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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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再也不去大姐家了◎

聽孫文善說話有點酸溜溜的不中聽,林景智生硬地接了一句:“養了雞不殺,留著做什麽?”

孫文善到大姐家一向不受姐夫待見,早就了解林景智是只紙老虎,模樣看著嚇人,其實心地善良得很。

他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嘻嘻一笑解釋道:“隊裏現在抓得嚴,不準搞資本主義,一家只能按人頭數養雞,平時都留著生蛋呢,不到過年哪個舍得殺雞吃?”

孫文姣知道丈夫不喜歡這個大弟弟,怕林景智不高興,便在一旁打圓場:“這雞是我小姑養的公雞,母雞也舍不得現在吃咧。”

孫文善接過孫文姣遞過來的筷子,啃雞肉、喝雞湯,吃得滿嘴是油,一雙眼睛在飯桌上直瞄,不斷地讚嘆:“大姐你這日子過得真舒坦!有雞、有魚、有肉,唉喲~還有臘肉炒紅菜苔,我們鄉下人連年飯都沒吃這麽好。你調到農場來,還真是對了。”

孫文姣見到娘家人很高興,沒有聽出這話有什麽不對,林滿慧卻與林景嚴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林景智在一旁冷冰冰地說了句:“說那麽多做什麽!吃飯還塞不住你的嘴?”

孫文善依然笑瞇瞇的,吃完扣肉吃臘肉,再將魚肚上的肉吃完,就著菜苔、炒蛋一連幹了三碗大米飯,打了個飽嗝將碗筷放下。

吃飽喝足,孫文善這才有了閑心逗小外甥女,他對小玥玥說:“玥玥,怎麽不喊舅舅?”

玥玥躲在林滿慧身後,露出個小腦袋,圓溜溜的大眼睛裏滿是排斥,大聲道:“大舅舅壞!”

孫文善鬧了個沒臉,自我解嘲地說了句:“這孩子,在外婆家長大的,一點良心都沒得,才離開半年時間連舅舅都不認了。”

林滿慧護短,抱起玥玥沒好氣地說:“玥玥不是喊了你舅舅嗎?哪裏有不認你,別瞎給孩子扣帽子。”

說完,她上下打量著孫文善,問道:“今天過小年,你這個當大舅舅的給玥玥帶什麽來了?”

按照當地的風俗,小年小年,小孩子過年,一般長輩都會給小孩子買新衣、新鞋,或者吃的。

孫文善長著一張國字臉,下頜有點寬,濃眉大眼,模樣周正。他高中畢業之後進大隊部當了個書記員,記工分、拿工資,家裏萬事都是爹媽操心,日子過得其實挺滋潤的。

聽到林滿慧的話,他看了她一眼,笑著問孫文姣:“大姐,這就是滿慧?”他在心裏暗道,以前大姐總說她是個老實巴交的小可憐,看來傳言有誤啊。

孫文姣點頭道:“是啊,你姐夫家最小的就是這個妹妹。”

再依次介紹過其餘幾兄弟之後,孫文善看林景嚴幾個瞪著眼睛一副不好相與的模樣,心裏有些打鼓:大姐夫人蠻好,怎麽他的兄弟看上去兇巴巴的?

被林家兄妹盯著,孫文善忙道:“有有有,玥玥是在我們孫家坪長大的孩子,過小年怎麽能沒有禮物?”

他拖過自己帶來的白色紡織袋,解開綁在袋口上的麻繩,從裏面拿出一雙小孩子的老虎布鞋,在林滿慧與玥玥眼前晃了晃。

“玥玥你看,大舅舅給你帶了雙新鞋子。是你外婆親手做的喲,外婆說想玥玥了,玥玥有想外婆嗎?”

林清玥雖然不喜歡這個大舅舅,但對養大她的外婆很有感情,雙手接過這雙鞋子抱在懷裏,看著這紅黃兩色、喜氣無比的小棉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扁著嘴喊:“外婆,玥玥想外婆~”

孫文姣看女兒哭泣,心裏也不好受,升起一股酸酸澀澀的思鄉情緒:“文善,謝謝媽還記著玥玥咧。”

孫文善從袋子裏拿出兩包用舊報紙包好的紅薯粉,再掏出兩包腌菜、一包筍幹、一大袋酸蘿蔔,都是鄉下的土特產,笑瞇瞇地說:

“大姐你們現在隔得遠了,路上要坐車,帶雞怕路上悶死,帶蛋怕磕了破了,所以只帶了些好拿不怕摔的。東西不值錢,你們莫怪啊。”

孫文姣看到這些家鄉土菜,似乎看到母親在屋前屋後忙碌的身影,哪裏還會怪東西不值錢?連聲道謝:“謝謝了,雞、蛋什麽的你們留著自己吃,我們這裏什麽都有呢。”

孫文姣興奮得滿臉放光,這是第一次娘家人對自己這麽客氣。千裏迢迢過來,帶來家鄉土特產,還有母親為女兒親手做的布棉鞋。

她有些受寵若驚,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表達感激才好。等到孫文善吃完飯,便起身到走廊煤爐上燒水煎姜鹽豆子芝麻茶。

林景勇、林景信、林景嚴幫著收拾桌面、還桌椅板凳,林景仁與林景智坐在床沿,林滿慧則抱著小玥玥看小人書。

孫文善起身在屋裏四處轉悠消食,一眼看到擱在書桌上的收音機。

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木盒子,繁覆木紋裝飾的音箱、一排米色的按鈕、右上角嵌著兩個紅字的大字——紅燈。擺在學校配套的深棕色書桌上,很有藝術感,看著十分高檔大氣。

孫文善雙眼閃著賊亮的光芒,連連道:“唉呀,大姐家真是越過越好,都買上收音機了。這個……怕是要一百多塊錢吧?”

看到孫文善用那雙油乎乎的手摸收音機,林景智皺眉提醒道:“文善,收音機剛買,你愛惜點。”

孫文善嘿嘿笑著看向林景智:“姐夫,打開收音機給我聽聽唄?也讓我見識見識。”

小玥玥一聽開收音機,馬上興奮地叫:“我來我來,我要聽歌。”她搓搓手,哈了一口氣,讓林滿慧把她抱到書桌前,輕輕地旋轉按鈕。

“呲——呲——”一陣電流聲音,調頻之後,收音機裏響起優美的旋律。

一個悠揚美麗的女聲在深情地演唱:

“八月桂花遍地開,

鮮紅的旗幟豎起來,

張燈又結彩呀,張燈又結彩呀,

光輝燦爛閃出新世界”

歌聲美妙,曲調歡樂,所有人都被它吸引,屏住呼吸安靜地傾聽著。

小玥玥也跟著一邊打拍子一邊哼哼,似模像樣的,十分可愛,引來林家兄妹為她鼓掌。

孫文善卻不能欣賞外甥女的這一份活潑,對林景智說:“姐夫,你們也太寵孩子了,你看玥玥穿著新衣服、新褲子、新鞋子,還戴了頂新帽子,這帽子還是毛呢的,得花多少錢啊。我媽、我爸現在快六十歲的人了,一輩子都沒用過毛呢的東西。”

林景智聽到這話,想到自己早逝的父母,心情有些低落。子欲養而親不待,曾經想著等將來自己賺錢了帶父母去京都轉轉,感受一下首都氣象,只可惜……

孫文善看林景智意動,便繼續打感情牌:“姐夫,你們現在日子過得好了,我們也替你們高興呢。只是你們調到農場後一直沒有回孫家坪,爸媽記掛著你們,派我過來瞧瞧才肯放心。”

孫文姣端著一個瓦罐子走進屋,將姜鹽茶倒進茶碗,灑上一大把白芝麻、炒黃豆遞到孫文善手中,聽到他的話十分感動:“文善,多謝你們惦記著,這不剛放寒假嘛,等過完年我們回去看望爸媽。”

孫文善喝了一口茶,芝麻與黃豆炒熟之後有些微微的焦黃,聞起來很香,浮在面上厚厚一層,被姜味一沖,十分醒腦。

他擡頭問:“大姐,你們農場是不是芝麻、豆子多?”

孫文姣老老實實地回答:“農場有種,這次學校每人發了兩斤。”

孫文善眼珠子一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可不可以給我帶點回去?家裏缺這個,買不到咧。”

孫文姣爽快一笑:“這有什麽?只要你拿得動,都拿回家去吧。”

林滿慧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

大嫂娘家這個大舅哥一來就誇大哥大嫂家越過越好,自己家卻連過年的芝麻、黃豆都沒有,再送點小溫暖,敲打敲打大姐,讓他們一家努力付出。

——這樣的手段看來是平日用慣了的。

細看大嫂與弟弟之間的互動,恐怕孫文善這次遠道而來,目的絕對不只是兩斤芝麻豆子。

孫文善說了一籮筐的話,無外乎是兩點:第一,家裏過得艱難;第二,父母對大姐付出良多。他想等到林家兄妹離開之後再提正事,但偏偏林景信非要拉他去老屋睡,說大哥家只有一張床,安置不下他。

一直到夜深,小玥玥都打呵欠了,孫文姣催他趕緊洗洗,跟著林景信幾個一起過去時,孫文善才不得不進入正題。

“姐,這次我來,一是看看你們,媽說往常每個月都能見到,現在半年了只寄了幾封信,她心裏不安。玥玥是她一手帶大的,不在跟前心裏發慌呢。”

孫文姣笑了笑:“這也是沒辦法,剛調過來事情多。從會計轉到數學老師,我要學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玥玥也四歲了,上幼兒園對她有好處,不能總是麻煩媽媽。”

孫文善“嗯”了一聲,繼續往下講:“二來呢,我和老三成家。我第一個生了個女孩,老三剛生了個兒子,你是知道的。這次我家那個又懷了,媽說看胎相應該是個兒子。”

孫文姣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麽,只得點頭道:“哦,添丁進口,這是好事啊。”

孫文善苦笑著說:“大姐,添丁是好事,可是家裏房子不夠住啊。”

聽到這裏,林滿慧終於明白:重點來了。

果然,接下來孫文善就不斷地訴苦,說家裏老屋只有四間睡房,家裏有四個兒子,已經成家兩個,還有兩個陸續也得結婚、生子,未來根本不夠住。

孫文姣點頭道:“家裏人多,將來侄子侄女多起來,的確是不夠住。”

孫文善見大姐順著自己的話說,便直接亮明來意,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大姐,家裏只有你最有出息,吃的是公家飯,你和大姐夫工資也高,每個月加起來有八十多塊,只生了一個負擔也輕,能不能……借點錢給家裏做房子?”

借錢?

孫文姣一下子楞住了。除了每個月固定上繳十五塊錢給母親帶玥玥之外,家裏幾個弟弟、妹妹讀書、父母看病吃藥都是她出的錢,逢年過節買東買西還只是小錢,兩個弟弟結婚一口氣拿走一百塊錢,娘家就像是個無底洞,將她手裏的錢盡數吞噬幹凈。

現在好不容易遠離娘家,手頭松動一點,家裏就派人來借錢了?

說得好聽點,是借錢。可事實上,娘家隔三岔五地來借錢,從來就沒見還給一分。

看孫文姣猶豫,孫文善不高興了。他將臉一板,聲音有些冰冷:“姐,你是家裏老大,讀書最多,爸媽供你讀中專、幫你帶孩子多辛苦啊,你可不能做那沒良心的人。農村起屋是大事,爸媽還準備給你專心留一間呢,於情於理你也得支持一點吧?”

林景智聽到這裏,皺眉問:“借多少?”

孫家的情況他知道,農村人、孩子多,家裏窮。他這個做女婿的,雖然不高興他們總來要錢,但因為對岳父岳母有移情心理,平時也能體諒難處,對孫文姣貼補娘家一事向來睜只眼閉只眼。

孫文善一聽這問話,臉上立馬轉陰為晴:“三百。打地基、起土坯、上梁、門窗……七七八八算下來怎麽也得五百塊。大姐夫你借我三百,其餘爸媽和我們再想辦法。”

孫文姣知道母親想蓋新屋,以前說過很多次,但家裏剛娶了兩房媳婦,根本就沒有多餘的錢。

看著弟弟渴望的眼神,孫文姣張了張嘴,有些掙紮:“借……借這麽多?”

自已並不是什麽有錢人,攢下的錢都是一塊一塊省下來的。剛剛買完收音機,準備給景智做身新棉衣,等來年再攢點錢買輛自行車呢,娘家嘴一張就要這麽多?

孫文善有他的小心思。母親交代的他的,是能借多少就借多少,莫讓你大姐為難。但他覺得大姐家肯定有錢,你看這桌上吃的、桌的擺的,過得這麽好,來一趟這麽辛苦,怎麽也得多要點是不是?

看到大姐舍不得錢,孫文善笑了笑:“唉呀,大姐你和姐夫工資這麽高,哪裏拿不出三百塊?反正你們也不急著用錢,先借我們起新屋嘛。農村人,做屋是大事咧。”

一口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去,想到信裏娘家理直氣壯管自己要年貨,孫文姣感覺很委屈。

“我和你姐夫雖然是有工資,但我們也有家有口有花銷。你不是在大隊部上班有工資嗎?怎麽家裏做新屋要五百塊,我一個做大姐的就得拿三百塊錢出來呢?”

這是孫文姣第一次向娘家人訴苦。往日面對滿臉愁苦的母親,看著她雙手粗糙、眼神渾濁,為這個家操勞受累的模樣,孫文姣就不忍心拒絕。可今天母親不在跟前,面對這個大弟弟,孫文姣終於問出了心底裏一直藏著的話。

孫文善一聽這話就炸了。他是家中長子,長輩疼愛、寄予厚望,極少批評責罵他。雖然家裏窮,但他並沒有吃太多苦。一鍋粥,底下最稠的那一勺第一個就盛給他。這樣被嬌慣的人,聽到大姐的責怪哪裏控制得住脾氣?

“大姐你這話說的,爸媽又不是找你要,是找你借!再說了,我有工資難道不養家糊口嗎?你以為這一大家子是你養的?你讀那麽多書、賺這麽多錢,自己的小日子過好了就不管爸媽,你虧心不虧心?”

孫文姣的眼淚奪眶而出。

太委屈了。

長久以來,自己不斷為娘家人付出,卻不被承認。似乎自己讀書、上班、賺錢,理所應當不斷貼補,但凡過得比他們好一點那就是罪惡滔天。

林景智看到妻子掉眼淚,有些心疼,拉長了臉說:“文姣對你們還不好嗎?你結婚她一送就是五十,你在農村四處看看,哪個出嫁的女兒會送這麽多?上次爸到縣城看肺病,吃藥打針半個多月,都是文姣出的錢。還有……你們幾個讀書的錢都是文姣拿的。文善,做人要憑良心!”

林景智的聲音越說越響,到後面簡直是吼出來的。原本躺在床上睡著了的小玥玥嚇得從床上驚醒,一邊揉眼睛一邊嗚咽:“媽媽~媽媽……”

孫文姣心疼女兒,忙抹了抹眼淚,起身坐在床邊拍著女兒的後背,柔聲哄她入睡。

等到玥玥再次睡著,室內一片安靜。

林景信擡手壓住林景仁的手,不讓他跳起來打人。林景勇臉脹得通紅,有心要幫大嫂說句話,卻覺得自己與孫文善不熟,貿然開口怕大嫂為難。

林滿慧與林景嚴對視一眼,林滿慧沖他挑了挑眉:你上!

林景嚴咳嗽一聲,走到孫文善身邊,擡起右手放在他肩膀上:“都是男人,你出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孫文善擡看他,見他雖模樣清秀,一雙眼睛卻似狼一樣,心裏有點發慌,搖頭道:“有話就在這裏說,幹嘛要出去?”

林景嚴嘿嘿一笑,右手帶出一份力道,壓得他動彈不得:“大舅哥,你知道我們林家兄弟在農場以打架聞名麽?”

打架?孫文善環顧四周:林景信目光冰冷,林景仁蠢蠢欲動,林景勇一臉的絡腮胡子鼓著雙大眼睛,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孫文善開始心下忐忑。

大姐夫是個讀書人,說話雖然有點沖,但從來不動手,是個老實人。看這架勢,他幾個弟弟竟然是惡霸不成?

“你,你要幹什麽?我遠來是客,今天過小年咧。”

聽到這句話,林滿慧抱臂而立,淡淡道:“原來你也知道今天是過小年?你想借錢,我有啊,要不要?”

林景嚴惡狠狠地盯著孫文善:“對!我們兄妹有錢,你要不要借!”

孫文善楞楞地看著他,不曉得是什麽意思。光聽這話,對方肯借,他當然肯要啊,可看對方的表情,怎麽也不像是句好話。

“不,不借。我幹嘛要找你借錢?”求生本能讓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林景嚴繼續盯著他的眼睛,語帶威脅:“為什麽不借?”

孫文善下意識地回答:“我,我還不起錢,幹嘛要找你借。”

林景嚴冷笑一聲,嘲諷地說道:“既然還不起,怎麽找我大哥大嫂借?大過年的打著借錢的幌子伸手要錢,你還要不要臉?”

孫文善長這麽大還沒聽過這麽難聽的話,臉一下子就紅了:“以後肯定會還,只是暫時還不起。自家大姐,晚幾年還錢的話……也不會怪我們嘛。”

孫文姣哄睡了玥玥,平覆好心情,感覺哭過之後臉被鹹鹹的淚水熬得有點疼。她搓了搓臉,走過來對林景嚴說:“老五,你別管這事。”

林景嚴有點悻悻然地收回手,撤回林滿慧身邊。林滿慧看他有點郁悶,便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句:“晚上回家,路上揍他。”

林景嚴一聽,心情大好,眉眼舒展,笑了。

剛才哄玥玥睡覺的當口,不過是一瞬,孫文姣卻想了很多。回顧以前,自己不斷地討好,換取娘家的一點溫情。但是現在,她隨丈夫調到農場,林家兄妹的尊敬維護讓她明白什麽是真正的親情:

不是一味地索取,而是相互關愛。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無止境地付出只會換來貪婪。孫文姣現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團結和諧的親人,她不想再重覆以往的人生。

孫文姣看著孫文善,嘴角帶著一抹笑容。這抹笑容帶著陽光下冰雪消融的味道,有一點悲傷,也有一點眷戀。

“文善,你趕了一天的路來看望姐姐、姐夫,我很高興,也很感動。但是借錢起屋這事,我真沒有能力。”

她擡手阻止孫文善說話:“你別插嘴,讓我把話說完。”

“蓋新房是爸媽的願望,這是好事。但是……不是所有願望都必須馬上實現,不是因為是好事就必須得去做,我們得量力而為。

小時候我們兄弟姐妹都想吃上大米飯,但家裏沒有錢,只能喝粥、摻紅薯吃。

我初中成績非常好,畢業時想讀高中將來考大學,但家裏窮我又是個女孩爸媽不肯供我繼續讀,所以只能選擇讀中專。

我上班了,想買自行車、收音機、縫紉機……別人有的我都想要,可是能行嗎?沒有那麽多錢,就只能先不買,慢慢攢錢。

家裏人多,房子是少了,這是事實。但沒有錢怎麽辦?先擠一擠,等將來有錢了再蓋好了。

你看我這屋,只有一間房,三個人睡一張床,吃飯、睡覺、工作都在一起,我也想住領導樓,兩室一廳多敞亮!但現在我們剛來,條件有限,只能先克服困難,等將來慢慢努力。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雙手去掙,才坦然。總伸手找旁人要,算怎麽回事呢?我是你姐,對你沒有責任,更沒有義務幫你出錢蓋房子。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別人日子過得好,那是別人的本事,沒有誰規定就必須幫襯那些過得差的,是不是這個道理?

莫只看人前顯貴,須知人後受罪咧。”

一口氣將心裏話說出來,孫文姣面泛潮紅,有些激動。

林景智走過來將手輕輕放在她肩膀,喉頭有些發澀。孫文姣勤勞善良,努力上進,是個好女人,應該得到尊重與愛護。

林滿慧聽到這一番話,心中也大受大震撼。

大嫂說得對呢,人前顯貴、人後受罪。世人往往只看到鮮花盛開時的光華燦爛,卻忽視種子發芽前的黑暗、紮根泥土的辛勞、努力向上生長的奮鬥。

同樣的話,落在不同人的耳朵裏,效果完全不一樣。

第一次聽到大姐的教訓,孫文善半天沒有吭聲。量力而為?明明是不想借錢,卻非要說得這麽冠冕堂皇。讀書人就是這點討厭,什麽都要講出番大道理。

環顧四周,孫文善發現自己孤掌難鳴。林家兄妹面色不虞地看著自己,林景智對自己愛理不理,就連往日最為親近的大姐,此刻也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有關註到他。

孫文善臉色有些難看,想到今天一早出發時滿心期待,沒想到跋涉一整天不過就吃了頓飽飯,實在是心不甘情不願。

他還想再說話,林景仁霍地站起:“好了,天色已晚,大舅哥到我們那邊去睡一晚上,有話明天再說吧。”

說罷,不等孫文善表達反對意見,他與林景勇一左一右將他架起,嘴裏打著哈哈:“走走走,我帶你感受一下農場的冬天。”臉上卻半點笑意都沒有。

孫文善感覺大事不妙,正要開口向孫文姣求情,卻聽見大姐的笑聲:“老三、老四真是熱心人,讓我弟自己走就好,幹嘛還要扶著他。”

林景嚴道:“遠來是客嘛,我們擡著他回去。”

難得看到大弟弟吃癟,孫文姣心中暗笑,叮囑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用雞湯煮面,你們過來吃啊。”

忽拉拉,林景信一行人從農場中學教師宿舍區走出來,向三分場連脊房走去。

孫文善兩邊胳膊被架住,林景仁與林景勇都是做力氣活的人,力氣大得很,手像鷹爪一般,掐得他嗷嗷叫:“餵餵餵……我自己走。”

借著一點月光,林景信與林景勇對視一眼,同時撒開手。

“撲通!”

孫文善一個沒站穩,跌坐在地。他人生地不熟,也不敢鬧騰,只得爬起來自我解嘲地說了句:“這路真是不平。”

林景嚴在前面打著手電筒領路,聽到孫文善這話,轉過頭哈哈一笑:“可不是,我們農場的路啊,都欺生。”

說罷,一挽袖子,上前就是一拳頭砸在孫文善肚子上。

“嘭!”

冬天衣服穿得多,隔著厚厚的棉衣這一拳頭還能忍受,不算太痛,但孫文善心虛啊。他勉強笑道:“都是親戚,你這是做啥子?”

剛才看孫文善享受著大嫂的關愛,吃飽喝足還嘰嘰歪歪,開口就要三百塊,林景嚴早就心裏就來氣,趁著夜色開揍,又是一拳頭。

“唉喲~”孫文善受不住痛,喊了一聲,“你怎麽這野蠻咧?小心我明天告訴大姐、大姐夫。你們就這樣對待客人的?”

林景嚴嘿嘿一笑:“哪個打你了?我就是看天冷拉著你一起活動下手腳。你可別亂講話,小心我讓你回不去。”

林景仁轉了轉手腕,不耐煩地說:“老五讓開點,讓我來。”

林景信慌忙阻攔:“老三你手腳重,莫把大舅哥打壞了,還是讓老五動手吧,他下手有分寸些。”

林景仁“哼”了一聲,揚聲道:“老五你給我趕緊地,不要磨嘰。”

……

等到孫文善渾身酸痛地躺在床上,林景嚴與他頭挨著頭,看著天花板冷笑道:“還敢欺負我大嫂不?”

孫文善哪裏還敢說什麽,乖乖地搖了搖頭。

林景嚴看著頭頂天花板,悠悠道:“你是男人,又是長子,家中蓋房、父母養老都是你的責任,你不要推到大嫂身上。”

孫文善欲哭無淚,無言以對。這都什麽人吶~~早知道林家兄妹是這麽厲害的角色,哪個敢上門來借錢?

“人都說長嫂如母,我們兄妹母親早逝,大嫂對我們好,我們敬她、尊她、愛護她。你再動歪腦筋,我見你一次打一次,聽見了沒?”

孫文善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這個鬼農場再也不來了,打死也不來。

第二天一早,窗欞外灰蒙蒙的,伸出手感覺空氣冰冰冷冷。

孫文善縮在溫暖的被窩裏打鼾,看來是真累了。

林景仁與林景勇今天還得上班,早起燒了炭盆,在廚房燒水洗漱,不一會兒屋裏便暖和了不少。

一股淡淡的炭火氣息在屋內彌散,林滿慧被孫文善的鼾聲吵醒,打著呵欠把腦袋往被窩裏縮了縮,慢吞吞地起了床。

天色尚早,氣溫很低,暗處角落還有些積雪沒有化,陰冷陰冷的。

林景勇從廚房端來三海碗豬油面,面上放了一個煎得枯枯的荷包蛋,再加上白菜、蔥花、小米椒,有黃有白、有綠有紅,熱氣騰騰,讓人食指大動。

老二、老三、老四昨晚擠一張床,早就起來了,坐在飯桌旁開始吃面。

林景勇吃一口面,停下來對裏屋說了句:“小妹你莫慌,慢慢起來。甕壇裏我給你熱著碗紅棗桂圓甜蛋茶,要吃面的話讓二哥給你做。”

林景信笑著拍了他一記:“你就安心上班去吧,小妹和老五歸我管。”

林景勇憨憨一笑,也沒有多解釋。他心細,小妹長大了,得好好補補,不然將來身體受罪。

林滿慧應了一聲,趕緊梳頭,一照鏡子發現頭發蓬松似鬼,搖頭一笑,拿出梳子結了兩條辮子。

鏡子裏的人眉目清秀,肌膚瑩潤,頭發烏黑光亮,雖說因為遺傳有點自然卷,但梳整齊了看著還是挺服帖的。

隔著書櫃與小碎花門簾,林滿慧聽到裏屋床上孫文善吸鼻子的聲音,還有半夢半醒的囈語:“媽,你煎了荷包蛋?我也要吃……”

林景嚴爬起來,穿上衣服一把揪起孫文善,不客氣地說:“吃什麽吃!找你大姐要吃的去。”

孫文善皺巴著一張苦瓜臉:“我,我不認得路。”

林景嚴催他穿上衣服,抓住他胳膊就往外推。孫文善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林景嚴拖著出了門,按進自行車後座,叮叮哐哐地出發了。

“這……這就走了?我還沒跟大家打招呼呢。”冷風一吹,孫文善頭腦清醒了一點。

“打個屁的招呼,你趕緊給我走吧。”林景嚴一邊用勁磴車,一邊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一路飛奔到了農場中學的教師宿舍,林景嚴從車上下來,從前面車筐裏拿下一個袋子交給迎出來的孫文姣:“大嫂,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讓大舅哥帶回去。都是農場特產,禮輕情義重啊。”

孫文善沒想到林家兄妹昨天揍了自己幾拳頭之後,今天還會帶禮物過來,不由得受寵若驚,連聲稱謝。

林景嚴看著他,臉上掛著一絲威脅:“我們送的禮,你都得帶回去,不然就是不給面子!”

孫文善忙點頭道:“當然、當然。”有禮物,豈有不帶回去的道理?

林景嚴放下袋子就走,孫文姣留他吃雞湯面,他回了句:“大舅哥如果今天不走,你就把他送過來住,我先回去了,家裏還有事。”

孫文善打了個寒戰:鬼才會留下來過夜,我等下就走的。

待林景嚴離開,孫文善打開袋子,瞠目結舌:一口袋的紅薯,死沈死沈的。鄉下這玩意多得很,又不值錢,誰稀罕!

孫文姣見了也繃不住笑,林景嚴看來是真不喜歡自己家這個被寵壞了弟弟,虧他想得出,特地送一袋紅薯,這一袋怕是有十斤呢。

孫文善苦著臉告狀:“姐,你看這……他昨天還打我了。”

孫文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手腳利索、頭臉無傷,知道林景嚴下手有分寸,便哼了一聲:“活該!”

自家這個大弟弟孫文姣非常清楚,說大話、辦小事,獻點小殷勤,偏愛占大便宜。以前因為有母親寵著,自己不好說什麽,現在沒想到夫家這幾個弟弟強硬厲害,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氣。

孫文善這一次探望大姐原本想挖點錢回家好過年,沒想到最終鎩羽而歸,辛辛苦苦拎回來一口袋紅薯、芝麻、豆子、紅糖、白砂糖、水果糖,一分錢都沒有拿到。

一到家他就開始號啕:“我以後再也不去大姐家了,大姐夫那幾個弟弟像惡霸一樣!”

作者有話說:

今天只有一更。12點之前留言發紅包,愛你們~

◎最新評論:

【告狀精~哼╯^╰】

【娘家人滾蛋】

【棒棒棒你真棒!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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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看到生活的甜了】

【醒悟了就好



【都是大嫂慣的,希望她能硬起來】

【哈哈哈哈,打得好】

【花】

【撒花花撒花】

【好看,撒花花】

【大嫂終於醒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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