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霧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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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黑的天空下,車子在急速的行駛著。這時間原本該回家做飯,可K大的廚房早已被人遠遠的拋在腦後,此刻的車子裏,只回蕩著周小天平淡的聲音,“當年我們全家因為我姐的死傷心的搬離了A市,哪知一年後卻突然接到公安局打來的生還電話,原來墜機時她意外從機艙裏拋出,因為被沖上島岸而撿回了性命。”

疾馳的小車忽然剎住了。

我的身體猛的往前一沖,因為巨大的慣性,頭差點撞在擋風玻璃上。眼前的紅燈刺眼醒目,我看不清駕駛座上賀啟雲的表情,只知道胃裏翻江倒海,正如我的心一樣。

車裏空氣凝滯,良久,賀啟雲才艱澀的開口,“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們一直聯系不上你,而且…”周小天突然頓了一下,“我姐雖然得救了,但處於昏迷狀態的她因為錯過了最好的救治時機,所以,一直沒再醒來。”

我的心忽然一顫。

我看到賀啟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車子又重新啟動了。通往醫院的路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漫長而又艱深,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終於到了。

病房裏,我第一次見到了周又瑤,那個我以為會永遠活在照片上的女孩。她安靜的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的臉看起來比床單還要慘白,單薄的身體緊緊嵌在床裏,襯得整個病房空曠而又淒涼。

周小天輕聲說,“我們最近又給她做了一次全新的促醒手術,雖然不知道還要多長多久,但我們相信只要堅持總有一天她會醒來。”

賀啟雲僵直著脊背站在那,半響,忽然在床邊坐了下來。他輕輕握起周又瑤的手,摩挲了兩下,漆黑的眼裏突然落下一滴淚來。

聽說男人只會為自己心愛的女人流淚,我的心突然就被狠狠的剜了一下。原來有些感情不過是因為埋藏的太深,才讓人以為忘記了而已。淚水不知什麽時候泛了上來,我心痛的想逃出病房,可剛走到門口,就被周小天叫住了,“欣蕊,你去哪裏?”

我不敢回頭,咬牙把眼淚逼了回去,“我累了,先回家了。”說完急匆匆的跑了出去。涼風迎面吹來,長廊外圓月清亮,只是有了失而覆得的太陽還要月亮幹什麽呢?這麽想著,眼裏的淚突然像卸閘的洪水似的噴湧出來。

這晚賀啟雲一直到午夜才回來。我就這麽僵直的坐在沙發上等著,心裏像被千百只蟲子啃食般難受,可腦子卻漸漸清明起來。他沒想到我還沒睡,站在玄關那猶豫了下才關上門進來。“怎麽還不休息?”

“等你。”

他在沙發上坐下,半響才開口,“又瑤的事..”

“我知道了。”我狠狠攥了下手,“你可以去照顧她,但是我,打算離開了。”

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滴答滴答的,像敲擊在我們心上。賀啟雲沈默的看著我,良久,才艱澀的開口,“小蕊,給我點時間,好嗎?。”

淚水又重新泛了上來,我啞著嗓子說,“啟雲,我也需要時間。”

這一夜註定無眠。一上班,我就去保成總部遞交了辭職信。鄧如接過信,一臉詫異的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怪物。我知道她無法理解我的行為,就像我不能理解她的無情一樣。

惱人的春雨就這麽淅淅瀝瀝的下著,回了K大我就開始收拾行李。平時總覺得東西不多,可真到打包時才發現,這些衣物就像散落在屋子裏的記憶似的,怎麽收也收不完。我沈郁的蹲在地上,淚水像春雨般連綿不絕的落下,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池塘裏的藤蔓纏住了我的雙腳,我擡起朦朧的淚眼,看到不遠處的陽臺上,幾株紫色的郁金香在孤獨的盛放。

植物總是定期開花,定期結果,不像人心,總是雜亂而沒有章法。

我擦幹眼淚站了起來,正準備繼續收拾行李,就聽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拉開門一看,只見戴靜和子言正一臉焦急的站在那。

“小蕊,公司裏的人都說你辭職了,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輕聲說,“是真的。”

戴靜一聽有些激動,“小蕊,之前你還勸我不要辭職,要好好生活,可你現在不是自相矛盾嗎?”

“戴靜,我們的情況不一樣。”我頓了頓,沈郁的說,“我是,沒有辦法。”

戴靜似乎還想說什麽,卻被子言攔住了。“小蕊,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看著她們說,“從前我一直以為愛情就是濃情蜜意,青春熱烈 ,可賀啟雲卻給了我一種平淡卻深刻的愛情。它像生活的大江,樸實平靜,就算偶爾有驚濤駭浪,也總是寬和包容。我想,這或許就是我想要的愛情,它讓人渴望擁有,卻不願強求。”

子言聽了想要輕嘆,可張嘴只喊了句“小蕊”就說不出話來。

我輕聲說,“子言,戴靜,別為我難過,我選擇離開,不是放棄,只是用一段時間,去接受,去等待。”

“可如果這時間是一輩子呢?”

我想了想,“那我就等他一輩子。”

兩年後。

“顧老師,顧老師。”我正坐在簡陋的辦公室裏批改作業,一名叫李芳的學生忽然心急火燎的跑了進來。

“出什麽事了?李芳。”

“住在山上的林小亮發燒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一聽,拿起醫藥箱就跟著她往山上趕。

這座山海拔上千米,越往上走越覺得煙霧繚繞。離開A市後,我一個人沿著賀啟雲走過的黔滇路線旅行了一個月,直到應聘上石溪小學的支教老師才安頓下來。這所小學建在山腰上,全校只有80個學生,3個老師,規模極小。這裏不僅山路崎嶇,而且環境落後,生火做飯,挑水砍柴這些城市孩子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畫面在這裏都是生活常態。而李芳口中的林小亮不僅家庭困苦,更是個和奶奶相依為命的可憐孩子。

我氣喘籲籲的跟著李芳爬上山坡,前方的洪澤湖在煙霧裏若隱若現。這湖其實不大,不過因為常年籠罩著霧氣,總給人一種煙波浩渺的錯覺。林小亮的家就建在湖的邊上,破舊不堪的木屋裏,他正孤零零的躺在床上。黝黑的臉頰上透出兩抹熱紅,緊裹在棉被裏的小身子顯得單薄而又無助。可即便如此,見我來了,他依然強打著精神喊了句“顧老師”,身子不自覺往上蹭了蹭作勢就要起來。

“別動,好好躺著。”我一邊喝止他,一邊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你發高燒了。”我皺著眉從醫藥箱裏拿出退燒藥,“先按時吃兩粒看看,實在不行,得盡快去鎮醫院打點滴。”

我話剛說完,李芳就已經倒了水過來。小亮配合的把藥就著水吞下,不一會兒藥效發作,人就沈沈的睡著了。我讓李芳先回了家,自己獨自守在那,想起她剛剛告訴我說小亮奶奶去鎮上賣雞蛋還沒回來,不由的嘆了口氣。可憐的山裏老人70多歲了還要為生計奔波,哪像城市裏的同齡人,老早就安享天倫之樂了。

我擔憂的坐在那守了一個上午,好在小亮睡著後就開始出汗,等他奶奶回來時燒已經退了。他奶奶知道後千恩萬謝的要留我吃飯,可我知道他們生活困苦,囑咐了兩句就匆匆離開了。

屋外的洪澤湖上正飄著霧,我下坡時瞥見湖邊兩棵幼樹似乎長高了不少,忍不住又折了回來。來這的兩年裏,我時常會想念K大的情人樹,當初買這樹苗不過是遙寄思念,沒想到一眨眼都枝繁葉茂了。自從種下這棵兩棵樹,我就時常做一個夢。夢裏,小情人樹在風中不停的飛舞,而那樹下正站著我日思夜想的人。可夢畢竟只是夢,小樹還在長大,可我等的人卻遲遲未來,又或許,不會來了。

山裏信號不好,可半年前我還是接到了子言突然打來的電話。電話裏,她略帶猶豫的告訴我周又瑤醒了。我當時正在批改作業,手裏的紅筆一下砸在作業紙上,留下一滴殷紅如血的墨漬。

周又瑤醒了。我理應高興,可山裏的雲霧又攏了過來,只是一瞬,我的心又沈沈的墜了下去。賀啟雲心愛過的女人醒了,那他是不是已經把我拋諸腦後了?

仿徨的時候,我時常會想起情人樹下的故事。如果賀奶奶的初戀情人像周又瑤一樣死而覆生,那她是不是會毫不猶豫的回到他身邊呢?賀爺爺陪伴了心愛的一生,卻永遠無法得到她的愛,而我雖然可能會永遠失去賀啟雲,但畢竟曾經被他真心愛過,是不是也是一種聊以慰藉的幸福呢?

我的心忽然痛了一下,伸手緊了下衣服就慌忙下了山。

山路難行,到宿舍時都已經一點多了。中飯隨便在其他老師那蹭了一頓,可晚上卻再不能偷懶,只好自己生火做飯。我向來手笨,即便已經來這兩年,還是經常會□□裂的柴火嗆得淚流滿面,我低頭搓了下自己臟黑的手,心想如果賀啟雲看到估計又會取笑我了吧?

窗外,清亮的圓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爬上了山頭。吃過晚飯,我把隨身帶來的口琴拿了出來。山裏生活單調,加上沒什麽娛樂活動,一到晚上村裏的鄉民大多閑談幾句就早早的睡了。孤獨的夜晚,我常常會找個僻靜的地方獨自吹琴。琴聲悠長,月色如霜。我時常想,同一輪明月下,賀啟雲是不是也會在某一瞬遙遙的想起遠方的我?

夜裏我又做了同樣的夢,只是夢醒後還是一如既往的失落。

今天是個陰天。起床後我隨便吃了點早飯就拿著課本去教室上課,班裏,三個年級的學生已經到齊了。昨天發燒的林小亮此刻也坐在李芳旁邊,本以為感冒剛好的他會在家休息一天,沒想到還是準時來了。

第一節是一年級的社會課,三年級的語文課和五年級的英語課。上周我已經通知五年級的同學要進行隨堂測驗,可之前沒考慮到共用教室的問題,為了保證考試環境,只好臨時安排其他兩個年級一同測驗。一、三年級的孩子們一聽都怨聲載道,發卷子時教室裏小小的喧嘩了一陣,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我巡視似的在教室裏走著,經過後排時突然聽見兩個學生在竊竊私語,“張華,李麗在考試呢,你們在討論什麽?”

“報告老師。”張華“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前面的李芳一直在搖我的桌子,弄得我寫不了字。”

李芳一聽立刻放下筆站了起來,“顧老師我沒有,是前面的孟柯在搖我的桌子才對。”

“王明,你也能不能別搖我的桌子?”被他們這麽一說,一直悶聲做題的其他同學也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了起來。

“安靜!”我用力拍了下桌子,可這一下連我也感覺到了異樣。怎麽回事?我納悶的擡頭看了眼房頂,只見教室中間那把生銹的風扇正劇烈的晃動,一種不詳感劃過心頭,“不好,是地震!同學們,快下樓去!”學生們一聽立刻驚慌失措的往樓下奔去,鋼筋水泥的樓梯左搖右晃,像要崩壞的秋千似的好像隨時都可能垮塌。我整顆心懸在嗓子眼上,直到所有學生都安全撤離到操場才放下心來。可大地緊接著又強烈震顫了一陣,好在大家都有些簡單的防震意識,連最小的一年級學生都捂著頭蹲在地上,直到震感消退才重新站了起來。感覺強震已經過去,我站在那舒了口氣,就聽旁邊的陳老師嘆聲說,“也不知道我們那宿舍樓怎麽樣了?震感這麽強,連新翻修的教學樓都差點支持不住,那破宿舍樓不會垮塌吧?”

我一聽打了個激靈,電光火石間,想起自己的還有個寶貝東西落在房間裏,來不及思考,腳就邁了出去。

陳老師一看急忙喊住我,“顧老師,這麽危險,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回頭,“去宿舍。”

她一聽立刻驚叫起來,“不行啊,顧老師,那裏太危險了。”

“陳老師,沒事的,我有個東西非拿出來不可。”我說完毫不猶豫的往操場外跑去,搖搖欲墜的宿舍樓很快出現在眼前,我深吸了口氣就準備進去,哪知道還沒靠近樓道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給箍住了。我以為是陳老師追了上來,下意識甩了下手,就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突兀的炸開在耳邊,“顧欣蕊,你是不要命了嗎?”

我楞了楞,一轉頭,就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正氣急敗壞的看著我,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你為什麽會來?”

他伸手幫我擦了下淚,“我為什麽不能來?”

我啞著嗓子說,“因為你真正喜歡的人回來了。”

“傻瓜。”賀啟雲忽然揉了下我的頭,“又瑤的確曾在我心尖上,可我照顧她只是出於道義,十年了,我對她的思念早已蛻變成了親情,如今她只是失而覆得的妹妹,而你,顧欣蕊才是我此時此刻最想珍惜的人。”

眼淚又落了下來。也許是等這話等的太久,聽到的剎那總覺得像重回了夢中,美好的有些不真實。身後的宿舍樓突然“轟”的一聲倒了。賀啟雲眼疾手快,伸手就把我帶進了懷裏。身後磚墻碎裂,聽著這驚天動地的聲音,壓抑了兩年的仿徨終於也在飛揚的塵土裏消失殆盡。

他鐵青著臉,一雙手緊箍在我腰上,心有餘悸的責備道,“這麽危險,剛才到底是什麽東西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咬了下唇,“是口琴。”

他的臉松動了一下,看著我問,“為什麽?”

我低聲說,“因為你說我吹琴的時候,最好看。”

他眼神微動,下一秒,唇已經封住了我的嘴。

四周依然是斷壁殘垣,可我卻隱約看到了希望之花正破土而出。高山上,陽光出來了,洪澤湖上的濃霧正漸漸散去。

晨曦,久候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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