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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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菲走的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淡了。我整個人癱軟在樹下,身體和精神都接近臨界點,被克制的眼淚終於撲簌的流了下來。沒想到他們到了這個地步,我一直以為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不過是逢場作戲,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抹了抹眼淚,強撐著想站起來回去,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四周都亮著白光,濃濃的消毒水味刺激的我清醒了不少。感覺手腳恢覆了些力氣,我掙紮著想坐起來,哪知剛往上蹭了兩下,就被一只大手用力的按了回去,“剛醒就要折騰,也不怕滾針。”賀啟雲手裏拿著單子,似乎剛繳費回來,“我怎麽了?”他看了我一眼,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貧血、低血糖、缺乏運動、體質差。”他連珠炮似的說完,語氣有點冷。

沒想到自己現在身體這麽差,不過是空腹走了幾公裏就累暈了,我慘淡的笑了笑,想起自己多半是他給救的,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是你把我送到醫院來的吧?謝謝了。”

他沒想到我這種時候還笑的出來,沈默了兩秒,表情看起來有些嚴肅,“我必須告訴你,你今晚這樣暈倒如果沒及時發現小命都有可能玩完,不管工作多忙,自己的身體都要靠自己去愛護。”

我皺了皺眉,他一本正經說教的樣子倒和我爸有點像,不過我沒跟他辯解,畢竟命是人家救的,而他說的也句句在理,只是右手隱隱有些脹痛。我擡眼問他,“點滴,我還要打多久?”

他似乎對我轉移話題有些不悅,冷冷的說,“兩個小時。”

“能不能幫我喊護士過來拔針,我已經好了,想回去休息。”

他抿了抿唇,臉立刻板了下來,“床邊就有呼叫器,你一按護士就會過來,不過要是你再暈倒在路上,我保證不會再去管你。”

一股低氣壓在病房裏盤旋,我多少有點怵他,只好老實躺著繼續打針。可人在病中總會格外脆弱,我看著他冷冰冰的側臉,想起葉小菲懷孕的事已成定局,眼睛突然一酸,幾顆豆大的眼淚不自覺的滾了下來。

賀啟雲顯然沒想到會我把惹哭,漆黑的眼睛裏微不可查的閃過一絲慌亂,他在凳子上僵坐了幾秒,終於站起身把護士喊了進來。

我看著針從手背上拔出,擦幹眼淚,慢慢坐了起來。這一動才感覺自己的頭像醉酒一樣沈重,人從床上下來,更是輕飄飄的像踩著棉花,我這才發現自己確實還沒好透,有些難堪的站在床邊,生怕又暈了過去讓賀啟雲笑話。

可我很快就發現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

他雖然還板著臉,可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蹲到我面前,出乎意料的說,“上來,我背你回去。”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識時務的趴了上去。他背起我悶不吭聲的出了醫院,在夜風裏默默的走著。他看上去很瘦,背卻很寬很暖,兩只瘦長的胳膊看起來文弱,卻結實有力,明顯是經常鍛煉,和陸遠翔一樣。

想起陸遠翔,心裏一下就被難過填滿。他想要葉小菲打掉孩子,可我們真能這麽做嗎?悲傷的眼淚又想奪眶而出,我擡起頭努力不讓它流下來。

這幾天賀啟雲破例讓我休息,可我夜夜失眠,休息反而成了折磨,索性提前回去上班。不過陸遠翔似乎有意回避我不僅這周都沒來保成,也沒主動打電話找我,事情就這麽拖著仿佛陷入僵局,我一下消瘦了不少。就在覺得自己快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接近極限的時候,陸遠翔的電話終於來了,他約我在F大見面,聲音沒了先前的頹唐無力卻讓人聽不出喜怒,我隱隱有些不安。

趕到F大時天已經黑了,自從陸遠翔住院開始我們就沒見過面,此刻他站在微雨湖邊看起來也消瘦了不少。他見我來了也不說話,半邊臉籠罩在陰影裏欲言又止,我低頭踏著腳邊的泥土,他仿佛已經從我憔悴的臉上看出了些端倪,“小菲懷孕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他輕聲問。

踏土的腳忽然一滯,我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卻有種用盡全力的疲憊感。

他不再說話,頓了頓轉頭望向湖面,語氣突然平淡的有些反常,“她同意去打胎了。”

湖邊忽然狂風大作,我呆了一瞬,竟半天也沒回過神來。

她同意打胎了?這樣我和遠翔是不是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想應該高興,我想我應該狂喜,可為什麽心裏充斥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為什麽充斥著一種無法表達的不忍?我想起那晚葉小菲眼角的淚痕,想起她在樹下對我無助的懇求,一顆心忽然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遠翔,”我艱難的開口,感覺有種從未品嘗過的苦澀從胸口開始蔓延,“那是你的孩子,那是一個生命,你不能這麽做。”

他轉回頭,眼角微微有些發紅,“可你知道留下這個孩子意味著什麽嗎?”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我張了張嘴聲音裏帶了些哭腔,“可是我們不能這麽自私,這麽做對葉小菲對這個孩子都不公平,而且…”我頓了頓,聲音小的仿佛低進了塵埃裏,“而且你們既然已經發生了這種關系,你就得負起責任。”

“小蕊,那…那只是個意外。”他突然走過來用力扣住我的肩膀,“我自始至終都只喜歡你一個人。”

他看著我,依然是那雙真誠的眼睛。這雙眼睛曾讓我墜入情網,也曾讓我下決心重來,可如今卻讓我充滿猶疑和仿徨。我別開眼,故作冷淡的說,“遠翔,做人流對身體傷害很大,葉小菲沒有理由為了你的不小心買單。”

“小蕊,我沒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你不知道這幾天我為了解決這件事都快把自己逼瘋了!”

我想起三年前告訴他不去瑞士後他也說過這句話,心裏隱隱有些動容,只是…只是如果真的讓葉小菲打胎,我們就能夠毫無負擔的去追求幸福嗎?

我想不出答案,他見我又不搭腔,聲音陡然變得有些沈郁,“小蕊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冷靜?三年前你是這樣,現在你又是這樣,為什麽每次你都可以輕而易舉的為自己考慮為別人考慮,獨獨把難題都留給了我?”

“我沒有。”我張口就要否認,可想起三年前自己確實在某種意義上傷害了他,又底氣不足的陷入了沈默。

“你為什麽不說話?”他瞪大眼睛看著我,手上的力氣也比之前大了幾分,“是不是只有我總像個傻子,而你永遠愛自己比我多?”

我真的愛自己比他多嗎?我楞在原地。三年前我想保住自己的獨立尊嚴任憑他獨去瑞士,三年後我反對他讓葉小菲打胎是不是也只是出於自己害怕被當作的惡人的私心?

我迷惑了,我真的愛陸遠翔嗎?以前我覺得他長得帥,打球瀟灑,天天吃喝玩樂膩在一起就感到開心,可是這種愛情還是現在的我想要的嗎?

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把我帶進了一個滾燙的胸膛,陸遠翔用力摟緊我,力量大的仿佛要把我揉碎在他懷裏。我下意識想要掙脫,他已經雙手托住我的臉頰,狠狠的吻了過來。他滾燙的舌頭帶著種宣洩似的勁道在我嘴裏攪動,我從最初的抗拒漸漸開始回應,我們熱情擁吻,用力擁抱,企圖通過肢體的靠近來宣洩彼此內心深處無處釋放的炙熱,只是這種感覺像空手握沙,越用力越讓人感到一種虛無的空乏。

離開時我們都沒說話,彼此心中似乎都隱隱已經感知到了什麽。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曾試圖通過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靈魂來挽救瀕臨破滅的愛情,可最終我們都不得不承認,愛是流沙,越想要越傷。

清冷的夜風灌滿了我的衣裙,我失魂落魄的回到K大,只覺得自己孤單的身影隨時都可能被風吹走,明明滿心的悲傷都翻騰在心海裏,可兩只眼睛卻幹澀的如同枯竭的泉眼,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也許分過手的愛情原本就靠回憶支撐,經不起太多現實的新風浪,而曾經彼此缺失在對方生命裏的那段時光,不論長短,都無時無刻不在拷打著兩個曾經堅定如磐石的靈魂。

我們彼此是不是早就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我有些茫然往情人樹下走去,忽然覺得只有在那裏才能得到短暫的安寧。

“小蕊。”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我回頭發現鄭雲從草地上走來,身後還跟著精神矍鑠的陳伯。雖然不知道他們怎麽會認識的,我還是勉強扯出笑容,“鄭雲,你怎麽在這?還和陳伯一起。”

“陳伯?你們認識?”鄭雲顯然比我驚訝,她轉頭看了看她身邊的老陳,見他正朝我點頭,明亮的笑了笑,“看來是不用我介紹了。小蕊,你之前不是嚷著讓我帶你見見我老公嗎?他就是。”

如果是從前我估計會驚訝的瞪大眼睛,可是自從知道葉小菲懷孕後我發現世界上的事總是無巧不成書也就有些從容了,“這世界還真是小,陳伯沒想到你上次跟我說的年輕太太就是我的好朋友。”

“是啊,真沒想到!”陳伯顯然也覺得出乎意料,略帶驚喜的說,“小雲上次就說要找機會介紹你們這些朋友給我認識,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沒想到我們早就見過面,你還幫過我。”

我微微一笑,鄭雲拉著我的手高興的說,“是啊,老陳那事真是謝謝你,我們難得回來,怎麽樣,去我家坐坐吧?”

我有些為難的看了她和陳伯一眼,雖然不忍心拒絕他們的好意,可還是不由自主的搖了搖頭,“今天就不去了,心情不是很好,想早點回家洗澡睡覺。”

“我剛剛就覺得你有點不對勁,怎麽了?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鄭雲一臉擔心的看著我,短發在風裏輕擺。

我有些別扭的踏著腳下的青草,簡單說了下事情的原委。“原來是這樣。”她聽完輕嘆一句,一時也找不到什麽話安慰我,倒是陳伯斂了斂眉,慢而深長的說,“小蕊,我覺得你之前選擇和他分開的決定很正確,只是如今他再回來你不應該一時心軟的和他重新開始。”他伸手指了指夜空,“要知道,有遺憾的愛情就和這天上的星辰一樣,只有隔著時空的距離,才會感受到永不幻滅的美麗。”

我擡起頭,順著他的手望去,夜空中星子細碎如銀,那透亮的光芒純凈的如同我們曾經青澀的愛情,一直枯竭在眼底的熱淚忽然滾燙的流了下來,鄭雲用手替我擦去淚水,輕輕把我擁進懷裏。

那晚,我忽然就明白了許多事,也許美好的初戀只有如星星般掛在回憶的天空裏才能永垂不朽,而我和陸遠翔,即使葉小菲沒有懷孕,可能最終也無法在一起。

想明白這點我釋懷了不少,我們果真就這麽分開了,沒有任何告別的說辭,如同三年前一樣。

陽臺外天漸漸涼了,涼風席卷著落葉,秋天突兀的來了。

我依然住在K大小區,依然有一個對著情人樹的小陽臺,只是換了樓層,換了方位,換了單元。

生活又恢覆了一成不變,不上班的日子我喜歡睡到中午然後背個小包去超市買菜,有時在樓道裏會碰到賀啟雲背著大包從外面回來,他高興時會居高臨下的朝我點點頭,但很多時候都是面無表情的飄過。

陳伯和鄭雲夫婦把舊房免費租借給我時,戴靜笑說我既撿了個便宜,又得了個新鄰居。不過對於和賀啟雲住對門這事,一開始我還是有點抗拒,總覺得像被人抓住小辮子似的不自在,不過住的日子長了也就釋然了。其實我們碰面的機會並沒有比以前增多,工作日雖然天天在公司見面,但除了晚上偶爾能聽見對方關門的聲音,早上幾乎是碰不著面的,因為賀啟雲似乎有晨練的習慣,我見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穿背心短褲跑回來的樣子,還是不小心看錯了手機上的時間。

公司裏,保華高價競下南村地塊,更因為乘著A市直投改革的春風,很快就開始動工建設。那裏離江邊不遠,原來一直是幾家國有農副產品公司的研發基地,直到後來因為政策優惠統一搬去新區才成了片荒地。如今A市城區寸土寸金,這裏雖然不如中心市區交通便利,但對於以車代步的高薪階層來說卻依然是個不錯的選擇。保成、華商正是同時看重了這點。他們的強強聯合既彰顯了保成科技背景優勢,又滿足了華商品牌升級的願景,可謂是相得益彰,各打了一把如意算盤。如今工程開始建設,雙方總部高層都相當重視,賀啟雲時不時就會帶幾個副手去工地視察情況,不過陸遠翔這個董事卻沒再來過保華,直到我在A市日報上見到他。

那天王老頭一大早就把我喊進辦公室吩咐我去給他買賀禮,我沒有看報的習慣,也不常關註手機新聞,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他那天不知道是頭發又少了幾根還是怎樣,心情不佳的把報紙隨手扔在我眼前,“你們年輕人有空多看看報紙,陸主管,哦不,陸董,娶了市長女兒,這都不知道嗎?”

我楞了半秒,直到報紙上喜慶的照片印入眼裏。身穿禮服的陸遠翔微笑著站在臺上,而葉小菲正穿著白紗靠在他懷裏。

即使是意料中的結局,終究還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我心情覆雜的出了辦公室,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呆呆的立著。窗外,秋天的天很高,很藍,涼風從敞開的窗戶裏湧進來,吹得我的長發在風中不住的飛舞。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從此我和陸遠翔橋歸橋路歸路,他將永遠活在我的回憶裏如同不老的情人樹般終年蒼翠。

傍晚,戴靜和子言同時出現在K大小區門口,他們見我神色如常都有些驚訝。

“子言,看來我們是白擔心一場。”戴靜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斜瞟著我。

“怎麽,都看了新聞,以為我躲去哪裏痛哭了不成?”我狀若輕松的笑了笑,直到子言銳利的眼睛盯的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好啦,我承認我是有些失落,不過都過去了。”

子言這才收回她的透視眼,見我比想象中豁達半開玩笑的說,“其實你哭也沒什麽,反正你是我們三個裏面最愛哭的,小時候誰多吃了你一顆糖你都能哭上個半天,我們都習慣了。”說完和戴靜對視一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

“你也不看看我那時才幾歲,幾百年前的舊事別老提了。”

我佯裝生氣的繃起臉,但很快就被戴靜逗的破了功,“幾百年?小蕊,原來你是個老妖精!”不高的笑點莫名被她戳中,我臉上笑開了波浪,“好吧,我是個老妖精,所以我聰明知道你們關心我。”我邊說邊拉起她們的手,“今晚既然來了就在我家湊合一頓吧,不過我最近沒在家做飯,估計冰箱裏只剩些小菜了。”

她們倆從沒在我家吃過飯一臉樂意了跟了進來,可很快就變了顏色。

“小蕊,我說你是有多久沒在家做飯了,這些菜還能吃嗎?” 戴靜見我從冰箱裏拖出兩包幹癟的菜心,扯出兩個快發芽的土豆,對晚餐忽然充滿了絕望。

我剛想辯解,眼尖的子言就把一盤燒焦的茄子從冰箱角落裏拖了出來,她皺起眉,“小蕊,你該不會還沒學會炒菜吧?”

“怎麽會?”我幹笑兩聲,“這個是失誤,失誤。”

她們倆一臉狐疑的看著我像在看一個行走江湖的騙子,“我看我們還是出去吃吧。”子言斬釘截鐵的說。

我們在附近的飯店裏嘻嘻笑笑的吃了半天,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戴靜和子言分別被各自的男友接了回去,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往回走。秋天的夜晚,雖然擡頭少了幾顆清亮的星星,但空氣裏獨特的幹爽也多少給了我些慰藉。江風肆意的吹著,我緊了緊外套,大老遠就聽見了小區中央情人樹沙沙作響的聲音。那晚葉小菲站在樹下的單薄身影從眼前閃過,現在回想起來倒像是做了場夢,仿佛她從來沒有懷孕,我也從來不認識她,不認識陸遠翔。我邊走邊擡頭看了眼一單元五樓那套房子,那裏亮著燈,自從我搬走後就住了新人,也再和我沒什麽關系了。我耷拉著頭往樓道裏走去,以前老覺得不懂,如今才明白愛情果真是個脆弱的東西。只是即使如此,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願意去相信它呢?我想不明白,走著走著人已經上了六樓。樓道裏正亮著溫暖的黃燈,我掏出鑰匙開門,一進去才發現,家裏居然沒電。

我一下就傻了眼。小區裏明明燈火通明,怎麽獨獨我家沒電?不死心的把開關又來回摁了兩次,想象中的光明依然沒有如期而至,眼前沒有燈光的家漆黑的有點像個山洞。

難道是電路出了問題?我冷靜下來,想打電話找人維修,可大晚上的哪會有人好心過來,我頹然的坐在樓梯階上,第一次後悔學了文科。學理科的人多少還知道些電路原理,可我連零線火線這樣的基本知識都還給老師了。冷風嗖嗖的從背後刮過,我從小就怕黑,要我在烏漆墨黑的房間裏呆上一晚,還不如在樓道裏坐上一夜。正這麽想著,頭頂昏黃的感應燈忽然滅了,突如其來的黑暗嚇得我不受控制的想要尖叫,對面的房門突然開了。

門洞裏射出的白光瞬間照亮了四周,而門前站著的人莫名其妙的讓我的心安定了下來。賀啟雲楞了兩秒才從門裏出來,手上拎著的袋子微顫了兩下顯然被坐在樓梯階上的我嚇了一跳,他看了眼對面的黑洞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麽。

“那個,我家好像電路出了什麽問題,你有什麽辦法嗎?”我支支吾吾的開口,嘴裏不情願心裏卻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他瞥了我一眼,走下樓把袋子扔進拐角的垃圾桶裏。“你家裏有沒有微波爐之類的大功率電器,如果有,進去把插座拔了。”

我想了想,轉頭朝下說,“微波爐沒有,電熱水器倒是有一個。”

“進去把它拔了。”他邊說邊走了上來,見我還杵在原地,挑了挑眉,“怎麽?怕黑不敢進去?”

“誰說我怕黑了?” 我繃著臉站了起來,對他,即使心虛到不行嘴上也不能服軟。“那最好。”我看見他輕笑,硬著頭皮走了進去。這種老房子平時住著沒感覺,可一停電就處處透著陰森的味道,我聞著陳舊家具散發的腐朽味道,毛骨悚然的以最快速度沖進廚房,拔了插座就急三四火的沖了出來。賀啟雲臉上的笑漾的更開了,不過他沒有乘勝追擊的諷刺我而是一本正經的說,“這種老房子電路通常有些老化,電熱水器你今晚先別用,我幫你去買個保險絲換上,明天找個電工來看看。”他說完轉身把亮屋子的門拉開大半,難得溫柔的說,“你先去我家坐坐。”

面對面住了這麽久,我還是第一次進他家。這小區裏的房子結構相似,除了房間朝向不同其他都和我住過的兩間沒什麽區別。不過他家也沒重新裝修倒讓我很驚訝,我是租房,他是自己的房子,沒住高檔小區也就算了,還這麽寒磣,都無法讓人把他跟合資公司的老總聯系到一起。我掃了眼客廳,他家雖然家具古舊,但整潔有序,四處擺放著花草。櫃子上的水培吊蘭郁郁蔥蔥,旁邊立著的相框引起了我的註意,我想起撿到過的照片,好奇的走了過去。吊蘭旁擺了兩個相框,各有一張黑白、彩色照片,顯然年代不同。黑白照上站著個穿綢布裙的女孩,她左右梳兩根小辮,顯得樸素清秀。彩色照上擠了四個人,一對老人並排坐在前面,一對父子並肩站在後面,那兒子看上去15、6歲,俊秀的眉眼一看就是賀啟雲。他和他爸神似,他爸卻像他奶奶,老人雖然上了年紀,但秀臉上透出的神色和黑白照依稀有些相似。這顯然是他家的全家福了,只是怎麽獨獨少了媽媽?

我疑惑的坐在沙發上,舊的好奇沒解決,新的疑問反倒來了,沒想到賀啟雲還真是個有故事的人。可是如今二三十歲的我們,誰又沒有幾個故事呢?我笑了笑,感覺硬梆梆的木沙發磕的屁股痛,索性又站了起來。客廳裏的白光透進臥室,那裏沒開燈,漆黑的透出幾分神秘的味道,那裏會不會有解開秘密的鑰匙?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動,不過想起主人不在又老實的坐了下來。等待的時間過得異常慢,見賀啟雲還沒回來,我有些焦躁的在客廳裏來回的走著。本想打電話催他快點,突然想起了什麽,一下頓住了腳步。現在家家戶戶都用空氣電閘,這種老舊的保險絲沒準早就停產了,只是這麽晚了他會上哪兒去買呢?

我正想著門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搬條凳子出來。”我聽見賀啟雲清淡的聲音,連忙擡起角落裏的高腳凳,迎了出去。他手裏正拿著保險絲,見我把凳子擺在門口立刻穩健的站了上去,那雙大手靈活的動了兩下,人緊跟著就跨了下來,“再試試吧。”

我伸手開燈,客廳果然“啪”的一下亮了,“終於好了,太謝謝你了!”他看了眼一臉感激的我,臉上掛了笑,可笑裏卻透出一絲狡黠,“你說謝我,拿什麽來謝?” 一句話問的我啞口無言卻又無從反駁,我轉了下眼珠幹笑道,“都說助人為快樂之本,你能者多勞,收獲快樂不就是最好的報答了嗎?”

“你怎麽知道我快不快樂?”他瞟了我一眼,黑眼珠裏閃過一抹亮光,“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也不要你湧泉了,就給我做一周晚餐當做答謝好了。”

“做飯?”幹笑在我臉上開了花,“你就不怕被我毒死?”

“你不敢。”他淡定的吐出幾個字,掏了下口袋,甩手扔了串鑰匙給我,“我一回家就要吃飯,別耽誤了。”說完,轉身“啪”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這個可惡的家夥,我攥著鑰匙在心裏不住的咒罵,可他周身散發的氣場讓人不敢心口合一的反抗,第二天下班我還是老老實實的進了他家廚房。說實話,自從最初幾次失敗後我幾乎不在家做飯,平時不是點外賣就是在附近美食街隨便對付一頓,真要給他做飯,還真讓我犯起了難。一來不知道買什麽菜,二來做飯技術的確登不上臺面,自己吃都難以下咽更何況給別人呢?不過在他家廚房轉悠了一陣,第一個問題倒是解決了。角落裏的冰箱像個寶櫃,一打開滿滿兩層都是菜品,不論葷素應有盡有,看來賀啟雲總算還有點良心。我隨手從裏面拿出包鮮肉,又抽出兩根黃瓜準備先做這個小試牛刀。

油入鍋了。菜譜上寫著大火熱油,我耐心的等了幾十秒,直到鍋裏悠悠的冒起了黑煙。糟了,難道燒鍋了?我手忙腳亂的把肉丟進去,鍋裏立刻像扔了串鞭炮似的劈啪亂響,那些熱油像炮屑一樣濺到手上,燙的我顧不得還黏在鍋底的鮮肉,就心急火燎的沖到池邊把手沖了兩遍。手是舒坦了,鍋裏的肉卻已經黑了半邊,我索性把黃瓜片連帶調料一股腦倒進鍋裏,就著猛火用力翻炒了幾遍,可那些肉、瓜就像湖底的泥巴牢牢的黏在鍋上,鍋裏又冒起黑煙,我連忙接了瓢水“唰的”澆了下去。煙滅了,肉上的黑點連帶著蔥蒜一起飄了上來,像死水上的浮萍。我知道我又失敗了,沮喪的往鍋裏撒了點鹽,水一沸騰就把菜撈了出來。

出師不利,接下來幾道菜順理成章的步了後塵。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賀啟雲風塵仆仆的進屋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黑暗料理齊聚一桌,眉骨突突的跳了兩下。他沒發怒,不過顯然失望透頂,“你是不敢毒死我,故意想難吃死我是不是?”

我站在桌邊,尷尬的笑了兩下,“只是賣相差了點味道還是不錯的。”說完拿起筷子往嘴裏塞了根黑粗的土豆絲,硬咽了下去。

他顯然沒被我自虐的行為打動,伸手撥開搭在盤沿上的筷子,端起菜就往垃圾桶裏倒,我一下急了,“哎,就算是黑暗料理也是我費功夫做的,你怎麽能嘗也不嘗就倒了?”

“嘗了我會中毒的。”他輕描淡寫的說完,又毫不猶豫的把剩下的兩盤倒了進去。清理完桌上的菜碟,他洗了下手,出人意料的系上了圍裙。他這是要幹嘛?我吃驚的看著他從冰箱裏拿出菜熟練的開始切洗,剛才還和我作對的菜刀此刻在他手上如同玩具,切絲、切丁、切片,熱油、翻炒、出鍋,一切仿佛一氣呵成。我傻傻的看著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美味出鍋,直到他說了句“端菜”才反應過來,沒想到他看起來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樣,炒起菜來還有兩把刷子。

我美滋滋的看著他在飯桌前坐下,邊吃邊覺得自己撿了個便宜,剛慶幸了兩下,就聽見他不鹹不淡的說了句,“今晚這頓不算。”

剛咽下的一口飯差點哽在喉嚨裏,“憑什麽不算?”我放下筷子,憤憤的說,“我又不是沒給你做飯,是你自己嫌棄不吃,與我無關,況且你只說讓我給你做飯,又沒要求要做成什麽樣。”

他夾了塊番茄,“就做成現在你吃的這樣。”

吃的這樣?我看了眼飯桌上樣樣只剩半碟的菜盤,脫口而出,“你這要求也太高了點吧?”

“高嗎?”他擡眼,漆黑的眼珠仿佛有種射心入魂的魔力,想起昨天子言對那盤茄子嫌棄的表情,我突然心虛的說不出話來。

被他這麽一嫌棄,我開始對做飯多上了些心,回公司一聊才知道包括小周在內的很多同事都是廚娘,她們一聽我不會做飯瞬間都變成了幫扶山區的愛心人士,熱心的給我支招。學了半天,我雖然沒動手但也抓住了些關鍵點,本想借著新學的廚藝早回去露上一手,沒想到一下午被王老頭支使的腳不離地,加了班不說還碰上地鐵高峰期分流,直到天擦黑才進了小區。我心急火燎的把包放回家,擡腳準備進對門做飯,一擰鑰匙才發現,屋裏賀啟雲已經回來了。我楞了一下,換下鞋就邊打腹稿邊往裏走,客廳裏沒人,剛靠近廚房,就聽見裏面傳來快刀切菜的聲音。我伸頭往裏探了探,只見賀啟雲換了身休閑服正動作麻利的忙著。他脖子上掛著昨晚那條圍裙,方格子,藍底布,明明和他平時格調不搭,卻又因為帶了些反差,反倒透出種古怪的和諧。他頭上頂著盞舊燈,昏黃的光正好落在肩上,襯著廚房裏的油煙,交雜出一種朦朧的生活味道,看得我心裏溢出股莫名的暖意。

“過來。”他突然回頭把我嚇了一跳,由詞達意,我連忙配合的靠了過去。他也不多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不停,一只手抄起鍋鏟,一只手就開始倒油。“看著。”他開大火,油剛熱就把姜蒜放了下去,白嫩嫩的蒜瓣就著黃姜在熱鍋裏立刻碰撞出香味,他拎起洗凈的鱸魚手法嫻熟的放了下去。熱油開始飛濺,我連忙後退,卻被他空出的左手抓住了手腕,“不要怕。”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帶著股莫名的力量驅散了我心中的大半恐懼,我頓住腳,雖然人還躲在他身後,但把眼睛探了出來。只見他把魚雙面炸至金黃,毫不猶豫的倒了瓢水下去,鮮味“蹭的”竄了上來,他伸手蓋上鍋蓋,“煮十分鐘再放調料出鍋。”那神色儼然有種大廚風範。

十分鐘不長,香氣漸漸溢了出來。他揭開鍋蓋,蒸騰的熱氣帶起一陣水霧,染濕了他的濃眉,他伸手撒入鹽和佐料,看著鍋裏重新沸騰的湯汁,嘴角突然勾起淺淺的微笑。那表情像手工藝人正端詳著即將完成的作品,帶著些不多不少的滿足,看得我微微一楞。手腕上仿佛還殘留了些熱意,我不自然的往旁邊挪了兩步,等他把魚撈上來裝盤,才若無其事的端了出去。

這頓他一共炒了三個菜,除了最開始煎的魚,連同後面兩個小菜都莫名其妙要我旁觀,我不明所以,直到最後一個菜出鍋。

“看清楚了嗎?”我想了想,自信滿滿的點了下頭。

他笑了笑,“明晚照這樣重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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