。

林嘉明穿一件黑底紅花的蝙蝠衫,一條深藍色牛仔喇叭褲,腳上一雙圓頭小皮鞋,一下子就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喇叭褲的褲腳很大,蝙蝠衫袖口緊束,肋下寬松,林嘉明個子長高了許多,穿著這一身顯得洋氣而自信。

林嘉明喊了她一聲:“林滿慧!”

林滿慧定睛一看,感覺有點辣眼睛,哼了一聲。林正剛一家人在農場名聲壞了,完全待不下去,林嘉明不是轉學到縣城讀書,現在怎麽回來了?

林嘉明的身邊站著她的忠實夥伴:康華。

康華個子中等,一臉的青春痘,見到林嘉明回來,歡喜得抓耳撓腮,守在她的身旁不肯離開。林滿慧感覺他像一條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的小狗狗,圍著林嘉明打轉轉。

林嘉明溫柔地笑著:“林滿慧,我的戶口關系還在農場,還是得回來參加高考。聽說你現在成績很好,恭喜呀。”

林滿慧擺擺手:“別口是心非,想競爭,那就直接放馬過來。”

林嘉明被她懟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幾年不見,林滿慧真是半點客氣都不肯講了。

康華在一旁為她鳴不平:“林滿慧,別以為考了第三名就高人一等。林嘉明好歹也是你親戚,久別重逢說幾句客氣話你會死嗎?”

林滿慧白了他一眼:“客氣話留給你說吧,我就不奉陪了。”說罷,她加快步伐走進教學樓,找到大哥的辦公室。

“哥,你可千萬別把林嘉明分到和我一個班呀,看到她就煩。”

聽到小妹的話,正在辦公桌前認真備課的林景智停下筆,擡起頭,笑得很歡暢。小妹有事來找自己,這種信任感讓他很受用。

“放心,她讀文科,跟你不同班。”

林滿慧這才點點頭,站在大哥面前:“哥,厲老師給我寫信了。”

林景智臉色不變,淡定地“哦”了一聲。

林滿慧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哥,我都已經拿到保送資格了,你怎麽還瞞著我呀。”

林景智擡起頭,很嚴肅地看著她:“拿到京都農業大學的保送資格,就馬放南山不讀書了?你若數理化的基礎不牢,將來到大學怎麽應付覆雜的高等數學、應用概率與統計、遺傳學?你是厲浩老師的親傳弟子,又是軍山農場萌芽計劃成員,還拿過國家金獎,多少雙眼睛都看著你,等著你出成果呢。”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道:“人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啊。”

林滿慧被大哥的大道理成功打敗,剛才還打算質問的氣勢頓時就蔫了下來:“那好吧,大哥你說,我應該怎麽辦?”

林景智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跟班學,堅持到高考前一天。所有的考試都要參加,不許偷懶。至於高考那三天……放你的假!想到哪裏玩都行。”

還不等林滿慧說話,林景智緊跟著說了一句:“至於保送這事,給我瞞著,誰也不許說,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動搖了班級的軍心。”

林滿慧眼中透出絲不服氣。

林景智道:“大家都在刻苦地學,就你一個人悠哉游哉,多打擊人啊。高三最後的沖刺階段非常辛苦,所有的知識點都要歸納梳理,反覆不斷地強化訓練,稍有松懈成績就會一落千丈。

所以,你不僅要和大家一起學,還得努力專心地學,不要告訴別人你可以不參加高考就能進入京都農業大學。就當作……你沒有拿到保送指標。”

面對大哥的嚴格要求,林滿慧選擇順從,大哥這是為她好。末世沒有機會好好讀書,重回年少,和平年代努力學習,是一種幸運,要惜福呢。

走出大哥的辦公室,林滿慧來到高三1班的教室。

高三按成績分班,總共7個班,文科班只有2個。胡大志選的是理科,分到高三3班;吳媛媛選的是文科,分到高三6班。

三個夥伴就這樣被迫分開。

林滿慧剛進教室,就看到林嘉明與康華的身影,她皺了皺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康華將季問松拉了起來,笑得十分歡樂:“我們綻放小組終於聚齊,是不是該慶祝慶祝?”

林嘉明斜坐在季問松對面,從書包裏拿出一塊巧克力夾心糖放在攤開的練習本上,微笑道:“季問松,好久不見,聽說你這次摸底考試拿了第一名,恭喜啊~”

林滿慧在一旁嗤笑一聲,人未來,先把每個人的成績摸了個底,林嘉明還真是心眼兒多。

季問松依然是清秀守禮的模樣,穿著打扮得體而穩重。高中三年,他的成績一直保持著前三名,從來沒有掉下來過。

聽到林滿慧的嗤笑聲,林嘉明臉色一白,康華不高興地投來譴責的目光:“林滿慧,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針對林嘉明?”

林滿慧眉毛一挑、手一攤,仿佛在說:我說什麽了?我什麽也沒做啊。

季問松和林滿慧同班了一年,對她的性格有所了解。知道她是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主兒,便皺眉拉了康華一把。

“莫亂說,林滿慧哪裏有針對林嘉明,是你神經太緊張了。”

康華和季問松是發小,關系一直不錯,聽季問松打圓場,他便住了嘴,看著林嘉明說:“為了歡迎你回學校參加高考,晚上放學後我請大家一起到國營飯店吃飯吧?”

林嘉明搖搖頭:“算了,我們還是學生呢,去飯店吃飯太花錢了。這樣,明天是星期天,早上我請你們吃碗米粉吧,就到林滿慧哥哥開的那家米粉店去。”

康華一向唯林嘉明馬首是瞻,立馬同意:“好主意,那就早上八點在如意米粉店碰頭?”

季問松悄悄看了眼林滿慧,見她臉上淡淡的,不像是不高興的樣子,便也應承下來。

中午放學後林滿慧回到家,對四哥說:“林嘉明回來參加高考,明天還約了同學過來吃早飯呢。”

林景勇對她沒什麽好感,當時便拉下了臉:“那一家人都討厭,好不容易消停幾年,現在又回來惡心人。”

徐春妮已經與他結婚,也聽說過林家舊事,當時便一捏拳頭:“她敢來?我揍她!”

林景勇伸出雙手包住她的拳頭,笑著說:“不至於,不至於。她來吃米粉,那就是顧客,正常接待就行。她若是敢鬧事,咱們再教訓她。”

徐春妮被他哄得開開心心,眉開眼笑:“那行吧,他敢欺負滿慧,我就幫你們教訓她。”

林滿慧抿著嘴笑了,四哥和四嫂一剛一柔,真是天生一對。

第二天一早,林滿慧迎著晨光坐在書桌前讀英語,半小時之後聽林景勇在堂屋喊:“小妹,吃早飯了。”

合上書,站起身掀簾而出,陣陣骨頭湯的香味撲鼻而來。林滿慧吸了吸鼻子,屋內彌散著肉香、蔥香、醬香,還混雜著酸菜、大蒜、辣椒的香味。

如意米粉店開張這麽久,已成為軍山農場美味早餐的標志。

只要一說起如意米粉店,大家都得讚一句:“好吃!”不少人提出把米粉店改成全天營業,林景勇也有些意動。

結婚後,家裏多了徐春妮這個大力士,做米粉、賣米粉成為一件簡單而甜蜜的事。兩人有商有量、相互配合,只開早上七點到十點,的確是短了一點。

現在大家手上有了錢,對吃也講究起來,是不是可以考慮延長一下營業時間呢?

林景勇還在猶豫中,卻發現徐春妮懷了孕,這一下可把林景勇歡喜得找不著北。他抱著徐春妮抹起了眼淚:“春妮啊,我謝謝你!我謝謝你!”

雖說父母早逝,但現在自己即將成為父親,感覺曾經的遺憾被彌補,人生圓滿。

徐春妮一懷孕,延長米粉店營業時間的計劃便擱了淺。林景勇現在心裏眼裏都是徐春妮,生怕她累著,恨不得把她王母娘娘一樣供起來。

至於米粉店,照常賣三個小時的早餐,賣完五十斤米粉就休息。

沒想到,林景勇的堅持竟成了饑餓營銷的典範,米粉店更受歡迎了。現在軍山農場的人到如意米粉店都知道要趕早,九點之後很有可能就賣完了。

小妹馬上就要參加高考,她和徐春妮的一日三餐成為林景勇最為關註的內容。

今天一早林景勇給林滿慧煮了一碗青椒炒肉的米粉,上面加了兩個黃澄澄的荷包蛋,面上撒著蔥花與香菜,還貼心地加了一勺燒青椒醬。

這種幹燒辣椒醬是林景勇做的。將林滿慧種的薄皮青辣椒洗凈控幹水,放進鐵鍋煸炒,等到表皮變成虎皮狀放進擂缽搗爛,再加蒜末、姜末、芝麻、鹽、糖等調料,熱油一澆即成。

焦香味、辣味、蒜味……各種味道在口腔爆開,簡直是下飯神器。

林滿慧吃得不亦樂乎,辣得直呼過癮。搞得食客們都問:“林老板,你這個青椒醬怎麽我們桌上沒有?”

林景勇脾氣好,嘿嘿笑著解釋:“這青椒醬做起來麻煩,只有這麽點兒,不夠大家吃的,抱歉抱歉。”

食客們羨慕地看著林滿慧,鼓噪著讓林景勇多做點,讓大家也品嘗品嘗。

林景勇忙搖手:“忙不過來咧。”

徐春妮走過來一瞪眼:“咱們店小利少,泡蘿蔔、酸豆角、榨菜免費供應還不夠?青椒醬費時費力又費料,讓你們品嘗?一口下去我們得虧死!”

食客們哈哈一笑:“還是老板娘會做生意,我們買嘛,買還不行嗎?”

林景勇看了春妮一眼。

徐春妮歪了歪頭,想著青椒醬閑了做做也行,便點頭道:“一瓶三毛錢,愛要不要。”

旁人一聽,紛紛表示:不管多少錢,明天我就要買。湘省人本來就愛吃辣椒,這醬聞著實在太饞人了。

林滿慧沖徐春妮悄悄比了個大拇指,我家四嫂真會做生意。一碗米粉一毛錢,炒碼粉一毛五分錢,可是一瓶燒椒醬就能賣出三毛。

剛剛吃完早餐,林嘉明、康華、季問松便走了過來。

看到這家在軍山農場越來越有名的米粉店,再看到林景勇與徐春妮恩愛和諧的模樣,林嘉明心中暗自咬牙。明明她的夢中林景勇就是個沒用的男人,一輩子為兄妹收拾爛攤子,怎麽竟然被林滿慧改造成農場第一個成功開米粉店、賺得盆滿缽滿的男人?

自己的父親也知道未來市場經濟騰飛,可惜放不下身段做街坊生意,一天到晚都想開大酒店。只可惜折騰了這幾年,也沒見有什麽起色。

林嘉明沒有作妖,她要了三碗炒碼米粉,安靜地坐在桌前吃了起來。

旁邊都是嗦粉的聲音,嘴裏的米粉柔滑筋道,濃濃的米香味讓林嘉明嘆了一口氣。從小她就知道四堂哥做飯好吃,沒想到只一碗米粉都能讓人心情舒暢,也難怪這家小店能夠賺大錢。

軍山農場就這麽點大,林景勇每個月到儲蓄所存錢的事情,沒多久就傳開來。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

“每個月都能存上一、兩百塊錢,林景勇早就是萬元戶了。”

“唉喲,就那一毛錢一碗的米粉,能夠掙這麽多錢?”

“他家自己種菜、自己做米粉,成本低啊,當然能掙錢!”

“春妮命好喲,嫁了個有錢人。”

林嘉明回到農場,聽到這樣的傳言,心裏又酸又澀,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因為林滿慧一家子大鬧糖廠,林正剛與楊靜芬被解除領導職位,她在農場實在擡不起頭來。走在路上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坐在家中突然有石頭砸窗戶,再加上奶奶葛翠萍整天神神叨叨,林嘉明哀求父親幫她轉學。

哥哥林建功幫她辦了借讀手續,在鳳梧縣一中讀高中,三年下來,一直努力刻苦的她成績遙遙領先。高考是她的執念,一定要考個好學校,這才對得起自己做的那個夢。

父親林正剛送幾位知青參加高考,原以為會是自己未來的人脈,沒想到一個個都是白眼狼,考上大學寄了些錢過來之後就再沒有下文。父親氣得肝疼,在家裏罵了半天娘之後便鬧騰著要做生意。

將家中積蓄拿出來,林正剛在縣城盤下一家酒店,裝修得富麗堂皇,原以為可以賺錢,沒想到鳳梧縣人口流動少,根本沒什麽人來住,生意冷清,虧死。

這次回農場,林嘉明想就近觀察一下林滿慧,順便取點經。都是知道未來發展的人,憑啥她就能把日子過得這麽紅火?

不僅林嘉明有這個想法,林正剛亦有此意。債主們一波一波過來,他已經快撐不住了,便借口陪嘉明高考回農場打算躲一陣子。

林正剛來到米粉店,大聲道:“老板,來碗炒碼米粉。”看到這家小小的米粉店人頭攢動,林正剛內心很是不服。

以前那個結巴子,見到人連句話都說不清楚,竟然能夠成為萬元戶?自己早早知道未來走向,又當了十幾年的廠長,撲騰了這麽久竟然沒有賺到錢。

真是邪門!

林嘉明見到父親,忙起身打招呼:“爸,你怎麽也來了?”

林正剛擺擺手,看著過來與長輩打招呼的康華、季問松點頭示意:“好好好,你們好。”

他瞟一眼背對著他埋頭吃米粉的林滿慧,哼了一聲,心裏罵一句:真沒禮貌!不過他怕林滿慧,不敢說出來。

林景勇走出來,見到是林正剛,臉一拉,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你來做什麽?”

林正剛笑瞇瞇地回答道:“你這是米粉店嘛,來者是客。”

林景勇想說什麽,卻被徐春妮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在他耳邊說:“他想吃,就給他做,反正也賺錢嘛。”

林景勇向來聽老婆的話,乖乖地回到廚房,煮了碗米粉出來。

林正剛的表情略帶嫌棄,挑起一筷子放進嘴裏,瞬間被驚艷到。比起這碗米粉,以前他吃過的差太遠。

老大家的老四有這樣的廚藝,以前怎麽從來沒有聽嘉明說過?早知道,把他挖到自己的酒店,肯定能招徠不少生意。

林正剛正在動歪腦筋,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響亮的吵鬧聲,擡頭一看——唉呀,不好!

自家老婆楊靜芬,正拖拉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往這邊而來,嘴裏罵罵咧咧著。

“不要臉的小娼婦,偷漢子偷到我家來了!你這個千人踏、萬人踩的破鞋!老娘今天要是不把你這張臉劃花,就不姓楊!”

一群人跟在楊靜芬身後看熱鬧,有的看戲不怕臺高,大聲道:“楊大姐,你家老林老牛吃嫩草,出息了啊!”

“哈哈哈哈……”底下人笑彎了腰。

“啪!啪!”楊靜芬怒火中燒,伸出手掌狠狠地抽了那白裙子兩耳光。她是從小幹慣農活的人,身體強壯,掄起胳膊來發威連林正剛都招架不住。

聽到這清脆的巴掌聲,林正剛眼皮一跳,心裏開始發慌,左右看看,想找個空檔溜了。

“一天到晚裝可憐,你家是不是死了人啊?整天穿條白裙子惡心人。看到男人骨頭就輕二兩的□□!年紀輕輕的你正經找個男人不行嗎?粘上我家老林,你也不嫌他那張老臉糙得慌!”

林正剛貼著墻根悄悄跨過門檻,剛想跑開,卻被林景勇一把拉住:“你吃了米粉還沒給錢呢,想跑?沒門!”

林正剛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錢,一把塞進林景勇的手中:“都算我的,都算我的。”

他越是慌著走,林景勇越不讓他走。難得看他吃癟,當然不能放過。

“一碗炒碼粉一毛五,加雞蛋一毛八,四碗米粉一共七毛二,我還得找你兩毛八,你等著啊——”

楊靜芬順著林景勇的聲音看過來,一眼便盯住林正剛,她一只手揪住白裙子的頭發,另一只手遙遙指向林正剛,深吸一口氣,舌綻春雷。

“姓林的,你莫跑!老娘不把你對狗男女治得服服帖帖,就不姓楊!”

這一場熱鬧太大,呼啦啦圍上一群紗廠職工、米粉店食客、周邊住戶。林滿慧走出堂屋,靠著門前磚柱,看向面孔扭曲的楊靜芬。

林嘉明的臉氣得通紅,坐在堂屋椅子不肯挪窩,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落,太丟人了!她怎麽就攤上這麽一對一天到晚吵架的父母?

楊靜芬手裏揪住的女人頭發很長,披散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楚是誰。不過,看她身形苗條、打扮精致,應該比較年輕。

林正剛出軌,小三被楊靜芬抓了個正著,真是一出大戲!

白裙子不敢說話,努力護住自己的頭發,剛才頭發被楊靜芬下狠手扯下一綹,半邊頭皮都在發麻,痛得牙一抽一抽的。

兩人掙紮之間,長發滑到一旁,露出一張白凈清秀的臉蛋。

林滿慧與林景勇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是她?”

徐春妮正站在林滿慧身邊看熱鬧,見這兄妹倆的表情似乎認得眼前這個被暴打的小三,好奇地問:“你們認得?”

林滿慧點頭道:“她叫賀玲,就是那個騙了二哥錢的女知青。”

徐春妮聽說過這個故事,看到賀玲被楊靜芬抓在手上可憐兮兮的模樣,幸災樂禍地哈哈一笑:“活該!”

林正剛不敢跑,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放低了姿態哄著楊靜芬:“你這是做什麽?事情都沒搞清楚就把人拖到這裏來,這不是鬧得大家都沒臉麽?嘉明還在米粉店裏吃早飯呢,你還讓不讓她做人?”

楊靜芬聽說林嘉明在店裏,聲音這才放低了些。她咬牙一把扯過林正剛,狠狠揪住他的耳朵,對著他的耳朵咬牙低吼:“你還曉得要臉?你把這女人都帶回農場了,還想要臉?老娘男人都被搶了,還要什麽臉!”

林正剛的耳朵被她扯得生疼,嗷嗷叫著求饒:“松手、松手!我們有事關起門來說,莫在外面鬧。”

看到丈夫一點骨氣也沒有地求饒,再轉頭看賀玲捂著臉哀哀痛哭,楊靜芬越想越氣,心口一陣陣發寒,一大口唾沫吐了出去,正啐在林正剛衣領上。

“上次你也是這麽說,我聽了你的話,關起門來說。你答應得好好的,把這小娼婦送走,永遠不再見面,結果呢?結果呢?”

“我就是要鬧!鬧給軍山農場所有人都看!讓你那大哥的幾個兒子看看,讓你那七十幾歲的老父親看!”

楊靜芬一拍大腿,忽然松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喊起來。

“老天爺啊,活不下去了啊——

大家都來看吶,五十幾歲的男人,有兒有女,兒子都接媳婦了,老不要臉的找了個二十幾歲的破鞋啊。

老林家的祖輩們都來看看吶,林正剛耍流氓啊,道德敗壞,你們把他收了去吧……”

唱念做打,齊全活兒。

林滿慧看得津津有味,坐在屋裏的林嘉明卻恨不得找條地縫鉆了進去。她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為了惡心一下林景信,把賀玲調到糖廠來,竟然就引來狼入了室。

賀玲怎麽就看得上自己父親呢?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知青,一個五十出頭的半退休老頭子,他們兩個怎麽就勾搭到了一起?

楊靜芬在那裏氣得吐血,林嘉明在這邊悔恨交加。

康華見林嘉明一張臉通紅,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不禁有些同情她。雖說她的父親生活不檢點、母親是個潑婦,但林嘉明是無辜的。

康華安慰她:“林嘉明你莫哭,這事跟你無關。”

季問松看了她一眼,慢悠悠說了句:“心正品正端,德正人自忠。心不正,德不正,自然不忠不孝不義!”

林滿慧聽到這話,不由得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季問松平日裏少言寡語,竟然說得出這麽有學問的話。

季問松的話,就像抽打在林嘉明臉上的一巴掌,林嘉明的眼淚流得更急了。她一邊哭一邊抽噎:“他是我爸!你不要罵他,我聽著心裏難受。”

季問松繼續說:“這話不只說的是你爸……”

林嘉明霍地站起,雙手按在桌邊,死死盯著季問松:“季問松,你什麽意思?”

季問松冷哼一聲,一把將康華扯到一旁:“家風不正,這樣的父母能夠培養出什麽樣的人?康華你跟我回去!再敢多和林嘉明說一句話,我就去告訴你爸,讓他拿大棍子抽你。”

康華舍不得林嘉明,但他是個軟弱的人,聽季問松威脅,嚇得脖子一縮,灰溜溜地跟在季問松身後,出了米粉店。

季問松從口袋拿出三毛錢,遞給林滿慧:“我們的米粉錢,不需要林正剛請。”

林滿慧接過,擡眸與他相對,瞳仁清亮,如清冽甘甜的泉水。她輕輕一笑:“多謝。”

季問松第一次感受到林滿慧的友好,有些受寵若驚,臉上一陣發燒,低下頭不敢再說話,拉著康華便回家去了。

康華一邊走一邊回頭,嘴裏說著:“季問松,我看林嘉明是真的很可憐,有這樣的爸媽也不是她想的啊。”

季問松沒有理睬他,剛才給錢時與林滿慧指尖相碰,那一份讓人心跳臉紅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也刻在了心上。

楊靜芬還在呼天搶地,但林滿慧已經失去了看熱鬧的心情。惡人自有惡人磨,就讓他們相愛相殺至死吧。

季問松說得對,心正品正端,德正人自忠。這樣無品、無德的人,自有天收。

一陣旋風從身邊刮過,卻是林嘉明忽然從店裏跑出來。她跑到賀玲跟前,擡手就是一巴掌,厲聲呵斥道:“你這個壞人!我把你調到糖廠、又幫你高考,對你那麽好,你怎麽竟然做出破壞我家庭的醜事!”

賀玲捂住臉,緩緩擡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林嘉明,冷笑道:“你對我很好嗎?你那不過都是為了自己!你們莫逼我,逼急了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和你爸的那點秘密,要不要我說出來給大家都聽聽?”

林嘉明聽到這裏,腦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向林正剛,半天才苦笑道:“爸,你都跟她說了?”

林正剛又羞又愧又悔,垂下頭半晌無語。他一個半老頭子,靠什麽能夠吸引到這麽漂亮又有女人味的賀玲?不過就是畫大餅罷了。

——市場經濟即將開放,只要把握待機就能掙大錢,我可是知道未來發展的先知,跟著你絕對不會吃虧。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風光無限,到時候將林景信踩在腳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大餅太過美好,正遇上賀玲高考失利之後灰了心,頓時便上了當、著了迷。

林正剛對她言聽計從,賺了錢都交給她用,這樣的男人很好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賀玲索性破罐子破摔,和林正剛滾在了一處。

楊靜芬見女兒小臉煞白,整個人都在顫抖,心疼得不行,忙從地上爬起來,將她護在懷裏,擡手對著賀玲就是一巴掌。

林正剛沖過來,牢牢將賀玲擋在身後,硬生生受了楊靜芬一巴掌。

看到同甘共苦三十載的丈夫,竟然鬼迷心竅保護眼前這個狐貍精,楊靜芬憤怒得失去了理智,狂吼道:“老子殺了你!”壯碩的身體猛沖過去,抓住林正剛拳打腳踢。

林正剛被她劈頭蓋臉地一頓打,激出了真火,擡手一把抓住楊靜芬的手,使勁一推。

“撲通!”楊靜芬到底是女人,力氣不及林正剛,摔倒在地。

林正剛居高臨下,惡狠狠地盯著楊靜芬,大吼道:“潑婦!我要和你離婚!”

聽到離婚二字,楊靜芬如五雷轟頂,整個人似被抽了脊梁骨,癱軟在地。

“媽——”林嘉明淒厲地叫了一聲,搶到母親身邊,惶然四顧,竟無一人能夠幫助自己。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夢裏父母一直生活在一起,雖說沒有大富大貴,但也和諧恩愛,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為什麽自己非要改變原來的命運,非要和林滿慧他們較勁,非要想著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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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一番鬧劇的林嘉明少了往日的精氣神,上學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成績下滑嚴重。

林正剛這個時候哪裏還會關心林嘉明,他下了決心要與楊靜芬離婚,再無回頭之勢。楊靜芬鉗制了他一輩子,他想為自己活一回。

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誰來勸也沒有用,林正剛鐵了心要離婚。他相信憑自己對國家大勢的把握,賺錢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賀玲有文化,兩人攜手定能再創下一份家業出來。

至於兒女……賀玲已經懷孕,再生便是。

楊靜芬不想離婚。她已經是五十幾歲的人了,哪裏還會再嫁?現在兒大女大,丈夫出軌離婚,傳出去豈不是件天大的醜事?

她丟不起這個臉,咬死不離。

兩人拉扯了一番,家無寧日。林嘉明哭著哀求:“我求你們了,我要高考、我要高考!你們能不能消停一點?老師說,高考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們這樣天天吵,讓我怎麽學習?如果我考不上大學,我就死給你們看!”

楊靜芬左右為難,整個人都老了十歲,整個人變得有些呆呆的。

林正剛一咬牙,帶著賀玲跑路了。心裏想著:你不離就不離,反正我不跟你過。農場糖廠的老宿舍樓留給你,要考大學的女兒林嘉明留給你,老娘葛翠萍留給你,而我則跟著小情人雙宿雙飛,你能奈我何?

林正剛一走了之,留下楊靜芬孤零零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內心煎熬。楊靜芬怎麽也想不通,同床共枕三十年的夫妻,怎麽就突然被別的女人迷花了眼、翻臉不認人了呢?明明以前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林正剛的心怎麽就突然變野了呢?

楊靜芬想不通,葛翠萍更想不通: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竟然不要她?她這一生都是為了兒子啊,怎麽就突然被兒子拋棄了呢?

兩個女人共處一室,天天吵架、互相指責成為常態。

林嘉明根本來不及埋怨任何人,因為七月七日的高考馬上就要到來。

作者有話說:

這一章算是林滿慧年少時光的一個結尾,與林嘉明一家的糾纏到此為止。

下一章開始,林滿慧會迎來豐富多彩的大學時光。另外,大家說的“充電寶”少年也將出場。

月底了,求一波營養液呀~愛你們!

◎最新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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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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