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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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斯年養的蘭花是個病美人◎

任斯年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挺秀清瘦,與一個二十來歲的年青女子站在一起,正站在店外含情脈脈、相視而笑。

他看到陳淑儀與林滿慧,並沒有露出驚異、慌亂的表情,禮貌一笑:“師母,林師妹,你們也來了?”

陳淑儀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林滿慧沖任斯年翻了個白眼,沒有和他假裝客氣。他傷春蘭在前,氣老師在後,鬼和他論什麽師門攀交情。

和任斯年站在一起的年青姑娘穿著打扮很時髦,一件白色碎花襯衫,外罩一件黃色開司米毛衫,左手腕上一塊鋥亮的梅花牌女式手表,一看就是家境優渥的人。

她聽到任斯年喊人,眉毛一豎,很不客氣地說:“喲,這就是那個被你老師寵壞了的林滿慧呀。”

陳淑儀目光掃向任斯年,帶著一絲譴責。

任斯年有點不好意思地拉了那姑娘一把:“勝男,別瞎說。”

那姑娘卻是個莽撞的,一擰腰,沖林滿慧說:“我聽說過你,你仗著被老師寵愛逼走他。你這個小姑娘,怎麽心腸這麽壞呢?”

陳淑儀很不高興,挺直了腰桿,雙手交叉置於小腹之前,面若冰霜:“小任,顛倒黑白,背後論人是非、顛倒黑白,非君子所為。”

任斯年臉一紅,忙解釋道:“師母,不好意思,這是我對象吳勝男,有些事情她不太清楚,你們多多包涵啊。”

林滿慧斜著眼睛看向任斯年,沒想到他離開農場這麽快就有了對象。在那本書裏他可是林嘉明的忠犬,一生未娶。

“我能把他逼走?我多大、他多大,傳出去豈不是個笑話!”林滿慧向前踏出一步,眼睛裏透著濃濃的嘲諷。

櫃臺裏傳來營業員的嗤笑聲,顯然也覺得一個成年男子被個小姑娘逼走,有些可笑。

任斯年有些下不來臺:“唉呀,只是一句戲言,莫當真、莫當真。”他轉過身瞪了一眼吳勝男,“沒有的事,你別亂講。”

吳勝男哼了一聲,顯然有些不滿。任斯年忙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你是關心我呢,我知道。”

陳淑儀沒有再理睬他倆,拉著林滿慧的手說:“來,喜歡哪條裙子,師母買給你。”

林滿慧看這個櫃臺的角落隨意擺著幾條花裙子,便問售貨員:“這裙子多少錢一條?”

售貨員瞟了她一眼:“十五塊,三尺布票。”

林滿慧一聽,頓時就打了退堂鼓。這只是條普通的棉布印花裙子,哪裏就值得這麽多錢?十五塊錢都能買一件燈芯絨上衣了。

她拉了陳淑儀一把,悄聲道:“太貴了。”

陳淑儀正要說話,吳勝男卻得意洋洋地走過來,從口袋裏掏出錢和布票,往櫃臺上一拍:“給我拿兩條。”

七十年代國營商店的售貨員拿的是死工資,賣貨多少並不影響她的收入,再加上計劃經濟、賣方市場,因此個個都難得有笑臉。她懶懶散散收了錢和票,問:“你要哪一條?”

吳勝男一口氣買了兩條裙子,感覺自己贏了一場,斜了林滿慧一眼:“舍不得錢買什麽裙子?直接扯布自己做不好嗎?”

“窮鬼!”說罷,拉著任斯年轉身走出商店,看背影那真是趾高氣昂,囂張的很。

陳淑儀即使修養好,也被吳勝男這一波炫耀的姿態弄得不愉快,不顧林滿慧的阻攔堅持買了兩條裙子,每人一條,這才罷休。

一條紅底黑色大朵牡丹,一條藍底金色玉蘭。裙子腰間是寬松緊帶,大擺裙,套在腰間長及腳踝,墜感十足。

她和厲浩工資收入高,平時花銷少,哪裏是缺錢的人?只是節省慣了,不願意浪費,竟然被任斯年的對象罵是“窮鬼”,真是氣死了。

林滿慧摸著手中綿軟細密的花裙子,越看越愛,轉頭見陳淑儀虎著臉,忙安慰道:“師母,她那都是胡說八道,我們有錢得很。”

陳淑儀被她成功逗笑。

回到招待所,林滿慧換上白襯衫、花裙子、黑布鞋,繁花朵朵的長裙子系在襯衫之上,腰身纖細,轉個圈低頭看著裙擺飛揚,笑了。

陳淑儀相對低調,不好意思買了新衣服馬上就穿,穿著長袖旗袍,站在一旁笑瞇瞇看著林滿慧:“好看。”

少女似翠竹般鮮嫩,穿什麽都好看。

兩人一起來到招待所的會客廳,滇省舉辦蘭花展覽會,滇省大學自然接待任務繁重,這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一些陌生的面孔,也有熟人。

林滿慧與陳淑儀剛進大廳,就聽到厲浩的聲音:“淑儀快來。”

厲浩和歐陽雪松快步過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白色細條紋襯衣的中年男子,厲浩笑容滿面地向夫人介紹著:“這是歐陽的校友,吳承訓,在我們鳳梧縣當領導。”

軍山農場隸屬鳳梧縣農墾局,只不過建設了這麽多年,編制相對獨立,漸漸有與鳳梧縣平起平坐之勢。

吳承訓衣著精致,笑容和煦,看著穿著藍布旗袍、文雅溫柔的陳淑儀點頭道:“是陳教授吧?久仰賢伉儷大名,今天終於得見,幸會幸會。”

陳淑儀客氣了一句,歐陽雪松在一旁接話:“你說巧不巧?老吳畢業之後從政,一直沒有聯系,今天竟然也來參加展覽會,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風采依舊啊。”

吳承訓謙虛道:“哪裏哪裏,不過就是為人民服務,哪有你們幾位做植物研究的專家出彩。”

吳承訓現在鳳梧縣當副縣長,主管農業建設,歐陽雪松問他:“你一個大縣長怎麽有興趣過來參加蘭花展覽會?”

吳承訓微微一笑:“小女在林業局上班,他們局裏選送了一盆蘭花,我看著還有點意思,正好也想回母校看看,所以就一起過來了。”

林業局?林滿慧馬上想到了任斯年。

吳承訓轉頭在人群裏搜尋了一番,正瞧見一男一女走進來,眼睛一亮,笑著向他們招手:“來來來,我來介紹一下……”

任斯年與吳勝男一起走過來。

吳勝男穿著紅牡丹圖案的花裙子,愛嬌地抱住父親的胳膊,笑道:“爸,你叫我?”她的目光掃過眼前眾人,落在林滿慧的花裙子上,眼眸一暗,恨得牙癢癢。

同樣都是花裙子,怎麽林滿慧穿著淡雅似蘭、清麗脫俗,自己穿著怎麽看怎麽別扭,跟個村姑似的。

吳承訓顯然很疼愛女兒,拍了拍女兒的手,對厲浩等人介紹:“這就是我的寶貝女兒吳勝男,從小愛花。”他再指著任斯年道,“這是我們林業局引進的人才,任斯年。”

任斯年的態度很自然,喚了一聲:“老師,師母。”

吳承訓這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對,聽說小任曾經在你們軍山農場農科所工作,竟不知道是厲教授的高足啊!”

厲浩與陳淑儀對視一眼,外人目光灼灼都盯著這邊,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臉色沈郁地點了點頭,場面略顯尷尬。

歐陽雪松笑著打圓場:“我上次為了那盆難得一見的野生春蘭,和喬楠一起坐了三天兩夜的車去軍山農場,在老厲那裏見過小任,年青有為啊。”

吳勝男在父親面前很乖巧,笑著和長輩們打招呼,似乎在商店罵林滿慧是壞東西、陳淑儀是窮鬼這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歐陽雪松看到這兩個年青人眉眼有情,哈哈一笑,打趣道:“吳縣長你眼光不錯,這就開始為小輩站臺了。”

吳承訓擺擺手:“哪裏哪裏,是小任培育的蘭花出色,我借這個機會出來走動走動。”

這一次參賽的蘭花,全都在報名完成之後各自帶回,待明天初賽舉行,統一送進賽場,由評委打分。

林滿慧的春蘭已經標好名牌,直接進決賽,明天將被送進場館的高級展覽區,讓參賽者觀賞。現在這盆花,端正地擺在林滿慧單獨住的房間裏。

晚上歐陽雪松請客,請大家一起吃飯。吃到一半,吳勝男離席。

幾分鐘之後,林滿慧忽然感覺心咯噔一下,感應到蘭花在哭泣,她霍地站起,叫道:“我的花!”

陳淑儀拉著她的手安慰道:“你怕什麽,招待所很安全……”

林滿慧掙脫她的手,拔腿就往房間跑去,陳淑儀一頭霧水,厲浩卻面色一變,放下筷子就跟著一起走出餐廳。

其餘的人看到厲浩跑開,也有點糊塗,問陳淑儀:“老厲怎麽了?”

陳淑儀有點心慌,解釋道:“參賽的春蘭放在招待所房間裏,滿慧有點不放心,要過去看看。”

歐陽雪松一聽,哈哈大笑:“老厲也是太緊張了,放心放心,我們大學招待所的服務員受過嚴格訓練,絕對不會動參賽嘉賓的任何東西。選手們帶過來的蘭花珍貴得很,大家都是知道的。”

滇省大學招待所是一棟六層樓,“L”型平面布局,餐廳位於招待所的二樓西頭,林滿慧的房間在三樓東頭。大家等了一會,厲浩還沒有回來,倒是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不一會,一個服務員匆匆跑來,神情惶急:“歐陽教授,嘉賓的參賽蘭花出了問題,您快去看看吧。”

想到剛才林滿慧的驚呼,陳淑儀的心一沈,趕緊起身往外跑,一行人緊跟其後。誰也沒有留意到,任斯年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剛到三樓,就聽到吳勝男略帶囂張的聲音:“我已經道過歉了,還要我怎麽樣?我只是好奇想看看,哪知道你的蘭花根本沒有放穩,一碰就倒了。”

“啪!”地一聲脆響,接下來是吳勝男的哭泣之聲,“這幹什麽!你怎麽打人啊?”

待得眾人跑來,吳勝男捂著半邊臉撲進父親懷裏,哀哀哭訴:“爸,她打我。”

厲浩憤怒地吼道:“你這是犯罪!這盆蘭花價值千金,你怎麽敢!”

現場一片混亂。

313房間門敞開著,一個服務員滿臉焦灼地解釋著:“是這位同志說忘記帶房卡,請我幫她開的313房門,她說她是軍山農場的林滿慧,和登記本上的名字、單位是一樣的,我就幫她開了門。沒想到剛一進去,原本好好放在桌上的蘭花就掉落下來……”

再一看,房內地板上花盆碎成十幾片,泥土散了一地,原本茁壯開放的蘭花折斷了一根花枝,葉片也有受損,林滿慧捧著春蘭,面色肅然,眼中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這死娘們,竟然敢偷著進房,弄壞她的春蘭!

看清楚發生了什麽,吳承訓面色鐵青,推開女兒,大聲訓斥道:“你都這麽大的人了,怎麽一點也不知道輕重?這是參賽蘭花,怎麽能失手傷了它?”

向來受寵的吳勝男看父親聲音嚴厲,這才知道害怕。剛才林滿慧抽她的那一巴掌很重,半邊臉都火辣辣的,只不過一秒就腫得老高,她捂著臉,痛得渾身顫抖。

“我,我只是好奇。”

厲浩無暇再管吳勝男,對歐陽雪松道:“趕緊的,帶我們去花房,這花說不定還有救。”

蘭花嬌貴,尤其是春蘭。歐陽雪松看這花明顯受損,元氣大傷,心中不忍,連連點頭,要帶他們過去。

林滿慧捧著蘭花裸露在外的根系,木系異能噴湧而出,牢牢護住根葉,努力安慰著正在傷心痛哭、喊著傷口疼痛的春蘭。

她聽到厲浩的話,緩緩起身,冷靜地說道:“歐陽教授,麻煩你去取個大點的花盆與花土來,我就在這裏治療蘭花。至於這裏的人……”她的目光落在吳勝男、任斯年身上,斬釘截鐵地說道,“誰也別想走!”

歐陽雪松離開後,吳承訓苦著臉對厲浩道:“厲教授,抱歉啊,是我教女無方,才闖下這樣的大禍,對不起!”

陳淑儀站在厲浩身邊,伸出手扶住他顫抖的胳膊,看他一臉的痛苦,心中難過,差點掉下淚來。

她知道厲浩有多麽期待這一次蘭花展覽會,他希望軍山農場農科所能夠拿下金獎,希望向世人證明——

即使從華國農業大學下放到農場,他依然沒有忘記初心,還在為祖國的花卉事業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這盆蘭花林滿慧與厲浩一路上小心呵護,輪流抱著,一刻不肯放下,就是怕損傷了一片葉子、一朵花瓣。現在看它比翼齊飛的兩根花枝斷了一根,心似乎在滴血,痛不可抑。

陳淑儀臉色有些蒼白,雙目閃著怒光:“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彌補我們的損失嗎?我知道我們為這盆花耗費了多少心血!”

厲浩的呼吸有些急促,後悔不該離開這盆蘭花,當時為什麽就這樣信任招待所的管理?怎麽就沒想到吳勝男狗膽包天、冒充林滿慧進房搞破壞?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哪怕懲罰了她又如何?蘭花遭到這樣毀滅性的破壞,即使參加比賽也很難拿到金獎。

又痛又悔,厲浩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應該如何宣洩心中的怒火,面泛潮紅,整個人都在哆嗦。嚇得陳淑儀忙扶住他的胳膊,一邊輕撫後背一邊柔聲道:“老厲,老厲,不要慌,先別動氣,小心血壓。”

吳勝男捂住半邊臉頰,手掌感覺到臉在發燙,肯定腫了,心裏暗罵林滿慧下手重。她斜著眼睛瞟向林滿慧手裏捧著那盆花,眼中露出一絲得意——

你這個小偷,偷了任斯年的培養記錄,這才養出這盆花,竟然還敢聯手厲浩把他趕出農科所,活該!我看你們拿什麽參加花展。

任斯年站在一旁一聲不吭,低眉斂目,似乎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喬槐與幾名工作人員都不知道如何應對,種花之人皆愛花,競賽也不過是為了促進交流與發展,從來沒有出現過有人對花下手的情況。

這這這……這可怎麽辦才好?

林滿慧安撫好春蘭,這才擡起眼眸,似笑非笑地斜了吳勝男一眼,目前再從任斯年頭頂掠過,落在喬槐身上:“喬老師,請你幫我們報警。”

報警?

喬槐這才反應過來:“對對對!報警。”這盆蘭花價值過萬,比賽方根本處理不了,應該讓公安同志來處理。

一聽到報警,吳勝男這才慌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報什麽警啊?”她拉著父親的胳膊晃了晃,“爸,不能報警,我賠錢,賠錢道歉還不行嗎?”

吳承訓雖是副縣長,但也不過是湘省官員,在滇省還真使不上什麽勁,他衡量利弊,只得放下身段懇求厲浩。

“厲教授您先消消氣,這盆花價值多少,我們賠,我們賠。小女頑劣,實在是我教導無方,求您看在我們也算半個校友的份上,放她一馬吧。”

厲浩聽到報警二字,立刻表示支持,嚴肅地看著吳承訓:“做錯了事,就得認罰!你姑娘在這樣的全國比賽膽大包天,不僅私闖參賽者住處,還破壞價值千金的蘭花,這是對公平競爭的蔑視,也是對社會規則的踐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一盆好的蘭花,光是培育就需耗費多少人力、物力、精力?這盆蘭花是直選進決賽的作品,我們沖著金獎而來,卻被輕易損毀,你們這是犯罪!”

厲浩的聲音越說越大,擲地有聲,驚得吳勝男面色慘白,不敢稍動半分。

林滿慧點頭道:“對,這就是犯罪!”

她擡手指向吳勝男:“只是頑劣嗎?我看不是,你就是壞!黑了心腸!借吃飯的時候悄悄離開,冒充我的名字騙服務員開門,故意打翻我的蘭花,每一步都是精心計劃、惡意破壞我們軍山農場農科所的參賽作品。我看……你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想讓我們拿不到獎,自己的作品才好出頭吧。”

她這話意有所指,吳承訓目光似電,盯著任斯年:“小任,你這是什麽意思?”

任斯年不慌不忙,鎮靜自若:“我參加的是葉藝組,和他們參賽的根本不是一個組,破壞了他們的蘭花對我又沒什麽好處。”

林滿慧步步緊逼:“有些人就喜歡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吳勝男與我們初相識,哪裏來的仇怨?不都是從你那張巧嘴裏聽來的麽?”

吳勝男嚷嚷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別攀扯其他人。這事是我做錯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吳承訓氣得直咬牙,擡起手掌有心要打她一巴掌,可是看到她另外半邊臉紅腫一片,眼中淚光閃爍,想到自己只有這麽一個寶貝疙瘩,實在是下不去手,只得在空中劃過一道痕跡,不輕不重地拍在女兒的胳膊上:“你這個混賬東西,我真是把你寵壞了!”

因為花卉展是全國賽事,坤城公安部門很給力,報警不過才十分鐘,公安人員便來了三個。

歐陽雪松也將花盆、花土拿過來,林滿慧當著大家的面,動作輕柔地將蘭花移栽好,指尖滲出一縷水木雙系異能融合的“營養液”,慢慢滋養著蘭花受損的根系。

不過,在眾人的眼中,這盆蘭花實在是受損嚴重,地面散落著白色氣根,葉片耷拉著,一根花枝從中斷裂,剩下的那根花枝也慘兮兮沒一點精神。

公安同志詢問事情經過之後,領頭的聲音十分嚴厲:“私闖房間,破壞珍品,損失金額巨大,吳勝男同志,你這次犯的事情大了!”

吳勝男剛才還得意洋洋,以為父親能罩得住自己,見到公安同志立馬嚇得面色煞白,抓著父親不放,眼淚汪汪地哀求著:“爸,我不想被關起來,嗚嗚嗚嗚……”

公安同志並不為她眼淚所動,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一臉的公事公辦:“蘭花價值過萬,你要麽賠錢求和解,要麽就按照規矩挽留、等待審判,一年起步。”

吳承訓賠著笑臉,慌忙道歉:“公安同志,你看這……都是熟人,就沒必要一定要把小女抓起來吧?我們認罰、認罰!”

最後,在調解書上,吳勝男簽字畫押,賠償五千元。

五千,這在當時可是天價!林景智是中學老師,一個月工資四十八元,五千塊就是差不多八年半的工資,不吃不喝八年多的功夫,才能攢下這五千塊呢。

這一回,輪到吳承訓的心滴血了。

他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再看一眼眼觀鼻、鼻觀心的任斯年,心中煩躁,大聲道:“以後再想找我要嫁妝,一分錢也沒有!”

吳勝男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她原以為自己不過是打翻一盆蘭花,悄悄走了誰能知道是她幹的。哪曉得服務員精乖得很,開了門一直守在門口不走,聽到響動立馬喊人,被抓個現形,沒辦法抵賴。

林滿慧拿著這封調解書,在空中晃了晃,故意大聲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也不怕你吳縣長說話不算話。”

吳承訓長嘆一聲,苦笑地對厲浩道:“你這小徒弟,厲害啊……”

待塵埃落定,厲浩吃過一顆降壓藥,面色漸漸正常。他沒有心思出去走動,坐在床邊沈默不語。

陳淑儀安慰他:“算了,我看那盆蘭花沒有死,還是能參賽的,不過就是拿不到金獎。”

她頓了頓,感嘆道,“滿慧的確有一雙巧手。”

受損成這樣,一般的蘭花早就花葉雕萎,沒想到經林滿慧移栽之後,不過一個小時又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厲浩和衣歪在疊好的被窩卷上,陳淑儀細心地給他脫了鞋,放在床上,一邊輕輕按摩他的小腿,一邊繼續說話。

“你說,吳勝男到底為什麽要處心積慮地破壞我們的春蘭?今天我和滿慧在外面遇到的時候也是敵意滿滿,說什麽滿慧偷了任斯年的培育記錄,悄悄養了盆蘭花,卻仗著被老師寵愛逼走他。”

厲浩剛想動氣,感覺血壓上升,頭有點眩暈,只得壓下脾氣,努力平覆心情:“這孩子品性不好,白培養了一場。還喊我老師,我都嫌臊得慌!”

陳淑儀道:“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任斯年攛掇的吳勝男?我看那姑娘是個張飛樣的性格,怕是被任斯年當槍使了。”

厲浩冷笑一聲:“吳承訓是什麽人?難道他能看不出來?只不過當時大家都看得見,吳勝男一人做事一人當,扯多了也逃不過法律責任,他沒有當場發作罷了。”

陳淑儀輕輕點頭,嘆了一口氣:“你說啊,我們對他雖然不夠親密,但也用心培養,怎麽就培養出這麽一個東西呢?”

厲浩倒是想得通:“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何況我們只是老師。他的脾性、品德在來農科所之前已經定了型,嫉妒心太重、見不得別人比他強,這樣的人……什麽老師都教不好。”

陳淑儀眼眸一暗,搖頭不語,暗嘆可惜。

厲浩道:“滿慧這孩子不錯,咱們可得嚴格要求著,別壞了心性。”

陳淑儀微笑道:“老厲啊,看人看眼。滿慧雙目清亮有神,行事落落大方,對我們尊敬親近,你可別總板著臉拘著她。她是個好孩子,寵不壞的。”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到“篤篤篤”的敲門聲。

陳淑儀起身開了門,見林滿慧笑瞇瞇地將蘭花舉起,道:“老師,你們不用擔心,蘭花還能參加比賽。”

紫砂花盆之中,春蘭似乎剛才只是偶經風霜,葉片依然茁壯,折斷的花枝被林滿慧盡數去除,只剩下一枝獨秀,卻更顯風韻。

更讓人驚喜的是:在折斷的花枝旁邊,竟然隱藏著小小一枝,花蕾初露,嬌羞可愛。這一大一小仿佛母女雙手相牽,讓人看了心生溫暖。

厲浩大喜,從床上一蹦而起:“好!”

第二日,當這株“慧字一號”出現在展覽臺上時,引來全國各地無數愛花人的讚美。

“太漂亮了!”

“花葉雙藝,美不勝收,當之無愧的花魁。”

“花瓣紅、黃兩色漸變,外沿色若胭脂,中間色如奶油,那一點紅艷極麗極,花朵太美了。”

“葉片厚而寬,邊沿帶金,少見的野生春蘭品種,竟然能夠養得這麽好,難得、難得。”

“這一枝剛剛綻放的幼小花枝鮮嫩可愛,和另外一枝並肩而立,真像是一對母女手牽著手,好溫馨啊。”

看到這一幕,任斯年的面孔有些扭曲,他與吳勝男站在一起,嘀咕道:“這不是訛人嗎?蘭花一點事都沒有,好意思要我們賠五千塊錢?”

吳勝男重重點頭:“就是!”

這一回,吳承訓沒有遷就女兒,一把拉住要沖過去算賬的吳勝男,厲聲道:“你給我老實點兒!別小任說什麽你就聽什麽。公安同志出具的調解書你敢質疑?賠了就賠了,就當買個教訓,不要聽人挑撥、沒事找事!”

任斯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勉強笑道:“吳縣長,我只是為勝男抱不平。她是個直腸子,卻被林滿慧訛詐了五千塊錢,我……”

吳承訓似笑非笑地看著任斯年,淡淡道:“你給我閉嘴。記得你給我的承諾,我睜只眼閉只眼,否則……你懂的。”

任斯年垂下頭,眼中露出一絲憤恨。但他掩飾得很好,旁人只當他老實。吳承訓也暗暗點頭,心想這年輕人雖說心思重,但勝在聽話、好拿捏。自家姑娘心眼少,找個這樣的女婿放在身邊也放心些。

林滿慧與厲浩、陳淑儀一起在展館閑逛,無數蘭花盛開,木系異能湧動,林滿慧感覺中階異能有些松動,心中一喜——

如果能夠修煉到高階,就能成為杏林高手,什麽疾病都能治療。到時候……先把老師的高血壓、師母的關節炎治好。

慢慢隨著擁擠的人群走到一個展臺,看到一盆細弱的野生金邊春蘭立在柔和的燈光之下。春蘭葉片細長,邊緣呈現出耀眼的金邊,葉尖產生三角狀水晶嘴,形似□□,色澤明麗,造型柔美,令人一見便眼前一亮。

十幾位攝影愛好者圍著這一盆春蘭拍照,一邊拍一邊讚。

“葉藝組這一盆春蘭當屬第一。”

“有點病美人的感覺,偏偏銳氣十足,有意思。”

“難得一見的金邊春蘭,只看這葉片的話,也只有那盆慧字一號可與之媲美。”

“看介紹,這竟然是野生春蘭分出的芽頭培育而成,還能保持金邊變異基因,作者為此在《園藝栽培》雜志上發表論文,牛!”

林滿慧與厲浩交換了一個眼色,原來這盆春蘭幼苗,便是任斯年參賽的作品。

他到底還是堅持己見,不僅培育幼苗成功,而且發了論文。厲浩心懷慈悲,任斯年離開之後不再關註,發論文也好、帶走幼苗也罷,都沒有幹涉。

厲浩對林滿慧說:“他能根據你的培育記錄成功育苗,也算是本事,且由他去吧……”

林滿慧低頭不語,心道果然老師是個善良的。一般導師若是遇到這樣的弟子,不說全面封殺,但聯系雜志社不讓發表論文還是很容易的,可是厲浩什麽也沒做。

任斯年看到厲浩過來,有些心虛地看了他一眼。轉念一想,論文所用數據全是自己在實驗室得來,不存在剽竊、造假,最多不過是春蘭的來歷有些說不清罷了,自己緊張什麽!

任斯年心理建設完成,走到厲浩面前,喚了一聲:“老師,您來了。”

只是這一回,厲浩沒有再給他面子,冷若冰霜地哼了一聲,轉身離去。任斯年面色有些僵硬,吳勝男走過來拉了拉他衣袖,安慰道:“這個老頭壞得很,你莫理睬他。”

任斯年嘆息一聲:“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厲老師是我的研究生導師,從他那裏我學到了很多。”

吳勝男一臉的愛意,柔聲道:“你總是這麽好心,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還手。你放心,有我呢。”

任斯年的眼瞼抽動了幾下,她這俠義心腸、魯莽性格……還真是一把自己前行的利器。

林滿慧似笑非笑地看著任斯年:“任師兄,你這女朋友找得好、找得妙,替你擋災擋槍特別棒。”

任斯年面色一白,看向別處,裝作沒有聽懂。

吳勝男一看到穿花裙子的林滿慧就氣不打一處出,站在任斯年面前道:“貪心不足蛇吞象!你訛詐我那麽多錢,心就不會痛嗎?”

林滿慧等的就是這句話:“心痛?心痛的是你吧?五千塊錢呢,你得多少年才能賺到這麽多錢?記得回家之後把錢送過來啊,不然我每個周末到林業局、縣政府討一次賬,看你要不要臉。”

一想到父親昨晚對自己的教訓,吳勝男便怒火中燒,大聲道:“你真不要臉!你這樣的人也配養花?”

林滿慧悠哉哉地說:“我都不配的話,那偷了我的蘭花育種、論文裏只字未提的人更不配養花!”

這邊兩人的爭吵動靜有點大,引來賞花人的關註。

“這兩個花裙子在吵什麽?”

“誰偷誰的蘭花育種?什麽論文?”

“這盆蘭花有什麽不對嗎?話說……這樣葉帶金邊的變異品種的確少見,一次展覽會上出現兩株,的確有可能是同源。”

任斯年聽著不對,忙拉了吳勝男一把,對林滿慧說:“師妹,你別說那麽難聽。都是從悠蘭峰采的變異蘭花,哪來誰偷誰的?你別在這裏看我培育出幼苗就心情嫉妒,信口雌黃!”

旁人聽到這話,暗暗點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說得過去。

林滿慧哈哈一笑,不屑地說:“我嫉妒你?我養的蘭花茁壯成長、開花育苗,參加的花藝組競賽,看你這株……嘖嘖,早知道還有葉藝組,我就把家中那幾盆都拿過來,保管壓你一頭。”

任斯年冷笑一聲:“有本事拿出來啊?張嘴說瞎話,誰不會!”知道你有一盆線藝出眾的蘭草,只不過離得千裏萬裏的,我就不信你能拿出來。

林滿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道你莫激我,我還真不怕。

她走近展臺,細細觀察著眼前這盆蘭花幼苗。燈光下,葉片熠熠生輝,似乎鍍上了一層銀光。

剛才賞花人的評語在耳邊響起:“有點病美人的感覺,偏偏銳氣十足。”

病而銳,怎麽可能?

林滿慧體內木系異能流轉,試圖與這盆花建立聯系,卻詭異地什麽也感覺不到。眼前這盆花似乎設置了一道屏障,異能根本觸碰不到。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即使是一株野草,異能再微小,按照林滿慧的中階水準,也能迅速建立聯系,感知、體會、滋潤,除非……

它是死物。

一想到這種可能,林滿慧心中一凜,生出一股悲哀。她朝著展臺中央那株慧字一號望去,深切地感覺到它在哭泣。

為同伴的死亡而哭泣。

◎最新評論:

【拆穿他,竟然用死花當真花展覽,吳家父女都不是個好東西,真是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呀。】

【一口氣看到這,想看打臉讓他下線吧。】

【撒花,任趕緊下線吧,太討厭了】

【41章什麽時候出】

【撒花】

【揭穿他,讓偷花賊社死,再封殺他。】

【啊啊啊……這偷花任怎麽還在蹦跶】



【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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