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夜驚

關燈
天色黑透,月落星參。桌上的油燈滅了光亮,屋內一片昏沈,耳邊縈繞著僧人頌晚經的音律,三兩聲木魚敲擊的聲音。

竹影做好活計早已睡去了,錦娘躺在床上翻了片刻,摸著黑下床浸染在嬌透的月色裏。推窗望去,後院長松青翠,枝繁葉茂,團團華蓋,罩定滿院。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靜了下來,只剩下清風徐徐,蟬鳴陣陣。吹得她睡意全無,擾的她心煩意亂。依現今的情況看她日後還要依仗獨孤竇澤,那麽她故意放走冰淩難免會惹得他不快。若要她冷眼旁觀她可以若是將人親手殘害她實在做不出來。怎會不知優柔寡斷的害處,但她是女子畢竟於心不忍。

夜色深沈,一縷風吹過,衣袖生寒。合了窗戶,將稀薄的光影生生的推擠在外。屋裏一片暗沈。連五指都看不清楚,她定定眸子適應了一下突然間的黑暗。提步欲走,“快點,快點,快快快。”窗戶被一個黑影擋住,而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錦娘一滯,胸口暗驚,拳頭緊緊握起。內裏傳來窸窣的響動,還好竹影只是嚶嚀的一聲又沈沈睡去。錦娘依舊秉著呼吸,直到翻墻的聲音傳來,疾風一般褪去。錦娘才虛軟的倚著墻壁,身體下滑,坐在冰涼的地面上大口大口烈烈的喘氣。深夜前來,偷偷摸摸準沒好事,若是被他們發現屋裏有人,定然是手起刀落連眼都不帶眨的。

平靜了一下,確定他們不會再回來,她才從地上起來借著外面投進了的光亮點了燭。披了件黑色大氅推門出去。夜風習習,月色皎亮,萬籟俱寂,只聽見樹葉簌簌的響動。好似一切都隨風消散。錦娘提著一顆忐忑的心沿著墻壁繞過去,腳下枯黃萎靡的葉子踩的吱吱作響。彎腰下去,尋找遺留的痕跡。走了片刻突然腳步一頓,蹲下身去,葉子上染了零星的一點血跡。手臂微微前伸,燭光延展開去,果真斑斑點點散了一地。

微微嘆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放過你已算仁至義盡。

起身欲走,哧的一聲,劍架上她雪白的脖頸,腳底生寒,舉著銹跡斑斑的燭臺身體緊緊地繃著,月光照到冰涼的兵器上蕩地她眸子一陣幹澀。她任命的合上了眼皮子,人果真不能心軟。劍繞著她的頸子轉了一圈,黑衣人繞到她身前來。風吹動燭火在蒼白的臉上跳躍。黑衣人身形一頓。

嗤啦,收劍入鞘。錦娘聞聲睜開眸子。

相對已忘言。只怪那眼神太過深邃,滌蕩著水一般的柔情,又似海一般的憂傷。層層環繞,裹得錦娘有些傷感。“鈺哥哥。”她輕輕呢喃,似夢似幻。

柔美的聲音激的王鈺一頓,下意識的伸過手去。

一陣風吹過,意識猛然回來,錦娘退後一步。他的手就這麽僵在半空,怔了片刻手臂往上一擡揭去了面罩。

錦娘恢覆顏色舉著燭火往前一伸道“鈺哥哥似乎來遲了一步。”

王鈺順著她燭光看去,劍眉深鎖,翻身一躍摘了遺留在樹枝上的碎布,遞到鼻尖一聞道“玲瓏塔的人。”

錦娘怔住,難道是他做的。莫不是又想測探她,但若真是他做的何必大費周折的將人擡出去。隨即一想玲瓏塔家主安康在世,想必他也駕馭不了。定然是他們故意而為之,就是讓他誤以為冰淩跟了獨孤明玉離去。

事實上冰淩大可以選擇別的地方,可為何偏偏是甘露寺。看了眼身側的王鈺,更加疑惑,甘露寺到底有何秘密引得這麽多人惦記。

“鈺哥哥可要進去坐坐。”

王鈺還在想玲瓏塔的事情,聞聲回神,她已轉身回去。要事在身他本該拒絕,但腳下還是不受控制的跟著她走去。

只因她已不再生分的叫他王將軍。

進了門,錦娘解下黑色大氅往凳子上一扔。拔下銀簪剔亮了燭火。蝶綠裙不長不短,鳳紗衣宜寬宜窄,鬢發如雲,雪色乍回。王鈺偏過頭去忍著不去看她嬌娜的身姿。錦娘直起身回眸見他面色奇怪,不自覺的朝自己身上看去。紗衣曼曼,自覺不妥,走到內室披了來時的素薄錦衣。出來時見王鈺正坐在凳子上翻看她白日讀了一半的經書。

錦娘上前翻過茶盞到了杯水遞上道“錦娘隨意,未叫僧人準備茶葉鈺哥哥將就著喝吧。”

王鈺放下手中的經書接過放到桌上。錦娘在他對面坐下道“還以為鈺哥哥回了上皖。”

王鈺道“原本昨日就回去了。”

錦娘又問“鈺哥哥今日怎會來甘露寺。”

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原來她請他進來是為了這個。“為了先帝遺詔。”

“遺詔?”錦娘詫異,又道“當今聖上都已經是行將就木還要遺詔做什麽。”

王鈺道“是上皖先帝的詔書。”

錦娘更加疑惑,王鈺接著道“先帝生前對星象造詣頗深,古稀之時曾著成一部書籍,裏面包含的近一百年的世事變遷,他常說上皖不久之後將有浩劫,此書可以破難。又怕眾皇子因為一書互相殘殺便用天下至硬之鐵鑄了個匣子,連著身後遺詔放入內裏。又請了巧匠鑄了把鑰匙,隨身攜帶。眾皇子雖心裏覬覦但也無計可施。後來兩國交戰,先帝負傷,靠侍衛拼死護駕才保住了性命,但掛在胸前的鑰匙被北祈大將奪了去獻給陛下。先帝聽後急火攻心再加上身負重傷,一口氣沒上來在回京的路上便斷了氣。上皖得到消息怕北祈暗暗前來偷走天書,又苦無無法打開,於是派人投進了海裏。近幾日被人傳出甘露寺一僧人游行時拾得了這匣子,並且說鑰匙就在四王府內。”

錦娘想既然他們知道那獨孤竇澤豈不是更清楚,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此等好事他還不先得了去,哪裏還輪的上別個。她甚至都可以肯定消息是他故意放出來的,鑰匙也是他故意給冰淩的,而且這些天跟冰淩來往的絕對不是獨孤明玉。這麽簡單的道理她一個局外人都明白,他們怎會不知。

果真王鈺道“這顯然是四王爺的陷阱,但我此次是為了先帝遺詔而來。當今聖上的禦座來的並不幹凈,如今剛剛坐穩自然不想徒添亂子。”

錦娘這才聽明白,暗嘆獨孤竇澤好不奸詐。北祈動亂上皖必將趁虛而入,再加上蕭衡裏應外合,北祈風雨飄搖,他豈不是腹背受敵。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上皖自己先亂了陣腳。只是那麽覆雜的一件事他一個子虛烏有的遺詔就輕松搞定。

屋裏漸漸靜了下去。

他與她再無話題可聊。

燭火燃了半截。

王鈺拿起經書取笑道“小時候可是一個字兒也不識得。”

錦娘扶了扶發髻道“遇上了個和善的主子,匆忙學了幾日摸索著也就認識好些了。”

王鈺伸過手去摸摸她的頭發道“你還是那麽聰慧敏秀。”沒有一絲輕薄的意味在裏面,全然是重覆記憶裏的動作。

察覺道自己的失態,趕忙收回手坐定。怕她反感王鈺急急道“對不起。”

錦娘怔了一下道“那日錦娘無禮之處鈺哥哥別往心裏去。”

聽她如此說,王鈺怔楞片刻。又是一陣沈默。

嘴唇微微開合,似是含著千言萬語。音符剛要破殼兒而出錦娘搶聲道“其實錦娘知道鈺哥哥的好,每次想起世界上還有一個哥哥都覺得暖暖的,錦娘早就將鈺哥哥當成親哥哥一般看待。”她故意將哥哥重覆說了兩遍為的就是斷了他的念頭。

看著他臉上徒然蒙生的失落,她突然覺得自己如同一個儈子手,溫柔的將一個人的真心扼殺了。

若單論感情至今為止她對他比任何一個男子都要強烈,但她可以確定這種感情還不是蝕魂蝕骨,比翼雙飛。她也承認她貪戀他的溫柔貪戀他的體貼,她不想與任何女子一同分享,所以她選擇與他做兄妹,那是一種純粹的長久的情感。讓她有足夠的理由覇著這個男子的好,淩駕於一切欲/念之上。

王鈺心中苦澀,擎起桌上涼透的白水一飲而盡,似是灌下一杯烈酒。原來在她心中他只是哥哥。然而他明白此時此刻,他也只能做哥哥了。因為只有如此他才能呆在她身邊守候。

起身摸著她的頭道“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凡是能避就避,切不可露盡鋒芒。”轉瞬之間,真成哥哥了。

“鈺哥哥。”錦娘忍不住撲進他懷裏,胸口被淚水染濕了一大片。似是要燙到他心裏去。

原本失落的心情被她這麽一攪全然沒有了,王鈺左勸右勸錦娘才拿帕子輕試了一番收住了淚水。

天色微微泛白,錦娘對著他的背影道“全城禁嚴了,鈺哥哥定要小心。”

窗戶大開,樹枝顫了三兩下不見了身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