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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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來首苦盡甘來的BGM,藤原道山《春告鳥》,真是很有春天的感覺,覺得很適合師父呀這個算不算HE呢?撓頭。。。考慮司命番外之後再加個師父和小楚甜蜜蜜的番外,弄兩個熊孩子什麽的

已經立春,天還是黑得早,才五點多太陽就落到了遠處破落的屋瓦下面,街邊的梧桐入冬前剪禿了枝條,此時還沒抽出新芽。

前幾年這一片開始舊城改造,臨近的幾條街都拆得差不多了,圈子越縮越小,最後只剩楚翹住的這個街區,是因為有幾個釘子戶,補償一直沒談攏,不過大勢所趨,只是早晚的事。

楚翹從菜場往回走,傍晚風大起來,刮得臉上生疼,她把右手的環保袋換到左手,朝凍得發紅的指尖呵了口氣,還沒覺出暖就凝成白霧散在了風裏。

癩頭禿尾貓原本老老實實跟在她腳邊,突然興奮起來,撒開四條肥短的腿,朝遠處拉著卷簾門的小小門洞狂奔。

不用看也知道是為什麽,楚翹懶懶地擡起眼皮,門前果然站著個身材頎長的黑衣男人,他的臉在遮陽蓬的陰影裏,只辨得出英挺的輪廓,不過他就是化成灰楚翹也認得。每次早不來晚不來,她一加菜立馬就出現。

陽間這些年通脹得厲害,匯率卻一直沒變,九重天那點俸祿兌換成人民幣勉強夠付個租金,好不容易咬咬牙買了一斤基圍蝦,結果就便宜了這家夥。

楚翹心裏盤算著,臉色越來越臭,走到近處翻了個白眼算是打招呼。

秦明朝她點點頭,一雙修長的手舞得出神入化,他什麽事情都要爭個先,連手語都學得精益求精,比楚翹這個正經聾啞人還熟練:“買個菜怎麽那麽磨蹭?餓死了。”

楚翹惡狠狠瞪他一眼,環保袋朝他身上一甩,也難怪她那麽多年下來手語還是個半吊子,跟秦明溝通只需一根中指就夠了。

“什麽時候來的?”她隨便問了問,也沒等他回答,低頭從褲袋裏挖鑰匙,蹲下|身開了鎖,把卷簾門擡到一半。

秦鳴不滿地扯扯嘴角,下意識想抱怨,想起她聽不見,只好把到嘴邊的牢騷吞下去,乖乖彎腰進了屋裏,熟門熟路地摸到墻上的開關,“啪”得一下,溫暖的光線一下子充滿了屋子。現在陽間已經很少有人家用白熾燈了,又費電壽命又短,楚翹還是忍不住貪戀那一點暖意。

楚翹也不和他客氣,直接去裏間洗菜淘米燒飯,秦明站在鋪子裏環顧四周,上次來看她是三個多月前,貨架上積了層薄薄的灰,可見生意還是冷清。

佛牌好幾年前就不流行了,楚翹也就把存貨都處理了,轉行賣些文具小飾品,只剩下一尊九尾狐像賣不出去,扔在架子頂上,九尾三花倒是常常跳上去與它作個伴,日日把它舔得光亮如新.

平常一個人沒有事做,楚翹便買些舊書翻著消磨時間,看完順手擱在架子上,日積月累,漸漸占了整堵墻,順便兼營起二手書來。

秦明的目光從一排排書脊上掃過,架子上又多了幾本新書,他來來回回看了會兒,抽了本《惡之花》,拖把椅子翹著腿翻看起來。

很快裏屋飄來飯菜香,秦明合上書推開夾板門進去,楚翹已經在桌上擺好了三付碗筷。秦明看了看那張擦得幹幹凈凈的空座椅,眉頭動了動,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好。

楚翹指指啤酒瓶,用問詢的眼神看著他。

秦明搖了搖頭,楚翹也不堅持,拿個玻璃杯給自己倒了大半杯。

秦明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又放下,對著她比劃道:“聽說這裏馬上要拆遷了。”

楚翹點點頭,夾了塊幾乎吃不出酸味的糖醋小排到空座位前的碗裏,臉色柔和。

“你還要在這裏等多久?”秦明不動筷子,繼續打手語問她。

楚翹只好放下筷子回答他:“再等幾天。”

秦明第一次問她的時候她就是這麽回答的,幾天變成幾個星期,變成幾個月,變成一年,變成十二年。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來看看她,每次來都要問一問,她就例行公事地回答。

“他不會回來了,你親眼看著……”秦明比劃到一半被楚翹憤怒地攔住。

多勸無益,秦明心裏也清楚,只是當初白薪再三地托他看顧她,勸得聽勸不聽總要嘮叨幾句才心安。如此盡到了責任,他也就卸下了負罪感,拿起筷子不客氣地和她搶肉搶蝦吃。

楚翹的手藝說不上多好,菜式也家常,只不過和魔域的黑暗料理一比,什麽都是山珍海味,秦明吃得很歡實,足足添了三次飯。

“要我說還是早點回九重天吧,何必在這裏熬日子,”秦明吃飽喝足,兩手閑了下來,又可以煩她了,“上個月九重天的使者來魔域,我問起司命,聽說他離開虛北宮去雲游了,他沒來找你嗎?”

楚翹搖搖頭,自從十二年前她離開九重天她和司命就沒再見過面,就像是某種心照不宣,閻君登基之後劃了塊地方命人給她造了座宮室,與司命的虛北宮遙遙相對,她接了旨去九重天謝恩,路過虛北宮的時候看到宮門緊閉,也不知他是恰好外出還是有意避走的。

偶爾想起他來,楚翹心裏會隱隱作痛,兩千多年來的事她現在都記得了,他們之間糾葛了那麽多世,她已經不知道以什麽樣的面目去面對他,也許不相見是最好的。

秦明吃完飯坐了會兒,見她神情木然油鹽不進,他說什麽都沒個回應,氣不過只好打道回府了。楚翹送到他門口,轉身回到屋裏。

桌椅、床鋪、擺設還是保持著十二年前的模樣,不管外面如何滄海桑田,四堵墻裏面時間是靜止的。

楚翹坐在床沿上,出神地望著厚厚的棉布簾子,覺得他就在簾子外,或許在捧著豁口的杯子喝茶,或許在鋪子裏整理貨架,或許什麽都不做,只是歪在躺椅上瞇縫著眼睛,透過簾子旁的縫隙,偷偷地覷她。

夜深了,楚翹有點犯困,但是她不敢睡,生怕一閉上眼睛就會錯過他,她總是覺得只要再多看一會兒他就會打簾子走進來。

***

兩周以後拆遷通知還是下來了。

楚翹一天一天地拖,弄堂裏幾乎每天都有搬家公司的卡車小貨車三輪車來來去去,車鬥裏家具什物用繩子綁著,堆得老高。

終於拖到不能再拖,楚翹開始臨時抱佛腳地就近找別的房子,總是要離得近一點,方便每天來這裏等他。

臨時找房子不容易,楚翹從早到晚不知看了多少,和房東磨了半天才把合同簽了,心力交瘁地回到弄堂口已經將近晚上十點。

街坊鄰居都搬得差不多了,這片房子本來就老,人一少更顯得蕭瑟冷清,連路燈也比別處淒涼。路邊橫七豎八地堆著些沒用的破家具爛木板,橫豎後天就要拆,大約環衛也不管了。

楚翹拖著腿慢慢走著,一點一點挨到門口。他們都說他不會回來了,她望著那黑洞洞的閣樓窗口,第一次覺得他大概真的不會回來了。

她不想進屋,掏出鑰匙攢在手裏,怔怔地坐在門前的街沿上。

屋子裏的燈光亮起時楚翹沒察覺,卷簾門打開的聲音她也聽不見,等她發現異樣的時候背後幽淡的白梅香已經近在咫尺,她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呼吸,害怕她一動,夢就會碎,那縷香就會永遠消失。

“小楚。”他的聲音像泉水一樣註入她身體裏,把她結了冰的五臟六腑都融化。

她聽到天邊滾滾的春雷,聽到路邊那只鼓了風的塑料袋發出撲簌簌的聲響,聽到閣樓上半扇永遠關不緊的窗戶“哢嗒哢嗒”惱人的聲音,聽到第一滴雨打在棚屋頂上,聽到他穿過雨幕向她走近。

最後她聽到自己喉間發出嘶啞的哭聲,積攢了十二年的眼淚和著雨水把她澆了個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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