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純粹

關燈
A市日報社離K大怎麽說也有一小時路程,第二天一大早子言就坐公交走了。

這天保成華商公布了合資公司組建方案,對於合資公司保、華雙方各按50:50進行股權投入並單獨成立董事會,且由保成主管公司事務,華商主管財務,相互制約。心知肚明的秘密總算被公諸於眾,王老頭從早到晚紅光滿面,不過目前具體人事安排尚未公布,加上合資公司選址問題懸而未決,估計他還得在這小主管的位子上多呆兩天。這些大事看似近在身邊實則與小人物毫無關聯,穿梭在23樓的我依然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只是清閑的時候常常會望著窗外發呆。從我的座位望出去,沒有波光粼粼的江面,只有寫字樓外玻璃交錯反射的亮光。時間過的真快,盛夏又來了。

這個中午我又和鄭雲姐對坐在桌前,她依然是短發T恤,清爽自然,倒是姍姍來遲的戴靜一出現就讓我眼前一亮。

“嘿,大美女,今天怎麽穿的這麽漂亮?”我故作崇拜的說。

“怎麽樣,這條雪紡連衣裙不錯吧,簡約中帶著夢幻,最適合我這種小清新了。”戴靜喜滋滋的轉了一圈才坐下,只聽鄭雲姐說,“我早上就誇她這衣服好看,問她哪裏買的,沒想到是他男朋友做的。”她爽朗的朝我笑了笑,“小蕊,要不我們也一起去做一條吧?”

我驚訝的看著她,“鄭雲姐,我沒聽錯吧?你竟然想做裙子穿,你不是說T恤休閑褲最適合你嗎?”

“是啊,可是他說想看看我穿裙子的樣子,所以。”她說這話時難得露出些小女孩般的靦腆,愛情的力量像炙熱的火焰融化了她心裏自我的堅冰。

戴靜嬉皮笑臉的看著她,“鄭雲姐,什麽時候把你的如意郎君帶來公司給我們瞧瞧吧。”

“就是就是。”我笑嘻嘻跟在一旁起哄,“我們倆可都還沒見過姐夫呢。”

鄭雲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笑著說,“他這兩周去新西蘭出差了,等他回來我一定帶來給你們倆瞧瞧。”

“好吧。” 我略帶失望,倒是對面的戴靜興致不減,“鄭雲姐,你應該趁這段時間做新裙子,現在量好尺寸的話,沒準等他回來能穿給他驚喜。”

這個小老板娘到哪都不忘記她家的生意。我莞爾一笑,鄭雲姐卻已經被她說的心動非常,“好啊,最近不用加班,要不我今晚就去吧。”她說完滿心期待的看向我,“怎麽樣小蕊,一起做嗎?”

我在腦子裏費力的數了下櫃子裏的裙子短褲,言不由衷的搖了搖頭,“鄭雲姐,我夏天的衣服就算每天不重樣都能穿上大半個月,實在不需要再做新裙子了。”

“好吧。”看她略顯失望,我又忙說,“不過我可以陪你們過去,反正今天也是周五了,正好去工作室玩玩。”

“好啊,小蕊,一起來吧,橋村有好多好吃的,我們晚上可以美餐一頓了。”

我聽了撲哧一笑,“戴靜你這個吃貨,中飯還吃完,就想著晚上了。”

周末前的下午不論是地鐵還是公交都比平時擁擠,下了班往工作室趕去的我們被人流推搡進了地鐵,又被簇擁上了公交,等到橋村牌坊終於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遠山外已經印滿了暮色。饑腸轆轆的我們早就沒有心思東挑細選,隨便找了家飯店解決了溫飽問題。天氣依然炎熱,但郊區的空氣似乎還是比市中心清爽不少,吃完飯戴靜又跑了幾家零食店給高宏買了些零食,聽說工作室最近接了筆大單,他和楚毅航這幾天都要連夜趕工。

果然,一上工作室二樓,就看見一群人在大手工房裏分工苦幹,空調呼呼的吹著,旁邊設計室裏的楚毅航正坐在桌前低頭修改設計稿。

“楚老板,給你帶生意來了。” 戴靜拎著袋子走在前面,我拉著鄭雲也笑嘻嘻的跟了進來。

“你們倆今晚怎麽一起來了?” 他放下筆迎了過來,一看我身邊的陌生面孔,喜笑顏開的說,“你就是他們說的生意?”

一句話逗的鄭雲樂了起來,她撥了撥短發,“你好,我叫鄭雲,特地過來找你做裙子的。”

“鄭雲姐,幫我設計裙子的可不是他哦,”戴靜邊說邊把零食袋放在空桌上,“楚毅航,高宏去哪了?”。

“他啊,和小謝買宵夜去了。”

她撇了撇嘴,“不是吧?我都說幫他買了零食,他還跑出去買宵夜幹嘛?”

楚毅航瞟了眼小零食袋,不以為然的說,“你買的這袋還不夠我們塞牙縫的,今晚工作室人人都要加班,能不再買點嗎?”

“楚毅航,戴靜是買給高宏吃的,有你什麽事啊?”

他見我故意針鋒相對,忍不住瞪了我一眼, “顧欣蕊,你不說

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我站在那得意的笑了笑,想起剛才他說的小謝,隨口又問,“對了,你們這是不是招了新人啊?”

“是啊。小謝連帶采購的小曾都是這兩天新招進來的。這段時間單子多,咱們這幾個人已經不夠用了。”

“是嗎?看這樣子,生意是越做越紅火了。” 我擠眉弄眼的看著他,“楚老板,以後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朋友啊。”

他一聽眉開眼笑,“放心,最不會虧待的就是你。”

我樂呵呵的笑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股香味緊跟著飄了進來。

“一定是高宏回來了。”戴靜歡天喜地的迎了上去,見高宏手裏拎了幾個袋子,搶了個大的就聞了起來,“買的什麽呀,這麽香?”

“烤鴨。”高宏看她一臉讒樣,忍不住笑說,“真是個吃貨。”

旁邊的小謝手裏也拎了兩袋吃的,笑看了他們一眼,微笑著和我們打了聲招呼。她看起來和我們年紀相仿,笑起來露出的兩個酒窩,讓人覺得親切和善。戴靜見她準備出去,一下想起正事,趕忙叫住她,“哎,小謝,你等一下。”

說著,轉頭看向高宏,“高宏,鄭雲姐今晚特地過來找你做裙子的,你也不安排一下。”

高宏這才發現來了客人,抱歉的朝鄭雲笑了笑,“不好意思,招待不周,你要做裙子是吧,先跟我和小謝去旁邊的VIP室吧。”

戴靜一聽也來了興致,“鄭雲姐,我陪你一起去!”喜笑顏開的把烤鴨放上桌就拉著鄭雲出了門,高宏和小謝也跟了上去。

屋子裏一下又清靜了。

楚毅航伸了個懶腰,看了看站在桌旁的我,“你怎麽不也下去湊湊熱鬧。”

我聳了聳肩,“有什麽熱鬧好湊的,倒是你。”22樓落地窗前的人影從我眼前閃過,“是不是有什麽新動向沒跟我們分享。”

“什麽新動向?”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索性直截了當的問,“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去過保成大廈?”

他目光有些閃爍,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麽問,“你怎麽知道?”

“那天我正好也在22樓,看見你和一個美女在說話。”我故作輕松的笑說著,頓了頓才問,“她就是你那個前女友,鄧如吧?”

他一聽情緒忽然變得有些低落,見瞞無可瞞,輕輕“嗯”了一聲,走到窗前,“我們還是大學聯誼時認識的,現在她可是你們保成的部門主管了。”

“是啊,”想起戴靜說她只比楚毅杭大上一歲,我也有些嘆然,“沒想到她年紀輕輕就這麽能幹,真讓人佩服。”

楚毅航轉回頭,眉心微動,“她是我見過最拼的女孩。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就從沒見她2點前睡過,她很努力,也很想成功。”

“真的假的?”我聽得有些吃驚,不由的問,“你當初一門心思想和高宏開工作室是不是受她的刺激?”

“算是吧。”窗外拉開大幕的黑夜襯得楚毅航身形有些落寞,“我想努力給她好的生活,讓她可以不用這麽拼命,可是她卻不願意再等等我。”

窗戶微開著,有夜風從縫隙裏潛了進來,帶著股青草的香味。楚毅航只比我大兩歲,他和陸遠翔同齡卻沒有同樣顯赫的家庭背景,作為一個在城市裏打拼的普通男孩,他沒房沒車,只能揣著一顆真誠待人的心拼命給女朋友幸福。想到這裏,我有些動容的說,“楚毅航,她不願意等你,是她沒有福氣。”

他倚著窗棱苦澀的笑了笑,“可我發現自己還是忘不了她,只要她找我幫忙,我願意為她撇下所有的事情,你說我是不是陷得太深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關於感情我自己也是一團亂麻,平時總是嘻嘻哈哈談天說笑的我們,難得的陷入了沈默,直到戴靜、高宏帶著鄭雲姐回來才恢覆了往常的歡笑。

郊區的風輕輕吹著我的長發,遠離了城市熱島人仿佛也從紛雜的人事中抽離出來。戴靜還留在工作室裏,而我和鄭雲姐正漫步在通往車站的小路上,這個時間點行人不多,只有野花慰藉著路的寂寥。

“小蕊,你現在住在哪裏呀?之前聽你說搬家了。”

我點了點頭,“是啊,我現在搬到K大裏面了。”

“K大呀?”她笑了笑,“之前我老公也住在K大裏面,不過和我結婚後就一起搬進新房子裏了。”

“是嗎?這麽有緣。” 我們邊走邊聊天,公交車站一點點靠近了,“那你們現在住的是華商集團開發的江景樓盤吧?”

“是啊,他非要買那裏,其實我只要有一間自己的小窩,隨便住在哪裏都沒所謂的。”

車站旁的小樹突然嘩嘩作響,一輛公交車“倏”的在站前停了下來,“小蕊,車來了,我先走了。”她小跑了兩步,笑著跟我揮了揮手,身影和公交車一起消失在了夜色裏。我想,如果換做其他女人我可能會覺得她說這話是故作姿態的顯擺,可是從鄭雲嘴裏說出來,卻覺得像山風吹過野花一般,自然貼合。

回到K大的小院裏,夏天的情人樹下蟬鳴聲此起彼伏,我懷著初見時朝聖般的心情仰望這蒼穹下自由伸展的枝葉,突然下了個決心。我想不論我現在心裏對陸遠翔殘存著什麽樣的感情,坦蕩面對過去,都是勇敢邁向未來的第一步。

這一夜我枕著蟬鳴聲入睡,心中有了決斷,日子似乎也比以前過的輕快許多。在雙方高層的有力推動下,保華公司落成在A市次中心地帶的威海大廈裏,雙方正式簽訂合作協議,領導班子也同時公布了出來。賀啟雲順理成章出任合資公司管理一把手,而王遠江也的確苦媳婦熬成婆,榮升為副總。其實這一切都早已內定只差一紙公文詔告天下,倒是原以為繼續留在項目部的我從主管秘書一躍成為副總秘書讓同事們大跌眼鏡,小馬氣我瞞的滴水不漏,可王老頭從沒對我透過半句口風,看來多半是個倉促的決定。升職必然工資上漲,按理說我應該歡天喜地,可不論是主管秘書還是副總秘書總歸是秘書,工作性質沒變,所以也沒有想象中的開心。人事調令一下來,我就開始收拾自己的辦公用具,這一年來用過的文件夾、記事本以及各種瓶瓶罐罐被我從各個角落裏聚攏起來,凝視著它們如同在審視自己這兩年來的工作生活。在職場上雖然感覺自己認識了比學生時代更多更不同的人物,但保成那麽大,除了戴靜、鄭雲和小馬這三個好友讓我有些難舍以外,其他的幾乎都是泛泛之交,談不上什麽深層次的來往。搬走前的中午,我在十樓飯堂請他們三個吃了頓便飯當作告別,雖然以後不在同一棟辦公樓裏工作了,但畢竟不是跳槽所以也談不上有什麽分別的感傷,很快整理好的箱子就被統一的運輸車送往了新的辦公樓。

威海大廈這一帶屬於舊城區,雖然比不上保成大廈所在區域的高大上,但好歹保留著作為老牌城市中心的優勢,不僅零售服務業發達,交通便利也十分便利。合資公司裏的骨幹除了保成幾個有背景的老員工其他大都是賀啟雲從國外挖回來的精英,曾經熟絡的同事換成了新面孔,熟悉的街景被新的風光取代,我心裏忐忑卻不得不坐在18樓辦公室裏慢慢適應新環境,倒是晉升副總的王老頭春風得意,每天笑的比窗外的驕陽還要熱烈。

一周很快就過去了,周六約定聚會的日子如期而至。

所謂的聚會說白了就是聚餐,而地點就選在F大南門口的小吃街裏,是那家從前他們訓練完常去的荔枝樓。這家店在小吃街深處,位置雖然不怎麽起眼,但裝修雅致,口味獨特,價格還特別實惠,是當時我們這群學生的理想聚會之地。聚會的時間被安排在了晚上,我百無聊賴的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打發著白天等待的時光。屋外蟬鳴聲不斷,熱浪在空氣裏翻滾。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緣故,一顆心總是在胸膛裏不安分的急劇跳動,這種心情像參加比賽上臺前的緊張,卻又帶著點想臨陣脫逃的怯懦。

午後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一陣暴風急雨過後,有清風從陽臺外吹了進來。真是天公作美,這場及時雨宛如一場甘霖給火烤的大地帶來了清涼的慰藉,陽臺上空白雲流動,我換了身衣服,準備提前去F大轉轉。

說起來,最近一次回母校也是幾個月前順道去看雅南時候的事了。我在北門下了車,一路沿著教學樓往南走。途徑體育館的時候,正好撞上一大波學生沿著階梯下來。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運動服,臉上還殘留著些汗珠,多半是剛上完體育課出來。這時,陽光又重新從雲層裏探出頭來。零星漏下的光束給他們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隊的走著,歡快的笑容彰顯著大學青春特有的風采。那一刻我微微有些動容,這些原本大學時尋常不過的場景,如今於我已經不覆可得了,當初那樣簡單快樂唯理想至上的時光已經永遠的從我生命的河流裏逝去,只能在回憶裏尋找了。我無意識的跟著這隊學生往南走著,仿佛自己依然是其中的一員,我們穿過禮堂,經過足球場,漸漸靠近了長春花盛開的知識谷,這裏微雨湖擁抱著坡地在陽光下反射著粼粼的波光。學生們開始朝著宿舍區各自分散,只有我靜靜的坐在湖邊的長凳上看風景。一對情侶相擁著從我眼前走過,男生濃眉大眼,女孩秀氣婉約,他們的出現仿佛給美景註入了靈魂。這男孩又瘦又高,穿著運動鞋的小腿肌肉很是發達,他是不是也擅長運動?又或者說也喜歡打籃球呢?我有些怔忡的從長凳上站了起來,跟在他們身後走了一段小路,粉白色的花朵在他們腳邊綻放,出了知識谷,再往南就是籃球場了,可那裏顯然不是他們的目的地。這對情侶在坡頂調轉了方向,轉身向西北邊的校園走去,眼看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我又開始漫無目的的游蕩。附近的球場裏突然傳來“咚咚”的擊打聲,它們適時的飄進我耳裏,像拍打在心上,我不由自主的朝那裏走去。

太陽快要西沈了,此刻夕陽的餘暉正噴湧在球場上,每個球架下都環繞著一群揮汗如雨的籃球健兒,他們的臉因為激烈運動而微微發紅,他們的皮膚大多被陽光曬成了麥色,他們偶爾歡呼,偶爾叫罵,自由的釋放著男孩熱愛競技的天性。我不由自主的往球架下走去,突然聽見有人遠遠的喊了句,“小蕊。”擡頭往前一望,才發現董新正倚在角落的籃球網邊,微笑著朝我揮手。

“董新姐,好久不見了。”我興奮的跑了過去,眼睛還沒適應這略帶陌生的熟悉面容,不由的盯著她多看了兩眼。女神還是那麽漂亮,穿著一條純色過膝長裙,烏黑靚麗的長發微微燙出些波浪,帶著點從前沒有的優雅和成熟。

“是很久不見了,我剛剛都差點認不出你來,”她恬靜的笑了笑,“小蕊,你越來越漂亮了。”

我低頭看了眼腳邊飄動的裙裾,想起自己出門前確實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說,“董新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回來快半個月了,工作太忙都沒時間聯系你們,成海他可是早就想搞這個聚會了。”

成海?我微微一楞,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何胖子,“董新姐,聽說何胖子抱得美人歸,看來是真的了。”

她見我一臉壞笑,佯裝生氣的嗔道,“你啊,就知道笑我,成海他早就不是胖子了。”

“是嗎?他人呢?趕緊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瘦了。”我滿心期待的東張西望,董新伸手往眼前的球場一指,“不就在那嗎?”

我的目光這才又轉回球場,離我們最近的籃球場上,紅白兩色球衣的男子漢們正你追我趕的朝眼前的籃球架沖了過來,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跑在最前面,一把搶過球緊緊控制在胸前,那張精瘦的臉在人群裏微微抽動,從前的肥肉早已蕩然無存,我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壯漢,不是何胖子還能是誰?只見他靈活的一轉身,把球拋向後方,“傳的好。”李燦瘦小的身子突然從斜後方竄了出來,他輕松一跳,穩穩的接住拋來的籃球。 李燦也在?一種奇怪的預感從我心底升騰而起,只見他連做幾個假動作帶球往邊線跑去,在把對方防守人員吸引過來的剎那,回身把球拋向後方,那裏陸遠翔正站在三分線上,夕陽映紅了他的側臉。球毫無懸念的應聲入筐,比賽結束,他們幾個像從前贏球時那樣高興的簇擁著彼此,陸遠翔站在人群中間,臉上露出熟悉的微笑,這笑容沒有飯局上的刻意,卻帶著幾分記憶裏的味道。

這一刻,讓我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快看,我們的經理來了。”李燦的喊聲把我從怔忡裏拉了回來,何胖子和其他人一臉興奮的朝我打著口哨,他身旁的陸遠翔臉上帶著還沒收回的笑容,正目不轉睛的註視著我。

“瞎嚷嚷什麽呢。”我佯裝發怒的大喊,露出久違的女漢子形象。說起來大學時我除了在陸遠翔面前撒撒嬌,在球隊裏,可一直都被他們當作女司令的,這段沒心沒肺、只靠熱情活著的日子,回想起來讓我忍不住在夕陽的餘暉裏微笑。

火球慢慢沈入了地下,很快,校園裏就零星的亮起了路燈。在這場球賽裏,時間挖出的溝壑仿佛被填平了大半,舊友們提前找回了彼此熟悉的存在感在荔枝樓的包廂裏歡快的談天說地,就連我和的陸遠翔坐在席間似乎也少了那麽幾分尷尬。

“服務員,上幾瓶白酒。”何胖子豪氣的大喊,“兄弟們,這麽久沒見了,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遠翔,你說是不是?”

“是,咱們喝個不醉不歸。”陸遠翔熱情洋溢,李燦一聽爽快的拍了下桌子,“好。”其他幾個隊友也隨聲附和,不過片刻幾個小杯子就被灌滿了白酒。

雅南坐在旁邊扯了下他的衣袖,小聲說,“別喝醉了。”她剛下培訓課就過來了,臉上帶著點疾走後的餘紅,倒有點像個害羞的少女。我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打趣道,“雅楠,放心吧,你們家李燦哪有這麽容易醉。”

何胖子一聽也跟著附和,“就是啊,李燦能喝著呢,你忘了他以前和遠翔參加社團鬥酒大會的事了?”

雅南不以為然的脫口而出,“那次又不是他贏了,是遠翔師兄得了獎品還送給小蕊師姐了。”

坐在何胖子身邊的陸遠翔眼神微變,我楞了楞也想起了這件往事。我大二時的夏天,酒文化社曾舉辦個鬥酒比賽,當時社團工作人員把一個特制的五彩琉璃酒杯擺在獎臺上,規定誰在指定時間內喝啤酒最多,誰就獲得優勝。宣傳時我一眼就被這杯子絢麗的顏色吸引,站在人群外圍看了半天,陸遠翔當時笑我小孩子心性,直到後來我把這件事忘了,才知道他偷偷去參加比賽把酒杯贏了回來。那晚他把禮品盒藏在身後,透亮的眼睛裏倒映著月光,讓我難忘。

飯桌上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凝滯,李燦轉頭瞪了雅南一眼,趕忙笑呵呵的扯開話題,“我喝酒雖然比不上遠翔,但體力可沒比他差,那次我們去山裏集訓比賽誰最先登上山頂,還不是我第一個。”

“李燦,你就扯吧。”以前常坐替補板凳的譚勇向來不會察言觀色,“當時遠翔要不是背著咱們崴了腳的領隊,哪裏會比你慢。”他話一說完就發現整桌人除了我和陸遠翔面無表情之外,都在瞪著他,他再笨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悻悻的拿起酒杯,“我不說了,我喝酒。”仰頭把白酒一飲而盡。

“來,來,來,喝酒,喝酒。”何胖子順水推舟的舉起酒壺,伸手把他的空杯又加的滿滿的,“多喝點,說好不醉不歸的。”

譚勇本來就是個耿直的性子,現在被這怪異的氣氛搞得渾身不自在,他拍了下桌子索性站了起來,“李燦,遠翔,還有你們幾個,杯子都舉起來,咱們這麽久沒見面了,怎麽說也要先幹上一杯,都給我站起來。”

“好。”李燦大聲附和,氣氛被他們幾句話帶的又熱烈起來,“遠翔,咱們幹杯。”何胖子戳了戳身旁遲遲沒有站起來的陸遠翔,又拿起酒壺給他加了點酒。

董新拉著思緒飄飛的我站了起來,數十個酒杯碰撞出的脆響在我耳邊回旋,“幹杯。”飯局又回到了它應有的氣氛裏。

“啊。” 譚勇身邊的羅宇齜牙咧嘴的放下酒杯,擠眉弄眼的看著何胖子問,“我說老何,你是怎麽瘦下來的?”。

“羅宇啊,這你就知不知道了吧。”不等何胖子回答,李燦就胸有成竹的接腔,“董新去了日本,他肯定天天茶飯不思,害相思病害瘦的。”

滿桌人一聽都哈哈大笑,董新的臉“唰”一下紅了,何胖子拍了拍她的手,佯裝惱怒的說,“你小子,我這正兒八經的減肥,怎麽到你那就成得病了?還不給我自罰一杯。”

“喝就喝。”李燦朝他爽朗一笑,仰頭喝幹酒,“啪”的一聲把杯子扣在桌子上,“痛快。”何胖子豪氣的說,“譚勇,羅宇還有你們幾個都把酒都給我滿上,還記得咱們得A市大學生聯賽亞軍那次嗎,喝的叫一個昏天暗地,連咱們千杯不倒的遠翔都喝醉了,哈哈。”

飯桌上氣氛熱烈,我回神朝陸遠翔看了一眼,已經神色如常的他,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盛況,燦然一笑說,“那次真是太開心了,這麽多年F大在籃球聯賽上都是墊底,在咱們手上翻身做了次主人,喝醉也值得。”

“是啊,說起來為了那次比賽咱們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啊,又是住深山又是下河抓魚的,不過顧欣蕊你這個經理也是功不可沒啊,”譚勇轉頭看我,邊倒酒邊說,“那時咱們都覺得你文文弱弱只是來玩玩,可不管教練在不在,你都天天陪著咱們練球,後來跟著去山裏集訓還受了傷,打比賽那會兒,你每場比賽都堅持給我們錄影,陪著我們這群籃球迷鉆研戰術,後來新招的女經理沒一個能做到你這樣的。”他說完朝我舉起倒滿酒的杯子,“光憑這點我就要敬你一杯。”

我一下成了飯桌上的焦點,陸遠翔也朝我看了過來,“譚勇說的對,咱們要再敬咱們的經理一杯。”羅宇興奮的跟著附和,其他人也紛紛舉起了杯子。“顧欣蕊,”雅南身邊的李燦突然朝我壞壞一笑,把一杯白酒放在我眼前的桌子上,“來杯白的,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酒力。”

何胖子一看也來了興致,帶頭起哄,“是啊,顧經理,難得見面,喝一杯吧,大家說是不是?”身邊的董新瞪他一眼,“你別鬧,小蕊又沒你們那麽大酒量,會喝醉的。”

“就是啊,董新姐說得對,李燦,你瞎出什麽主意。”雅南也在一旁幫腔,說的李燦和何胖子一下子住了嘴。

飯桌上,菜擺了滿桌,可是沒有一個人先動筷子。球隊那段日子想必是每個人回憶裏的珍珠,以至於再次重聚,大家都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和激動,重溫那段歲月,如果說我當這個經理的初衷充滿了私欲,那麽在日覆一日的訓練裏,在全隊上下一心沖擊聯賽的日子裏,我可以問心無愧的說自己整個身心都投入在這支球隊裏,明明自己沒有上場,可球場上的每一個進球每一次失誤就是那麽牽動著我的身心,那段日子,我最難忘,也最想忘。

眼前的杯子裏裝滿了酒,我心裏燃起一股莫名的熱情,仿佛這杯子裏裝的不是酒,而是整個大學時光,整段青春的苦辣記憶。“董新姐,雅南,”我朝他們燦爛的笑了笑,“沒關系,只是一杯酒而已,不會醉的,大家難得再聚,我也想喝個痛快。”我伸手準備拿杯子,卻被一只長手搶先一步,陸遠翔站在燈光下,幽深的瞳孔倒映著細碎的光芒,“這杯酒我替她喝了。”說完仰頭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我訝異的看著他放下酒杯,心裏浪濤翻湧,想起從前聚會他都喜歡替我擋酒,只是現在依然這般又是為了什麽?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他卻若無其事的拿起筷子吃起菜來,三年前我和陸遠翔分手的事整個球隊的人都知道,此刻大家似乎也沒料到他會突然跳出來替我擋酒,氣氛變得有些怪異。李燦和何胖子互相對視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喝幹了杯子裏的白酒,只有粗心的譚勇依然興致高漲,喝完了這杯又開始和其他幾個人你來我往的敬酒,氣氛又被他簡單的熱情調動了起來,話題開始慢慢轉換到了現在的工作和生活上。

球隊裏的人都習慣了李燦富家小公子的身份,但沒有幾個人知道陸遠翔的家底,他們一個個在飯桌上大吐工作中的苦水,感嘆生活的不易與艱辛,邊喝酒邊懷念當初簡單熱血的學生時代,那段日子沒有金錢紛爭沒有物質困擾,友情愛情都純粹而不摻雜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