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一走後院子突然變得很安靜，即便有木魚聲，有經文聲卻還是安靜的可怕。

澄空按照每日的習慣做完了一天的事物，夜晚，他終於回到了兩年不曾踏上木床，閉眼睡下，卻入了夢。

澄空自九歲第一次開悟之後，就再未有夢，可是惟一離開後的第一晚，他卻入了夢。夢裏惟一笑語晏晏的伸手朝他走來，他緩步走過，正要伸手牽住她，面前卻出現了一尊金身佛像！澄空驚醒了！

他走到後院，坐到樹下，擡眼望過去，只覺眼前全都充斥著惟一的身影，廚房忙碌的她，庭院打掃的她，還有坐在一旁聽自己誦經，古靈精怪的神情，澄空不知道，這些究竟是什麽時候在不知不覺之間就滲入了他的記憶之中。

他已經參悟了三日，不眠不休，卻依舊無法得釋，原本溫潤如玉的人，早已變得胡子拉碴，憔悴不已。三天，整整三天，澄空沒有踏出屋子一步，他的心就像是被扔入了一顆石子，雖然驚不起滔天大浪，卻泛起點點漣漪，無法平靜。

“參不透！弟子為何還是參不透！”

澄空的心亂了，眉頭緊鎖，他終於做出了決定，此刻，他忘記了他的“一切皆有因果，萬事皆有法度”，只一心執著的想要去找惟一，找尋他心中的因。

澄空起身打開門，只看見一個沙彌站在門外，雙手合十，態度恭敬

“阿彌陀佛，澄空師兄，師父說，時候到了。”

澄空楞住了，風吹起了他的袈裟，搖晃了他手裏的那串念珠，深深的綠色，煞是好看。

“辛苦師弟跑了這一趟，走罷。”

澄空率先邁開步子往外走去，小沙彌轉身正準備將門關上，卻看見了一張遺落在地上的一張紙，紙上清楚的寫著一個字，一個“魔”字。

澄空的師父了悟大師是迦葉寺的主持，也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澄空是他悟性最高的弟子，澄空十六歲時便離開寺院在外修行，如今已有六年，此番召澄空回去，是因為了悟大師知道自己壽數將盡，要將衣缽傳與澄空。

“師父！”

澄空看著面前的師父胡須花白，虔誠的跪下行禮，了悟正在打坐，他睜眼看了看澄空隨即又閉上，卻突然嘆了一聲，他這聲嘆，重重的落在了澄空的心上。

“澄空，你心已亂。”

“師父，弟子有負師父重望。弟子愚鈍，始終參悟不透”

了悟睜眼，“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如今你心已動，心亦變，又如何能參悟！”

“可弟子不知如何收回已動的心”

“澄空，你可知道為師為何要你去繁雜的鬧市修行。”

“師父是為了讓弟子修定性，即使身處亂世，也可保持一顆平靜的心。”

“那你如今的感悟為何”

“弟子只覺得苦”澄空的眼裏流露著他從未有過的痛苦

“澄空，你要知道，萬法皆生，皆系緣份，緣起即滅，緣生已空。勘破放下你才能自在。讓你入世，是因為只有身處紅塵，方能看破紅塵，才能放下自在。”

“放下，自在？”澄空閉眼思慮，腦海中卻不斷閃過惟一的身影，他該如何放下！

“癡兒！”了悟輕嘆，“修佛本就是一條孤寂無涯的道路，我們只能朝更孤寂的地方走下去，俗世紅塵的繁華的確容易迷眼，但若佛心堅定，那便是一次修行！澄空，這一方袈裟和你身後的大門，你如何選擇！”

澄空看著面前的金線袈裟，又向身後的門看了眼，他知道這是師父給他的選擇！是佛還是紅塵！

了悟大師繼續打坐，只聽見澄空低聲念著那一句，“緣起即滅，緣生已空，緣起即滅，緣生已空。”他也不催促澄空做決定，半餉，只聽見澄空輕念一聲阿彌陀佛。

了悟大師睜眼，只聽澄空道，“師父，弟子早已許身佛門！”他知道澄空已做了選擇。他看著澄空不由搖了搖頭，“澄空，你放不下是無法自在成佛的！阿彌陀佛！”

那是了悟大師留給澄空最後的一句話，說完便圓寂了，而澄空接受了了悟的衣缽，成為了迦葉寺新一任的主持。

迦葉寺撞鐘聲響起，澄空一身主持袈裟站在高塔看著遠方，手中的轉動的綠檀念珠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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